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夜明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最后的教导只有一句。他把没什么斤两的包袱斜系在胸前,眼中有跃跃欲试,也有恋恋不舍。
沈青拎了两坛桃花酿给他送行。那严严实实捂起来的坛子一揭,酒香缠绵,顿时就把两人包裹其中。赵夜明吸了吸鼻子,口腔黏膜受到刺激分泌出源源不绝的唾液,但是他忍住了没让口水流出来。
整个青武门从上到下都知道,赵夜明觊觎师叔的陈年佳酿已久。连最能容忍他的师父沈青,都在柴房后面的花圃旁边标明了“赵夜明禁止入内”的字牌,并出言威胁:“你要是敢把掌门他老人家种了十五年的草药掘出来,我保证亲手把你送到他面前处决。”
照实说,沈青不单武功高强,脑子也忒好使。赵夜明不惧被沈青追着满院子跑,就怕掌门让他在正门跪上两三个时辰。疼倒是次要,关键是那些如花似玉的美貌师姐妹肯定要捂着嘴来凑热闹……
真的,那太没面子了。
但是今天,沈青竟然一反常态,亲手把这宝贝挖出来送到他眼前。受宠若惊之余,赵夜明不免也有些担心。“师父啊,您把掌门的草药给掘起来,他老人家会怪罪你。”
身居高位的沈青被当众罚跪,那场面一定更壮观。赵夜明脑补了一下,觉得师父貌似有点可怜。
沈青对准赵夜明脑门,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哼哧哼哧笑了两声。“就承认吧,其实你赵夜明也不是个全才。药理学十次逃八节课,剩下的一节睡觉,另一节看杂书。”
“啊?”这短发青年愣住,眼珠子里也冒出些迟疑。他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上。“不会吧…你是说…”
沈青愉快地背起手,绕着徒弟走了一圈。“怎么不会?明明是你自己不好好看书。那埋着酒坛子的泥巴,里头栽的玩意儿分明是黄芪嘛!”
赵夜明手指颤了颤,很有一拳挥上去的冲动。
沈青对他逃课的行为深恶痛疾,奈何赵夜明又颇有点小聪明……药理除外。饶是如此,他也不知道多少在短板上下点儿功夫,隔三差五翘课出去溜。药理考试全靠狐朋狗友帮忙糊弄。
总而言之,赵夜明在青武门的这十六年,基本上就没消停过。除了沈青,所有老师都对这混世魔王避犹不及,更遑论耳提面命。
因此赵夜明在接到通知的时候,一半以上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真是苍天有眼!连带着路上遇到赵夜明都会心情大好,甚至还会主动上来搭话。
用个不太好听的比方,人蹲完厕所起身冲掉排泄物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其实闲聊内容无非也就是:“夜明什么时候动身呐?
“哟,正月里啊?我觉得不妥,正月初有场暴雪,到时候大雪封山就得等到春末了。还是早动身比较妥当。
“世界变得太快啦,青武门已经跟不上时代进步了。所以夜明啊,留在外面挺好的,这里巴掌大的山头哪里容得下你施展拳脚…”
目光十分和蔼可亲,生怕赵夜明突然反悔舍不得下山。
夜明每次都要点点头装作感激,说些让他们舒坦的话,心里憋笑憋的很辛苦。
唷,说不定他前脚刚下山,后脚这帮人就大摆筵席普天同庆了。他赵夜明到底是有多大能耐才会让那么多人露出除之后快的表情?
他倒是无所谓,就是有些惋惜那些各有千秋的姐妹们。此去经年,往后只好在梦里相会了。
赵夜明抢先喝完自己的一坛,急忙阻止沈青顺势把他手里那个往下掼。“师父啊,这都什么时代了还保留这种江湖风气,现在做个好坛子也不便宜,哪禁得住您摔!”
沈青觉得有道理,又放不下面子,便没好气地用力夺回来。“瞅你那小家子气,这辈子也指望不上你发家致富!”
他徒弟笑嘻嘻地挠头,又规矩地做个揖,精神十分抖擞。“我都明白…师父,夜明告辞了。”
赵夜明脚下生风,没多久就被葱郁的松林掩盖了背影。沈青只在原地目送他片刻,转身打道回府。
“夜明,出了青武门,身后就是无垠的苦海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世道险恶,无论再更替多少个王朝摧毁了多少土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夜明,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