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年前,我在西湖边的酒庐结识一个外国摄影师。他不是我们生活中的人,身份体面,看事物很透彻,往往有不同的见解。他带我去看西湖的夜景,我们绕了苏堤一圈。不说什么话,只是走路,看看夜色,看看湖水和灯光。他对我说,人的生活是自己创造的,如果你很困惑,说明你没有选择。你三十岁,还在牢笼里。我们彼此互望,无奈笑起来。我们并不能理解彼此的世界,却能感受到同样的无奈。我问他,生活在高岭,云端,是否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他回答我,会。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他叹息,有时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渊明。我笑说,那时你又会觉得无趣。他大笑,连声说对。后来又谈到感情,他和相伴多年的妻子近日准备离婚,孩子判给了母亲。我说,一个人生活也不错。他摇摇头,没有人是喜欢孤独的,你也是。
有爱人吗。没有。
那爱的人呢。
有。
他笑起来,我也是。谈到那些我们爱着的人,即使天各一方,总是一股天真的欢喜,像孩童一般。分别时仍在酒庐,他赠我将一壶酒,名曰过去。“Yin,如果一个人长久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中,也许一声叹息,也可以自娱自乐。”他的表情很郑重,像个过来人,其实自身也在泥淖,“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你有一颗菩提心,偏偏活在苦海中。但一切都会过去。你所爱的会毁灭,你所恨的会消散,那些断壁颓垣,真实存在过。就放它过去。要善待自己。”
是的。往事是一座桥,你我最终都会过去。
在时间无限的原野上,人生还不如一尾鱼,至少来去自如。
想起多年之前,我死里逃生。醒来后,那个人连夜带我去看花。清晨六点,薄雾白光,天边堆积大片压抑而绚烂的朝霞,错落堆叠的光泽,互相晕染,蔓延,铺开。站在群山之巅俯视,看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簇簇燃烧,如烈焰一般怒放。他站在我的身侧,一贯沉默,眼中苍凉,和英俊年轻的脸,极为不符。我不止一次觉得他是烟火,或者是鞘中之剑,从不会故意露出锋芒,却能断除一切瓜葛藤盘。这一场无声的爱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知道,他的心是弱水一片,此生,我过不去。山风将我的悲恸掷得很远,远至天边外。他说,他本想安慰,然而自身裂缝也不知如何填补。我问他:“如果一切有尽头,你觉得,尽头会是怎样的风景。”他回答我:“一片密林。无光。”
竟是一语成箴。
车子穿过林雾,再往上已经没有路了,我就地下车,步行入山。我在五六岁时和祖父曾来过南山的祠堂,两个人只在墙外望了望,祖父说,这算是拜过祖宗了,会保你平安的。那时,祖父的背影高大如山,而我,只想着躲在祖辈的避风港里安稳度日,却不想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从泥沼深渊里爬出来,再站到那面墙下,已是物是人非。我没有进去,只在墙前上三柱断头香,深深拜别。墙里那株梅树开了,无数梅花落在青瓦上,泥土地上,枯树前。满地暗红,悲丽乎壮观。我想,如果一切重头,或许还是这个结局。何况这世上本就没有回头是岸。我的整个人生,是一条彻底的不归路,路上遇见什么,抛弃什么,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绕过祠堂,往后走一段狭窄山路,遥遥便望见了那座巍巍石碑,还有石碑后那片浓雾缭绕的密林。即便是晴朗日子,这样望去,林中依然暗淡无光,整个密林,如同鬼魅一般的伸展,倒挂,蜷曲,露出尖牙。我忽然看到身侧走过无数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善良的,奸邪的,哭泣的,欢喜的,狰狞的,平静的,众生百态,一个个粉墨登场,然后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死去。《约伯记》中如是形容死亡: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也不得从睡梦中唤醒。正是这样隔绝一切的无力感,使人畏惧死亡。然而,形如我等,当一切注定,没有生死可言。爪牙下的众生,重重苦难。我并不知道那密林中有什么,我祖父在笔记中记录了几个人咽气前的梦话,他在这一页的结尾写:这是一个命运的迷宫,必死无疑。我知道我一旦进去,便出不来了;我不知道我究竟会怎样死去,在前方是梦的迷惘海洋,无人渡我。走入密林前,我还是在石碑前上香。石碑上的字迹已然模糊,一点点抚摸前人的雕笔,感受到生的力量,和死亡的残艳。同时,我也能感受到我的身体这几天脱离了药物的支撑,已经虚弱到不堪一击,我的头发掉得厉害,脸色灰败如土,毫无血色。我老得异常快,视物不清,但可以看得分明,我眼前,是一片新生的白骨,在山中清澈的日光下,弥漫着一股死亡的腥气。也许,我会是其中一具,又或许是在石碑后的密林里,陷入长夜无尽的梦。蹉跎了那么多年,我的生命终于来到尽头,然而此时此刻,我想到了一个遥远的人。
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记录点什么。
我在黄昏来临时,点燃最后一支细长的烟,剥落烟盒纸,在其上,写下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是临时起意,但落笔坚忍。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看到,可是我还是想告诉,这片我和他共同看过的山河。
“我对你的心意,是一叶孤舟。”
独行且茫茫。你不懂。
身后残阳如血,眼前一片猩红。口舌干燥,呼吸困难,我张了张嘴,只流出一行泪。一瞬间天翻地覆,长河决堤,山崩地裂,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隐约看到浓雾中,背阴山谷的幽兰,月光下的白色花树,一簇簇怒放,转瞬便凋谢,有一个人破开了一道光,向我走来,身影形似那个人,如山,如海。光褪淡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知到他的眼神,没有痛苦,亦无遗憾,只有一股清静的哀伤,如同初见时被雨水冲淡的栀子花香那般,浅淡,安定,温和。他身上还有雨意,掺杂着山风的清冽。他伸出手,拥住了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安宁。远处滚过一道惊雷,我听见群鸦的振翅声,江河的水流声,大海的潮声。我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明知过后是寂静的黑暗,这一刻烟花已然劈头绽放。
我终于肯闭上眼睡去。
烟花落入海中,这梦魇似的沉沉长夜,似乎就要醒了。明天冬寒将褪尽,江南暮春,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山河一片烂烂春光。我写一封信给你,在古旧的纸笺上。我们一同去看花,去人世间,红尘外,并肩走在这片山河上。你我都还是少年。
和你走到这一步,已是我求仁得仁。
这是生命最后的幻光。
可我还是很欢喜,终了时,是你来渡我过轮回梦海。
- 正文完 -
燕是怡
2018.8.31 于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