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耳鸣远远传来。
在笼罩星光的森林环绕下,四周一片寂静。我来到平静的湖边,坐在栈桥上听玫蒂黎亚诉说。
『梦里露娜莉斯大人显得有点冷淡……总觉得未来都被谕示操控了。所以我不会放弃思考,也不会停止烦恼。虽然以圣女来说,这种想法可能不太好……』
如同玫蒂黎亚说过的话,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曾拿谕示当借口。
尽管有时只要以圣女的身份转述神明谕示就好,她依然苦苦思考理清头绪,这才用自己的说法解释是给对方听。
为此她承担了不必要的辛苦,也曾多次受伤。
「……你真的是玫蒂黎亚吗?」
「?我长得像其他人吗?」
「不然你为什么说不需要烦恼?」
「……咦?」
听了我的话,玫蒂黎亚确实停止了动作。
「你说过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思考,也不会停止烦恼,难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
「骗人……?奇怪,不对,我、我……不是的……」
玫蒂黎亚手足无措,看起来有点害怕,不过我的心脏也扑通扑通狂跳,视野开始扭曲摇晃起来。
(糟、糟糕……毒性终于发作了。)
「主人!?」「可恶啊啊啊啊啊!!」
「!?『水牢球·涡潮』!!」
趁着玫蒂黎亚疏于控制魔法的空档,米娜莉丝和席莉亚试图突破水牢球,然而水牢球还有下一个阶段。
水球化为蛇形缠住两人的身体,限制了她们的行动。
「……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好事。」
「呜、咕……」「咿呜,呜呜……」
水绳紧紧勒住了米娜莉丝和席莉亚纤细的脖子。
「住、住手!!」
「放心吧,海人大人。我不会当场杀了她们。我知道这两只虫子寄生在海人大人身上,所以不会随便下手的……至少现在还还不会。」
玫蒂黎亚立刻恢复冷静,剥夺了米娜莉丝和席莉亚的意识。
重新面向这边时,米娜莉丝和席莉亚的笑容里已不见先前的动摇了。
「没错,一点都不需要烦恼。我要拯救海人大人,净化您依然受困于魔王的灵魂。」
「呜……!!」
听见玫蒂黎亚说的话,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死前的景象。
「啊啊,别担心,这次不会用到那种方式。那种悲剧根本不该发生。所以我要修正它!海人大人将再度成为勇者拯救世界!」
「……闹够了没有,事到如今我怎么怎么可能做!!」
「啊啊,可怜的海人大人。不过放心吧,修正的途径我都准备好了。这次我一定会支持海人大人,让我俩获得幸福。」
玫蒂黎亚露出醺然的笑容。
双方对话兜不太起来。那诡异的神情令我浑身发寒。
「你到底在想什么!?」
「重新来过啊。海人大人将逼退公主,拯救世界脱离魔族的魔掌,以勇者之姿和我共度幸福人生。所以海人大人,请在原本的世界里稍待片刻。」
「什么?你说原本的世界……?」
「没错。这段期间我要清理这个世界,除掉所有试图利用海人大人的人。控制公主的势力,让魔王轮替弱化后,我再把海人大人唤回这个世界。如此一来,您也不需要那个半吊子公主上次召集的伙伴了。这次海人大人将顶着勇者的光环,和我一起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送回去再叫回来!?你打算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啊!!话说回来,你以为我会乖乖的任凭摆布吗!?」
「放心吧,我知道海人大人生性温柔善良,不过您的担忧不会发生的。既然海人大人尚未杀死魔王,就能依循来时的途径送您回来。开门的祭品可用这颗宝珠代替,虽然没有肉体,但宝珠内确实封印了许多人的灵魂。这些灵魂都是『不灭者灵柩』的大头目李奇所收集的。」
「什、什么……?」
这么说完,玫蒂黎亚取出一颗宝珠。阴气逼人的宝珠散发紫得发黑的光芒。
「这才是世界正确的样貌。证据就是我获得所需的东西时,海人大人也刚好使用了『怠惰』和『色欲』的力量。使用『色欲』的副作用是『无法抵抗异常状态』,『怠惰』的副作用则是『发动地点失去对周围的影响力』。虽然我的内心十分痛苦,但这样就能顺利地举行仪式送海人大人回去了。」
玫蒂黎亚往宝珠倾注魔力的瞬间,一个七彩魔法阵以我为中心延展开来。
「一路走来,您吃了不少苦吧。对不起,都怪我太不中用了。但回到原本的世界后,勇者将丧失这个世界的记忆。虽然不甘心海人大人就这样忘了我,当我们之后再一起创造珍贵的回忆吧。」
魔法阵的图腾类似王都召唤之间里的魔法阵。
笼罩四周的光芒也跟我当初受召唤时看到的一样。
「慢、慢着,喂,等一下!!」
事情发生的太仓促,我一时无法理解现况。然而有几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回到原本的世界。』
『丧失这个世界的记忆。』
「好了,尽管心有不舍,还是等下次见面时再倾诉爱意吧。为了重新来过,将海人大人拉回正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住、住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愤怒与恐惧涌上心头。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
回到原本的世界?丧失这个世界的记忆?
这会带来什么结果?我原本的世界已残缺不全。
难道要我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独自生活在没有家人朋友的世界吗?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
「住手!!可恶,我在这边还有事情要做!!哪能就这样回去啊!!还没完呢!!」
尽管气得火冒三丈,受麻_(:з」∠)_痹毒侵袭的手脚却不容我起身。
「放心吧,海人大人。一切都将重新来过。您会把不必要的事情通通忘掉,再度以勇者之姿降临这个世界。届时我将常伴左右,承担海人大人的孤独与痛苦,互相分享喜悦与幸福。」
「你到底想干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那还用说。」
玫蒂黎亚伸手覆上我的脸颊,轻启淡红色的双唇。
「我爱您,海人大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哪怕是神明所写的剧本,这份情意也『毫无虚假』,嗯。」
「嗯呜!?」
还来不及反抗,嘴唇就传来温暖湿润的柔嫩触感。

下一个瞬间,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又袭向了身体。我感觉到自己、米娜莉丝和席莉亚三人之间羁绊被切断了。
视野扭曲消融,无法形容的色彩狂涛淹没了四周。
感受着仿佛陷入泥沼般的阻力,我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间里不断下坠。
「嘎,呜,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影之手穿透肌肤,肆无忌惮地伸指揪出我心中的某种东西。
指甲四处乱刮,把某些珍贵之物一片片撕下抢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
每当我心里被扯掉什么时,感情和记忆也随之缺失。
「那是我的————————!!别乱碰——————!!」
哪怕是令人作呕不敌愈来愈激烈的攻势。
「啊嘎啊啊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不停翻滚,令人相当不快。
但我还是紧抓着记忆的碎片,用力到几乎把他捏碎。
谁忘得了,我哪能忘啊!!
「嘎,啊!?」
秉承着这个意念的同时,我感觉自己仿佛跨越永恒的瞬间,穿破一层玻璃地面。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一推,我就这样顺势摔倒地上。
一阵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
「呀啊啊啊啊啊!?」「怎,怎么了!?」「这、这谁啊?Cosplay?」
包覆身体的黏腻感消失,肌肤感受到令人怀念的空气。
可是我却没有余力关心周遭状况。
「开什么玩笑,那是我的!!」
黑影之手依然在我体内窜动。
只要一不留神,恐怕连XXXX和XXXX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还清楚记得令人几欲发狂的强烈怨恨,以及我在异世界不得不杀的人。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忘了XXXX对我做过的事情。
家人、朋友、安稳的生活都被那家伙彻底践踏了。
别放手,别放手别放手!!不准玩弄我的情感!!
「哎、哎,他浑身是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耶。要不要叫救护车啊?」「不对,是叫警察吧。这个人怎么看都很可疑。」「冷静点,先找老师过来吧。」
我拼命聚集碎片紧握在手中,不顾再失去什么。然而——
「哥、哥……?」
那是我苦苦追寻的声音。
尽管意识模糊,呢喃细语仍尖锐地刺进耳里。
脑袋空白的我抬起头时,眼前是熟悉的制服及教室。
比起不晓得惦念过多少次的景象,那个人的身影更是紧抓着我的目光不放。
「……不会吧,骗人。」
亮泽的黑发长及膝盖,,以水蓝色缎带在大腿附近拢成一束。
个头比记忆中长高了些,五官也成熟了几分。
我曾是如此想念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曾梦见她无数次,最后却总是深陷绝望,死命地甩开幻想。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就算这样……」
无论是重要的回忆,还是不愿遗忘的伤痕。
全都仿佛流沙般从我的掌心里滑落消失。
「这也……太卑鄙了。」
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我茫然地看着妹妹小舞。如今空洞的内心只容得下她的身影。
☆
硬是把门撬开送走海人大人后,我又关上了门。
海人大人应该已经平安跨越藩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吧。
啊啊,海人大人,海人大人,海人大人。
请稍微等一下。等到世界变干净后,我再透过这条通路召唤您前来。
魔王也好,纠缠不清的害虫也罢,我会排除伤害海人大人的所有事物,独自迎接您回来。
「呵呵呵,不受打扰的两人旅行……我现在就已经等不及了。」
光是想象光明的未来,心里就觉得暖暖的。
「好了,那就先来排除这里的害虫吧……」
『对不起喔,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是谁!?」
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我连忙转过头去。
一位女性极其自然地漂浮在空中,仿佛打一开始就在那里、
她留有一头发尾卷翘的及肩中长发,身穿似是而非的仿路娜利亚教修道服,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哈哈大笑。
「……半巫妖圣职者?还是说……不,是诓骗路娜利亚教教徒的痴人死后幻化的亡魂吧。混回死者该去的地方吧,『净化』。」
驱除灵体物的清净之光包围了女性。
虽然在这节骨眼遇见亡魂实在很触霉头,但这样就……
『又是半巫妖又是亡魂的,你也太没礼貌了吧。况且先假冒别人的是你吧。』
不过出乎意料地,女性依然毫发无伤,笑得不怀好意。
「……你是谁?」
『这个嘛,现在的我究竟是谁呢?哎,要是待太久引出本人就麻烦了,我就带走这些孩子啰。啊,那边那几个也顺便一起。』
「这怎么可以!休想得逞!!」
『已经来不及啰。』
无咏唱激发的水枪还来不及刺中地面,害虫已经掉进瞬间打开的地洞里消失了。
『那就拜拜啦♪衷心祝福你计划成功♪』
「站住……!!」
女性在笑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只剩下我和古尔德的遗骸。
「~~~~——————!!追踪不到转移的痕迹吗?唉,为什么总有人冒出来妨碍我呢?我只是想跟海人大人一起迈向正途而已啊。」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之,现在先冷静下来,回城里拟定对策吧。
海人大人已经成功送回原本的世界了。分隔两个世界后,那些害虫也跟海人大人断绝了羁绊。
虽然不知道刚才玩意一是什么,但只要海人大人恢复纯洁,一切都不成问题。
不过打定主意回到城里时,我却收到了宛若嘲笑我的消息。
『魔族大军·袭击法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