掐指一算，距那次天界遽变，已是三年有余。
这人家的光阴，竟是头也不回的过去了一千多年。
这一千多年里，燎原君竟已足足转生了十次。
这一世，他是龙门镖局的一名镖师。
我带着淡月和飞絮赶到的时候，他正在和山匪打得十分热闹。
我们仙家不好插手凡人命数，只好站一边嗑瓜子聊天，顺便赌赌输赢。
我瞧着这些山匪，人数众多，面向彪悍，料想应是有几分实力的，便拿出十年的灵力押在他们这头。淡月自是随了我，飞絮倒是坚定的押了燎原君。
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胜负已分。
唉，我这人，真是吃一堑不长一智。明明一早还感慨过人不可貌相，结果现在就为这欺人的相貌白瞎了十年灵力。
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山匪啊，看燎原君将他们捆得扎扎实实，我真想上去踹上两脚。
于是我也就没忍。
秦潼被忽然现身的我们吓了一跳：“什么人？干什么的？”
啧啧，千年未见了，这是什么开场白？

我笑眯眯的走近他，燎原君那一贯古板正直的脸上第一次写上了“害怕”二字，“姑，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看你身手不凡，样貌英俊，想收了你当我的手下，你可愿意？”
“姑娘莫要玩笑，在下还要将山匪送交官府，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你们掰扯。”
“啧，还是这么不通时务。”我从怀里掏出颗丹药，“喏，吃下去。”
他还欲挣扎，被我一个仙术打开灵窍，正懵懂间，飞絮把他下颌一捏，我把丹药往里一丢。
完工。
半晌之后，燎原君身上仙气缭绕，已是往日模样。
我不知怎地就有些感慨：“老君这仙丹看起来效果很好啊，凡人一颗升仙，不知神仙吃上一颗是不是立刻能升几个仙阶？”
燎原君的嘴角就抽了抽：“千年未见，仙上还是如此，幽默。”
“好说好说。”我大方挥挥手，“不过救你于万丈红尘之中，此等小恩，不足挂齿。”
“……仙上需要之处，小仙愿效犬马之劳。不过仙上，怎么是你过来，我家殿下呢？”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但我们长话短说，用了一刻钟的功夫，大致跟燎原君交代了他殒身之后发生的一切。
燎原君的面色，变得和他的佩剑一般，铁青铁青的还闪着寒光。
“这便是玄灵镜，我先前用凤凰的发饰试过，却寻不到他。但我想，哪怕有万一的可能也好，倘若我们能寻得他丝毫的魂魄，说不定就能将他救活。这镜子，你且先带在身边，这段时日多走六界走动，查找看看。”
“在下明白。”
“一切，便拜托了。”

第九章
话说燎原君留在凡间，我带着淡月、飞絮赶回天界，这一来一往，晚霞便染红了天边。
在栖梧宫外落下云头，飞絮回姻缘府向狐狸仙复命，我便带着淡月在园子里稍微逛逛。
说来很奇怪。
明明这园子里四通八达，小径密布，人来人往，很是没有私隐。
却偏偏总有人喜欢在这里聚着聊天唠嗑吃瓜子。
啧啧，不知这天界近来什么风气。

这不，我和淡月才刚行了几步，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哎，要我说，水神殿下和咱们天帝的好事肯定快要近了。”
“为何为何？”
“这还用说吗？没看见俩人三餐饭都要粘在一处吃，那日水神不过是去姻缘府串个门子，天帝都巴巴的追了过去。要知道，天帝上一次去姻缘府，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呢。”
“要我说也是，水神仙上貌美无双，天帝陛下若不喜欢她又能喜欢谁?再说了，她可是为了助天帝登基，连先火神都杀……”
“嘘，这事可不敢提，天帝说了，再有人提起，格杀勿论。”
“哎，这不是咱们几个私下聊天嘛，哪里就给天帝爷知道了？再说了，就算咱们不说，难道六界还有人不知道的？”
“唉，要我说，水神也是忒狠心了。相传当年火神为了她，不惜顶撞先天帝天后，还被削了兵权。”
“是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今日听栖梧宫的人说，水神早上发了老大一通脾气，说什么‘火神乃是我的杀父仇人，他此刻早已魂飞魄散，就算他再活过来，我还是见一次杀一次！’乖乖，真是吓死我了，果然是需要如此心狠手辣，才能登得上那天后的宝座啊！”
几位小仙娥便都很是唏嘘，就连我，听着也不免唏嘘。
我这栖梧宫，真像个大筛子一般，呼呼的往外漏风，一言一行都藏不住。
我还只当它牢靠。

日子便一天天这样过去。
燎原君走遍了凡间，一无所获，近日已赶往魔界寻找。
花界的结界又加固了数次，长芳主已暗中招募兵将，增强防守，以备不时之需。
而我在闭关修炼之后，终于打通经脉，修到凌波掌第三成，可引东海之水，可借极地之寒。
虽说离爹爹的段数还远得很，但是想来与普通神仙过招，应当不会吃太大的亏。
还有那幻形术，从前凤凰几次被我气得要吐血，至今栖梧宫的库房里还搁置着当日被我变残了三条腿的桌子，扭曲成了麻花的筷子以及文字乱成一团的书简。
此刻再试，倒是比从前像样了许多。至少桌子是四条腿的，杯子也不会再歪七扭八，乍一看很是唬得住人。
这日我变作一只云雀，想在天界转悠转悠，飞着飞着也不知怎么着就到了璇玑宫。
你说，天帝能不能发现这云雀是我？

我轻巧的落在窗棂上，正准备一展这云雀歌喉的实力，却听见里面有人说：“启禀陛下，我们近日在忘川之畔终于寻到了穗禾的踪迹。”
“忘川？她去魔界做什么？”
“此女甚是谨慎，我们的人跟到一半就跟丢了。但她既然如此小心，必有什么不得见人的目的。”
“我怀疑此事与旭凤有关。当日锦觅虽以冰刃刺穿他内丹精元，按说绝无转圜余地。但是，
父帝当场自爆精元，想必另有深意。莫不是拼了一身修为，护了点什么？当日殿上，倘若还有一个人是全心向着旭凤的，就只有穗禾。天帝若是护住了他最后一丝魂魄，必是交予了穗禾手里。”
“上次隐雀长老报穗禾私藏先火神魂魄，属下带人去查了鸟界，却发现不过是只乌鸦幻出的旭凤身形。后来，此女便不知踪迹。近来她在忘川两岸频繁出现，想来必有隐情。”
“去查，加派人手，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查出来。”
“是！”
“什么人？！”
一道术法破空而过，我努力扑腾着受伤的翅膀冲入云中。

待回过神来，已在姻缘府中，我悄然落在狐狸仙肩头，传音入密，让他屏退四周。
“小锦觅，你这是怎么了？”
“刚被天帝的法术划伤了，皮肉伤，不妨事。”
“什么叫不妨事，血都流成这样了，快让人来给你包扎。”
“别！”我伸手按住狐狸仙，“伤不严重，我一会儿回去让淡月处理就好。人多眼杂，我受伤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些且不提，我有大事要与你商量。”
“何事？是不是凤娃的魂魄有消息了？”
我点点头：“正是。方才我路过璇玑宫……”
便将刚才所听转述给狐狸仙。
“没想到，我苦命的凤娃，竟真有复活的可能。”
“狐狸仙，你可知他要复活，除了这魂魄之外，还需要什么条件？”
“据传，太上老君那有种九转金丹，需炼制万年方能得到一颗，能起死人肉白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人死不能复生，复活总是逆天改命的事，是有违天道的。这九转金丹的药引，据说离奇得很。”
“有多离奇？”
“需……”狐狸仙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需将真身与这金丹一起，需以三昧真火煅烧两个时辰，再以极地苦寒冰封两个时辰，如此反复三次，方能有效。你本性属水，又是霜花，极地苦寒倒也罢了，可是这三昧真火……”
“只要这样就能救他是不是？狐狸仙，他终于有救了！”
有种覆灭天地的巨大欢喜，像巨浪一般湮灭了我。
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来了。

第十章
正与狐狸仙说话间，外面通传天帝驾到。
来得倒是挺快。
我与狐狸仙耳语几句，狐狸仙便着人迎他进来。
天帝陛下走进园子的时候，我正与狐狸仙和一群小仙娥们玩球。你来我往，球没长眼，我一个措手竟将球拍到了天帝陛下。
天帝笑吟吟的接下球：“觅儿今天怎么想起到姻缘府打球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想想好久没出过汗了，就寻了狐狸仙一起打球。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公务了？”
他笑着摇头：“倒也没有。只不过方才披香殿发现个毛贼，我担心你的安危，所以过来看看。”
我抬手想擦擦后脖子上的汗，宽大的袖子便一路落下，倒露出大半手臂来，天帝便拉过我的手将手帕接过去，顺带整整我的袖子，帮我擦了汗。
“太热了，不打了， 咱们进屋喝茶去。狐狸仙这刚得了上好的云雾茶，你快一起尝尝。”
天帝估计是真从公务里抽开身，挤时间过来的一趟，喝了不过半杯茶便匆匆走了。

他一走，狐狸仙赶忙让人都下去，紧张兮兮的拽着我问：“你那伤，怎么好的这样快？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我笑道：“什么障眼法，是真好了。”
“我不信，润玉术法如此厉害，我瞧你方才伤的不轻，怎么能眨眼功夫说好就好了？你要有这等本事，一早就不该受伤才对。”
我只得从怀里掏出两颗种子来：“这是大荒菟丝子的种子，因长在大荒贫瘠的土壤之中，与寻常菟丝子不同。生根性强，能吸收周围一切水和资源，这馋嘴贪心的性子，倒像是花木里的饕餮。”
狐狸仙一脸疑惑，我便笑道：“这可是临时救急，缝合伤口的一把好手。丢进伤口里，瞬间便能生根发芽，千丝万缕的将皮肉紧密缝合在一起，伤口的血液也能被它吸收的干干净净，伤口瞬间就能完好无损，任他是大罗金仙，也看不出来。”
狐狸仙便啧啧称奇，要向我讨那两枚种子。我推说这种子在使用之前还需炮制，待下回制好了再给他。
其实种子哪需要什么炮制，只是我不敢告诉狐狸仙，这菟丝子吸收太强，倘若任它在身上继续生根，不出七日就能将人周身血脉灵力洗净。但它既已融入血肉牢牢吸附，又如何能够轻易拔出？一番折腾，倒比原先的伤口还要严重许多，所以能不用就尽量别用。
这世上的东西总是这样，但凡有什么好处，总也得付出些代价。

老君的丹房，是全天界最热的地方。
千万年来燃烧不熄的三昧真火，虽不似琉璃净火般能噬灭元灵，却也能熔真身，化阴阳，灭宿业。
我临时前来未有拜帖，但是现在天界倒也没有几处胆敢拦我，我便在两位仙侍客客气气的带领下走进丹房。
“水神驾到，有失远迎。不知今然前来，可是有事？”
“正是，我想向老君讨一枚丹药。”
“噢，不知仙上想要什么丹药？唔，想来是增进灵力的固原金丹？”见我摇头，他又说，“或是生肌养颜的霜雪玫瑰露？……补血养颜丸？乌鸡白凤丸？这都不是？啊，久闻水神与陛下恩爱非常，或是想要助……”
我震惊非常，赶忙打断他：“老君休要再猜，我此来乃是为了求一丸九转金丹。”
老君瞬间就瞪大了眼，我在片刻前的震惊像是传染给了他，但见震惊，无奈，挣扎，叹息在他脸上走马灯似的跑了一遍，他方将拂尘一甩，问道：“仙上为何要求取这金丹？”

“我父先水神，或有一丝灵脉尚存，我想备一枚金丹在身边，倘若有幸能寻得他的灵脉便立时救人。”
“……人死不可复生，仙上还是不要逆天而为了。”
“倘若上天真的不许人复生，又为何有了老君这枚金丹？仙上，恳请您许我一颗，此后我花界任凭差遣，您炼丹的药材便由我们全权负责。”
此话一出，我看见震惊，无奈，挣扎，叹息在他脸上又走马灯似的跑了一遍，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说，“这金丹，需收集上千味药材，耗费三千六百年方可炼制一枚，许多药材此刻已绝迹，所以此丹世上仅只三枚，再无其他。可否容老身思虑一日，明日再答复仙上？”
我方知这金丹如此矜贵，也不好勉强老君，只得先行告退。
明日。倘若明日老君坚持不给，我又能如何？
水系凌波掌练至三成，可引东海之水，借极地之寒。但兜率宫守卫森严，凭借这区区三成功力，怕是还没入得丹房，就已经被擒了。
罢了，且看看明日老君如何答复吧！

第二日天未亮，我就已在兜率宫门口等待。
像是是过了短短一瞬，宫门开了，几个仙侍仙娥在庭院内洒扫情理，我被人带至老君面前。
寒暄后，默默的饮了几口茶，我忍不住问道：“不知昨日之事，老君可有定夺了？”
“水神仙上，不是老身舍不得这金丹。只是先水神身死神灭，形魂俱消，实在是用不上这金丹啊！”
我沉吟半晌，斟酌着说道：“老君不必管我如何用它，只需思考交换的条件。这四千多年来，花界不为天界提供一花一草，想来老君炼丹要取个药材也是颇为辛苦。何不互惠互利，以一枚金丹，换此后源源不断的各种药材？旁的不说，就单说夜幽藤与清霜灵芝，天界已经没剩下几棵了吗？”
这兜率宫的地基想来打的不甚牢靠，怎滴我感觉地在颤动？
低头一看，却不是地动，是桌动。
老君的一双手抖得连桌子都……唔，想来情绪十分激动，心旌甚是摇曳。
“且……再容老夫思考半日，下午我自会派人去给仙上回复。”

半日之后，老君派仙童过来递了个信函，言辞恳切，催人泪下，总结一句：不给。
我再去兜率宫，便连门也进不去了。
这是为何？早上我明明见他很是挣扎，尤其是听到清霜灵芝的时，老君的眼里都快迸出火星了，此刻却如此果断的拒绝，中间是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比他心心念念的药材更重要的？
像老君这样一位药痴，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药材，只能是……天帝。
为父神求药这借口也只能拿来骗骗别人，万万骗不过这位算无遗策的天帝陛下。
此刻，想必他正端坐在璇玑宫内，等着我去恳求。
凡有所求，必有交换。
天帝陛下想来对花界的药材无甚兴趣，我手里他还能看上的东西，无法是这具看着光鲜的皮囊而已。

“觅儿，你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迎我。
讲真，这一脸的欢喜在旁人看来，真像是情深款款那回事。
我不由微笑。
“陛下，我今日来，有几件事想跟你商议。”
“觅儿，你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们成亲吧！”
他的眼转瞬瞪大，不可置信的望着我，嘴张了张又没说什么，渐渐咧开嘴角笑得光华冉冉，上前一步便要拥抱我。
我赶忙后退躲开。
于是他张开的双臂又僵在半空中，嘴角渐渐收回，愣成了一个恍惚而寂寞的姿态。
若不是我知道他做过的那些，见他这般模样，都忍不住要心疼了。
“觅儿，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想说清楚。我们成亲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说看。”
“第一，无论今后你我如何，你要保证，天界永不犯花界。”
“花界是你的母族，我保护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进犯。”
“好。第二，我要一颗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
“……可以。”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收回派去魔界的追兵。”
天帝陛下笑了，笑的很是复杂，我看不懂。
“觅儿，这几年里，你待我的种种，可有半分真心？”
“从未。”
“哈哈哈哈，好！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原来当日，他听见你说出‘从未’二字，是这种心情。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弑父仇人，现在竟为了救他，愿意嫁给我？”
我只沉默不语，看着他泪流满面的疯狂直态。
“我一直以为你回心转意了，我以为旭凤不在了你就会爱我，我以为他杀了先水神你绝不可能再爱他，却没想到，你如此不可自拔的爱着自己的杀父仇人，而我，也永远斗不过一个死人。你要他复活？好，那就让他活过来，我与他决一死战，我要让你看看，他匍匐在我脚下认罪称臣摇尾乞怜的样子！我要让你明白，所谓六界战神不过是个笑话！”
天帝转身出门，在殿外设下重重结界。
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凤凰他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