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有两位老太太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一个是贾母,另一个是刘姥姥。这二位虽然地位悬殊如云泥,一个雍容华贵,一个低贱卑微,但论起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却不相上下,贾母乃世家出身内功深湛,刘姥姥则是民间高手自成一派。她们在书里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少了这俩老人家,红楼这出大戏就唱不圆。
其实,书里还存在着一个老太太,在人情世故上也修炼得炉火纯青,情商堪与贾母、刘姥姥相抗衡。她虽然出场极少,但一举一动都是戏,是人精中的老牌战斗机。
可惜由于篇幅不多,她极易为人所忽略。
她就是赖嬷嬷,贾府管家赖大的母亲。

壹
书里没明说她照顾过哪位主子,但只看在贾母面前,尤氏凤姐儿站着她坐着,就知道她地位不一般。因为按贾府的规矩,“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她是资深的实力奴才。
第四十三回,贾母要给凤姐过生日,竟然突发奇想玩起了众筹,兴致勃勃把主子和有脸的奴才都召集了来。赖嬷嬷就是在这一回出场的,她一进来,贾母“便忙命拿个小杌子来”,给年高又体面的她坐。
而赖嬷嬷的回应是,坐之前,先告个罪。
赖嬷嬷要说话,是先“忙站起来”才开口。
后来到了凤姐儿房里也是,平儿给她倒了杯茶,赖嬷嬷忙站起来接,口中说着姑娘“折受我”。
在贾府,不管对面的主子年老年轻,她都恭谨殷勤,处处塑造着“忠心老奴”的形象。
就算给凤姐过生日出银子,她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绝不敢越过主子去:“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
看,这就是职场规矩,不是钱的事。捐款、凑份子这些虽然掏的是自己腰包,但也是讲位次的,不能僭越,否则就是不懂事,是要被侧目甚至挨修理的。
中国是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几千年下来,出礼已经形成了出礼文化。明面上是钱,实则是身份阶层的体现。想多出?你得看自己够不够格。
赖嬷嬷此举,是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再体面,自己也是奴才,不能和主子比肩。
贾母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这使不得......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马上给赖嬷嬷们抬面子。
贾母还有一句话,信息量很大:“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
没错,在贾府之内,赖嬷嬷虽然刻意做小伏低,但实际上早已背靠着贾府这棵大树做大了。
凤姐也曾打趣她:“......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你要是注意到赖家花园啥样,就知道实在是太小看了赖嬷嬷。原著里这样写:“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这是自然。“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如何个“惊人骇目”法,不得而知,以今人的见识也想象不出,但以曹公的笔法,这词实在不是可以拿出来随便用的。
我们能知道的是,这个花园里是有戏台子的,请了柳湘莲来客串,是后来薛蟠挨打的导火索。分明已经是一个府邸的规模。
再回头看看赖嬷嬷在贾府的诸多做派,就有“扮猪吃老虎”之感。这个老太太呀,实在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