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提灯笼拎菜刀的厨子追了半个镇子以后,两人才算是平安逃脱。
闫筠的体力不比烧原,弯着腰撑着膝盖,在原地缓了半晌。
之前还没跑到一半她就开始气喘如牛,一颗肺比排气扇还不如。要不是后有凶神恶煞誓要把他们拍碎了拌黄瓜的厨子,前有笑脸盈盈死抓着自己说是命运共同体的精明狍子,她真想大喝一声“我错了!——”然后乖乖跟人到后厨洗盘子。
其实一开始自己也就是这么打算的。她闫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下馆子结账的计量单位永远是几个盘子几个碗——为民营小店出卖劳动力她光荣。
但到了快付账的时候,坐一桌的精明狍子愣是一拍桌子大喊:“哎呀有贼!”
登时便拉着闫筠朝门外冲,边冲边给自己加戏:“小贼别跑!那是我三年辛苦血汗钱啊!丧天良的我苦命的老母亲还卧病不起呐!苦——哇!”
话末居然还捎上了戏腔。
闫筠事后回想起来,如果没有这段加戏或许他们还来得及跨出店门槛。
“呼哈——”同样是逃命奔丧的同伙,烧原对这样的追赶似乎很习惯,两个深呼吸就恢复如常,“哎,你好点了没?”
闫筠稳了稳气息,抬头白了眼这位满脸关切的狍子。
可惜这是在夜里,即便是精明狍子也接收不到对方的白眼。烧原撩了撩跑散的刘海,把闫筠拉起,两个人也不挑,随便拣了个铺子门前的台阶就坐下了。
“好点了没?”虽说烧原是西北长大的人,但东北狍子的特质在他身上却展露无遗。
闫筠琢磨了下自己的左腿,松了口气:“再来两次我可能就直接交待了。”
“那下次这样,你装急病,凭我的本事,别说吃霸王餐,我还能把那店给讹了!”
凭你在被逮到后还坚定不移自己有个卧病不起的老母亲么???
闫筠不置可否的拍了拍对方的肩:“烧原,你……你家里人没瞒过你什么吧?比如病史之类的?”
“……”烧原把身子朝后挪了挪,右手枕着后脑,靠在了木门上,“……有吧。诈伪欺隐。”
“诈伪欺隐?”闫筠愣了愣,“这,算病?”
她突然意识到这只精明狍子坐的离自己远了这么一点,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按理来说混到这么熟挺不正常的,可偏偏两个自来熟谁都没觉得不对。
熟了就是熟了,江湖上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就该这么潇洒。
但这会儿她的好兄弟却又像是在很委婉的表示:我有个秘密,我觉得你听不得。
“嗯……说来话长,总之你记着我有时会是个谎话连篇的小贼就行了。”
闫筠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她想说没事儿我信你这狍子,仔细想想这话又太轻。
“那现在吐点真话给我听听?”她最终还是选择打哈哈转移话题,立时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活像某位女先生,“我看你这小拇指上一直绑着一圈红线?”
烧原的眼珠子朝自己的右手方转了转,小拇指上确然绑着一圈红线,微微有些发黑的痕迹,是很旧的物件了。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看云层里影绰的月亮,又像是在看脚边的野蒲公英。
斟酌了很久,他说的话却风清云淡。
“我以前骗过一个很好的姑娘,因为老觉着对不起她,所以这玩意儿……算是个训诫吧。”
话罢他觉得不对味,又补了一句:“我没对她……你懂?”
闫筠白了他一眼:“我懂你是个污狍子。”
烧原尴尬的转了转眼珠。
“后来呢?人姑娘怎么了?”
“她……谁知道呢。”烧原对这个问题很含糊,“反正我还了她的真心,骗走再还这种事,我只干过那一遭。”
“还干净了?”
一个答的怪,另一个问的也怪。
“我哪儿知道她的真心有多少……凡我知道的都尽力还了。”狍子右手枕累了便换了左手,“这东西其实说不清……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对我没那种意思。否则真就是覆水难收,更别谈还回去了。”
闫筠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对着月亮吐了口长长的气:
“知道子岭的墨池么?”
烧原听出她的口气变了:“洗耳恭听?”
“那是在北门子岭。说是墨池,其实要我说,那就是一片黑色的海。”她眨着眼睛,“那片海和这世间的海一样,会升起一轮明月。”
“那明月是真心,一个人对你的真心。”
“墨池边上是相换岸,专测真心。首先,你得先把那人的名字写在白纸上,再折成船。船你会折么?”
“会......这玩意儿怎么听着跟月老似的?”
闫筠没搭理他,只看着月亮,眼神里像藏着秘密:“之后你把船放到海上,没有风也不用推,他自己就会向前漂。漂到停的时候,月亮就会在船的面前升起。”
“升起的月亮越大越亮,离你越近,就说明这个人对你的真心越,”她顿了顿,搜肠刮肚想说明白,“唔,越真。”
真心确然是个不好形容的词,你只是说出这个词,就觉得他是那么贵重,又是那么虚无缥缈。
“你......该不会是想拉我去测测?”烧原有些不自在,诚然作为一个狍子,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但这不代表他乐意在陈年烂谷上多做纠结。
“没那功夫。”闫筠长出了口气,“我测过一回,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