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祝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参拜的村人时,太阳已经完全没入黑色的湖水里。她想起人类攻占第一座天狗堡垒的那个傍晚,自己紧紧攥着山之神的手,看着地之神的身体渐渐透明,橘红色的夕照流入她的胸腔,又缓缓溢出,最终漫成风祝满眼的泪水。村人因为战争和某个不信神者的鼓动而放弃了对神明的信仰,直到战争结束后的今天,地神大人也没能归来。风祝划着木船渡过湖泊,点亮湖上的灯笼,墨色的湖面上便映出赤色的鸟居的影子。她要在湖中央的小岛上建一座七棱柱形的祭坛。一旦收集到足够多的信仰,她就举办降神的仪式,迎回地之神明。建造这种事情原本无需她费心,但山之神明因为缺乏信仰而失去了力量,无法再现一夜建成寺庙的神迹,她只能自己挑来木石泥土,建一座简陋的祭坛。这些工作都是她在山之神明休眠的时候偷偷做的。她不想让她担心。
收集信仰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长达两个月的干旱使得几个村人忘记了不信神者的妄语,走过盘绕崎岖的山路前来参拜。风祝不失时机地宣布,干旱是神明对不信者的惩罚,只要人们每天为神明献上信仰,神明就会降下恩惠的雨水,结束这场旱灾。起初,这样的宣称颇有成效,参拜客络绎不绝,某天午夜风祝甚至看到地之神的影子在湖上徘徊。但随着这个漫长的干旱的夏季步入第五个月,人间之里的粮食储备几乎耗尽,信众的耐心逐渐消磨,悠长的参道再度变得冷清,只有几个见识过一夜落成十座谷仓的神迹的老人仍旧前来,顺便给风祝带来几个饭团。人里流言四起。有人说神迹是骗人的把戏,风祝只是说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已;有人说神社是诈骗团体,以求雨为名敛集财物,理由是他多次前往都没见到神明的面貌;有人说从前人们都去供奉神明的时候也没见风祝祈雨成功,他祖爷爷还讲过风祝祈雪失败的旧事;有人说神明是妖怪的一种,神迹就是妖力,供奉神明等于供养妖怪,信众最后都会被吃掉。风祝只得与山之神配合演出清水变粥、枯树结果之类的小型奇迹,试图挽回村人的信仰,然而收效甚微,山之神的力量却一天天减少,身体也渐渐虚弱。“神明和人类没什么区别”这样的话开始出现在村人的流言里,战争期间跟从不信神者四处鼓动的几个青年开始威胁风祝,要么立刻祈雨,要么滚出人里。风祝知道,依靠信仰复苏地之神明和山之神明的力量,进而降下解救干旱的大雨,已经不可能了。
风祝把木船拴在桩子上,径直走向几乎修建完成的祭坛。山神大人想来已经睡下了。她抓起靠在祭坛旁边的铁锹,走了两步,又轻轻放下,转身望向环绕着小岛的湖泊。夏夜晴朗,新月的暗痕浸没在乳白色的横亘天幕的星河里。星河之下是黑色的湖,木船漾开的波纹扭皱了鸟居和祭坛的倒影,丝丝点点的星光合着淡薄的水的气味沾在她的头发上。她望向隐没在夜色中的神社的影子。她还是个孩子时,前代风祝讲述过当年神事的盛况,信众摩肩接踵,参道拥挤不堪,两位神明不得不要求扩建神社。然而风祝举办祭仪时他们鸦雀无声,参拜也是秩序井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接任风祝之职时已经是高中生,相信神明存在的人越来越少。她甚至怀疑自己若是没有亲眼见过两位神明的话也会成为无神论者或不可知论者。她忽而意识到,过去的百年里人类从来都不是神社信仰的直接来源,只是如今妖怪难以获得人类的恐惧,神社自然难以通过妖怪收集人类的信仰力。步入科学时代的人总是盲目自信,将浅表的理解当做洞察一切的真理。她想起教科书上提到的那位在世纪之交宣布物理学基本完成的绝顶聪明的勋爵,觉得他和那个鲁莽的不信神者十分相像,她因而并不憎恶她,只觉得她可怜,而只知随后嚎叫喧闹的村人尤为可厌。她又觉得自己比那位勋爵更加可悲——毕竟直到他被葬在他生前钦慕或者不屑的那些伟大的尸体旁边的时候,他都没有见证那两朵小小的乌云膨胀成足以令人类最智慧的头脑迷惑不解的混沌的阴霾,但她发现她原以为全能的神明竟比经典物理学的大厦还要不堪一击。她本该知道,神和物理对于未解决的现象来说都是残缺的模型,因为就连两位神明也曾惊异于她的能力——
那个魔鬼一样的念头再度出现,使她浑身一颤。她想起前代风祝的守灵夜,当时还被当作风雨之神明供奉的山神大人抚着她的头发,地神大人拉着山神的袖子悄声说:“是不一样的孩子呢。”从那时起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普通的巫女,而是拥有引发奇迹的力量的现人神。那个饥饿的大个子青年将茶杯打碎在中庭地上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件事情,但是这个念头太过危险,她不敢仔细考虑。此时此刻,面对每天都在缩小的湖泊、虚弱的山之神明和即将完成的祭坛,这个念头再度出现在她的头脑里。只要引发降雨的奇迹就能让人们重新信仰神明。她竭力压抑自己的冲动。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御币的时候,山之神明就警告过她,越过神明使用自己的能力是禁止的,是对神明的亵渎。但事已至此,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风祝——现人神登上了祭坛。祭坛几乎已经建好,只有面向神社一侧的围栏还没有完成。她微微闭上眼睛,回想地之神明初次带她登上这座岛的那个遥远的夜晚。那一夜也是满天星星,她指着南方的天空说,我想要看流星雨。神明大人回答她说,如果用心祈祷,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呢。话音未落,那里便有流星划过,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她成为风祝以后她才知道两位神明的力量并不足以发动流星雨,那一夜的事情若不是巧合,便是奇迹。她咬了咬下嘴唇,开始默诵从前祭祀风雨之神的祷词。祷词诵毕,她感到自己回到了幼年,回到了那个有地之神明和流星雨的岛上。她听见湖泊起落的缓慢绵长的呼吸,听见群星碰撞的细微的金属声响,听见地之神明的心跳与自己骨血的搏动共鸣,听见山之神明沉眠时低低的鼾声,听见飞虫的薄翅与风摩擦的簌簌轻响,听见野草纤维延展吱呀作响。她低声祈祷一场结束干旱的大雨,祈求地之神明的归来与山之神明的复苏,祈愿众人恢复对神明的信仰,一次、两次、三次。她终于听到雷声在高山与大地的棱角和缝隙里震颤轰鸣,浓云纷乱如丝线纠缠,颊上传来远星般忽隐忽现的冰凉。现人神于是感到崇敬、欢欣、疲惫与哀戚,终于沉沉地睡去,永远不知那横亘天穹的星河在巨大的闪光中破碎,繁星载着八百万神明的恩惠流泻而下。大雨三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