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上】
“老爷,真的要迁走吗?”
“如今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上海租界多,是目前唯余的暂时安全的地方了。”
世道?这是什么世道?是命如草芥的世道,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世道,是风起云涌,刹时为天,转瞬为地的世道。
军阀割据,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谁会是王,谁又会亡。
上海最近有些变天儿了。新从福建迁来的船商沈家没多久便在上海稳住了脚,揽了这“东方巴黎”的半边天。
突然崛起的新秀便站在了这么高的地方,有人不服,有人嫉妒,如红了眼的狼盯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只是盯着罢了。船商,码头,通商,洋人,租界,这些词串在一起,让他们只能干红眼。况他们若真信这沈家是突然崛起,这夜上海便早没有他们这些名号了。既然不能覆灭,那便拉拢。
而沈老爷子在举家迁到上海不久后,便带着夫人出国游玩,偌大的家业交给了自己唯一的独苗了
沈家大少,沈爷,沈巍。
在有钱就是爷的时代,他们自是使出浑身解数去拉拢。可这位爷却难摸的很。除了生意,从不与人应酬唯与上海织厂当家人赵云澜交好。
“哎,我说沈大爷,这是我去看新进洋布时发现的,说是叫…叫巧…巧克力,还有这…什么什么糖的,特意给你拿来,尝尝。”赵云澜手里捧个盒子,嘴里含着东西吊儿郎当地进来。
只见沈巍一身休闲小西服坐在桌前翻账目,说道:“我不喜甜,你吃吧。”
赵云澜啧了一声,找个凳子坐下了,一瞥看见了桌上一叠厚厚的请柬,随手翻了翻,“呦,沈爷不一般啊,一天到晚的,这炙手可热。嘿嘿,还有几张姑娘送的”赵云澜揶揄地看着沈巍,笑着又说,“这几个啊,要么才貌双全,要么家里在上海有一席之地,挑一个啊。”
沈巍皱了皱眉,“胡闹,你若喜欢你去。”
“别介啊,这是你的桃花,又不是我的”赵云澜忙摆手道。“看看,我们沈爷多风度翩翩啊,你这一身颇像教书先生,哪里像黑白通吃,拨弄风云的爷啊,不说桃花怎么这么旺呢。唉,我这糙汉子就不掺乎了,嘿嘿嘿。”
“赵云澜,有事就快说,没事就帮我把这请柬处理了,占地方。”
赵云澜摸了摸鼻子,“有,怎么没有。领你出去玩。”
沈巍以为赵云澜在说笑,可当他站在青莲阁前,脸就黑了。
“这是……”
“嘿,这是回马路的青莲阁,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这地儿。”
青莲阁,有名的秦楼楚馆,名流市侩混杂之所凡在上海生活过的人,没有不知道它的。
“赵云澜”沈巍揉了揉眉心,“我还有事,先走了,不陪你胡闹了。”
“哎,”赵云澜忙扯住沈巍的衣袖,难得正经道,“随我进去,今天不是带你来玩的,是想请你听段戏。”
“戏?”
“嗯”
刚一进去,便可发现此阁分两层。楼上有12张八仙桌,配以古香古色红木椅子,供豪绅大户品茗吸烟。而楼下是集游艺,杂耍,唱曲和摊贩于一体,时不时还可以看见几个浓妆艳抹,裹着修身到发紧的旗袍的女子扭着腰穿梭其间,一走一过一阵刺鼻的香。
楼上楼下,一贵一贱,恰如命运。
沈巍眉头出现了一个“川”字,环境嘈杂的让他心烦。
赵云澜扯了扯沈巍,用手指了指前面,“你看,那有一个戏台子,一会儿戏就开场了,咱先找个偏处坐会,省的被那些人发现,免不了要一阵寒暄。”
沈巍朝那处细看了两眼,发现戏台子上悬着五块木板子,前四块板子皆写着唱戏人的名字,唯最后一块板子上写着戏剧曲目——贵妃醉酒。沈巍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板子,沈巍像想起了什么的回头看,发现二楼也悬着四块板,和戏台上那前四块板一模一样。
“赵云澜,这是为何。”沈巍指了指两处的板子。
赵云澜找到了一个偏处,带沈巍坐下,之后说:“嘿,你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这板子上写的都是今天唱戏人的名字,方便捧角儿的人买票,这第五块的这位主儿啊,可是上海唱青衣数一数二的角儿啊!不过他这人唱戏挂板从不挂名,只写曲目。这高人必有怪癖,倒是更添趣味儿,至于楼上那几块板…”
赵云澜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这些富贾可不仅满足于美娇娘,而这唱戏小生,身段柔软,千娇百媚,正合他们的意。唱戏的这小生也想攀高枝,各取所需罢了。”说完猛的饮了一杯茶。“不过那位高人就不一样了,这阁里的几乎都挂过牌,唯他没有。”
沈巍听了不知为何竟笑了,说:“担得起‘青莲’二字。”
“嘿,今儿我就是带你来听他的戏。”
沈巍刚要问,但戏已开场,只有压下疑问。
一阵丝弦声,三五个侍女装扮的人举着宫扇,莲步轻移,一声戏腔的“摆驾~”已经让人神魂一震,还未缓过来便见一人碎步踱出,一身戏服,雍容华贵,轻甩水袖,行云流水。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边唱着,他右手微微抬扇,左手兰指微翘。而沈巍,早已呆了。
沈巍看着台上的人衔杯,卧鱼,醉步,扇舞,每一招都美极;看着这“贵妃”从最初的苦闷,后来的强作姿态,到最后的沉醉失态,每一态都媚极。
“沈巍,沈巍”赵云澜唤了几声。
原来,戏停了,可那颗跳动的心再也不会停了。
赵云澜用胳膊肘怼了怼沈巍的肋骨,说:“怎么,迷住了?这名角儿就是名角儿,居然能让你这罗刹动心。”赵云澜开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