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时间慢放至十二月。
其实在深海中,并没有所谓的昼夜更替四季变迁。毛利兰无从得知与她相隔千里的日本是正处于樱花盛开的春天,还是大雪纷飞的冬天。她在某次实验结束之后,开口询问了那个男人,男人瞥了一眼笔记本电脑的日历告诉她,现在是十二月。
她记得他们去多罗碧加时也是十二月,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中,她在那方显示屏上见到了思念的母亲,也见到了想念的挚友,可是她从没见过他的脸。尽管她每天都会在心里将那张脸描摹无数遍,但它的轮廓还是变得不再清晰。
她知道男人这样做是在消磨她的意志,毕竟再坚定不移的人,也逃不过孤独带来的恐惧。
那个封闭的房间常年见不到阳光,深海也没有阳光。她用指尖点着坚硬的墙壁,然后在日记本上落笔。
如果有生之年,他们能重逢,一定要在阳光倾落的院子里种上很多很多的向日葵。
她怀着这样简单的愿望,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七年过去了。那个全世界唯一能找得到她的人,这次也找不到她了。她的眼睛渐渐由热切转为淡漠,就像抱不住太阳的深海,只有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才有微茫的花火。
直到很久之后的一天,她又被带出了房间。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走到玻璃墙边,辨认着实验室周围随海水漂流的珊瑚和浮动的海藻。身后传来Hydrangea系统启动时冰冷无情的女声,她转过身子,随意地猜想着显示屏上即将出现的人会是妃英理还是铃木园子。
然后她感到视线一片模糊。
海水似乎击碎了坚固的玻璃墙,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不被这一刻无以复加的幸福和悲伤淹没。可她心底的惊涛骇浪,终于还是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因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深黑色的短发和湖蓝色的瞳眸,他轻轻撩了撩额前细碎的刘海,勾起唇角,对着屏幕外的她,绽开了一个张扬而肆意的笑。
“你好毛利兰小姐,我的名字是工藤新一。”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余生请多指教。
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疯狂流淌的泪水随即流进了她手掌上那些蜿蜒曲折的纹路,作为爱情刻骨铭心的证明。
这些无数次出现在她日记里的名字,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她幻象里的脸,和这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里的声音,穿过了两百多米的海洋,穿过了两千多天的时光,穿过了在最深重的苦痛下挣扎生长的幸福,穿过了在最长久的孤独中缓慢扩散的悲伤,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七年了。
“毛利,你说天上月和水中月有什么区别呢。”
“水中月,可以完全展现天上月的轮廓和光彩,甚至在望月的时候会让人产生真实的月亮就在眼前的错觉。唯一能够证明它们有区别的方法,是去捞月亮。”
“因为当人们真真切切地伸出手去捞月亮的时候,月亮会碎掉。”
男人用纸巾为她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他打开了海底实验室中的一扇门,带出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她看到那个女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已经被困在深海很长时间了。她们的眼睛如此淡漠,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玻璃墙上的另一方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人。
也就是在那一刻,女孩子眼底微茫的花火忽然灼烈地燃烧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将颤抖的双手覆在冰冷的面板上,想要去触摸屏幕里的那张脸。
那是只属于恋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