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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些话脑子还清(·)醒(·)的吗……!?」
「父王,自是心里清(·)楚(·)才说的」
父王仍坐在座位上,身体却是前倾在回廊的扶手上眼睛瞪着直希,骤然整个人朝我转来。
脸上,不出所料——怒发冲冠。
「你说什么……?你居然,下达了让他做这种事的许可?」
「商人手上的文件都是儿臣准备的。当然,原件也有儿臣的印章。儿臣全都亲眼确认过」
听到直希的说明,受到冲击最大的人或许是父王。
瘦弱的父王此刻却是气势汹汹。
「——简直是疯了,索拉!居然要接纳敌国的商人?许可船只的通行?这不是让敌人的间谍来去自如吗!而且,我们届时还要出金币购买他们的麦谷。若是敌人临时阻塞交易路线抢夺我们的物资该如何是好?你可曾想过!」
「父王,我们与敌国土壤相接。间谍避不可避。况且敌国的情况通过商人更容易获取,这点上彼此半斤八两。
若是交易路线受阻,商人们生意受到妨碍,奥尔汀柏自身的经济也会遭受打击而自取灭亡」
「少强词夺理!那不是问题所在。让伊斯兰人都踏进这座宫殿,而且还宣称王室能与他们谈生意!他们做的是高利贷生意!如何能准备粮食!」
这的确是会令人不解的地方。商人们并非应有尽有。如果要做麦谷的生意就需要有产地的门路,门路越短买入越便宜。若是能比专家进货还要便宜那他们自己就已经能专门做这方面的生意了。
因此自然会疑惑有必要连他们都叫来吗。
可是,直希是特地让非专业商户参加的。给商人们准备的文件并非不要钱。准备平整的纸张和足够的笔墨,再按人数作成需要的精力还蛮多的。
而这件事值得付出这个精力与金钱。
「不见得。收债的时候不一定收的是钱还可能是货物。假如说有麦谷商人欠了钱,或许就会用麦谷作为代替还债」
「这只是假如」
「只是假如就够了。父王。这能让胆小鬼博弈——」
我以直希教给我的数学为父王说明解释。
但是,我没能解释明白。
因为,
「你个孽子!!还不懂我说的问题究竟在哪吗!从(·)商(·)人(·)手(·)上(·)求(·)东(·)西(·)简(·)直(·)就(·)是(·)疯(·)了(·)!」
——我没能理解父王刚才说了什么。
「父、父王,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所措地反问,父王龙颜大怒指着我骂道。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触怒教会搅黄交易。我让你把这(·)件(·)事(·)处理了!!粮食、物资根本就不是什么重点。你触怒教会,招来神灵怒火才是大问题!为了神恩,在意金钱的少许增减简直是脑子抽风!!」
父王的手指仿佛一柄短剑。
我没能理解父王的意思。……不,是不(·)愿(·)去(·)想(·)清(·)楚(·)。
「这不是什么少许。这些预算,这些补给,都关系到兵民能多活多少时间。父王让我去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才安排了……」
「就是能够解决问题,也不代表可以起用异教徒的伊斯兰人!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就因为……这个……?」
我没能说到最后。因为父王的双眼,告诉我他并不希望听到我这么说。
我越是开口,只会给父王火上浇油。
父王气在头上,闭嘴是最好的选择。说什么都只会事与愿违。
束手无策。我一如既往,只能像是剑术训练时候的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你张口闭口就是时间、钱财。不,是那个魔术士小子教唆的吗?竟然相信这些无益的俗物,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哪怕会摆弄算盘,终究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愣头青。笔墨文房如何战胜敌人!你以为士兵们会听从贫弱的读书人?」
「…………」
“无益的”“俗物”
为什么呢。和以往不同。父王的字字句句,都让我的心头涌起一阵波澜。
「从未体会过战场上的直觉与神的告示的男人,如何知晓何为战斗。在箭雨中死去的人与活下来的人有何不同,岂是一纸一笔可以分辨。那种小鬼头,等到上了战场只会吓得屁**流。
只有不畏死亡的勇士值得信任!那种轻浮的小鬼,岂能相信!!」
「父王……」
「啊?」
「不是……」
我变得难以保持沉默。
而且,我知道了。我,习惯了父王的怒火。但是——完全没有习惯对自己重要的人的辱骂。
「……父王,求您了。求求您别再如此辱骂」
我拼命地乞求道。
即便如此,父王就仿佛听到了无趣的笑话,一笑置之。
「这点程度的辱骂又如何。我无数次要你对威斯卡和杜肯南司教施以敬意你都听不进去。如今我不把那个分斤掰两的小鬼放在眼里又如何!」
「……儿臣遵从父王指示。学习了诗书礼仪,学习了忠心报国。对威斯卡侯爵、杜肯南大司教也始终遵从教诲从未有过分的态度。尽力展现了儿臣的敬意。我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全都做了。从王室角度,有些方面可能依旧难以容忍。
——但绝对未逾矩到需如此辱骂的地步」
「将那魔术士带进王宫,还不算是给王室抹黑吗!?」
「难道算是吗」
「多动点脑子你个逆子!!」
「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不明白」
我一开口,就会这样。父王的话真的难以理解,我一回答就会触及父王的逆鳞。
但我今天却是停不下来。
「父王的意思怕不是太过蛮不讲理。直希明知这个国家的窘境,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明知不利仍愿意加入法威尔一方的这份勇气,应该也是父王欣赏的优点才对。不是吗?」
「何来的欣赏!就因为那个魔术士,与教会毁约!这行为如何不叫神明恼怒!!你这是要让父王我无法走上天国,反倒是落入冥府深渊!你把那个耍小聪明的魔术士带入王家腹地!!还不惜为此向你死期将近的为父顶嘴!」
「——别太过分了!」
众人沉默下来,视线聚集到了我的身上,让我发觉这句话出自我的口中。
我的头脑霎时间雪白一片。
耳边的残响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我竟然这么冲动地顶撞父王。
「…………」
「…………」
令人窒息的沉默伴随着冰冷的寒气。
父王望向我的眼神就好似看着敌人一般冷酷。
「你……刚才,说什么?向为父,说什么!」
虽说是一时冲动,终究是泼出去的水。我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父王。儿臣……看来现在不适合与父王交谈」
我退下一步,打算逃离。
「你——……!」
撞开椅子站起身的父王痛苦地捂住胸口喘着气。
病情发作了。
「唔、唔——你还……把不把为父放在眼里了……!!」
佣人们纷纷赶来,搀扶父王。
「父王,求您了,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儿臣在场,似乎有害父王龙体,先退下了」
我虽然担心父王,但他的眼神显然不希望我靠近。
离开王宫的我,嗓子与内心的疼痛未能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