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故人叹
第十八章 相伴相护
凄厉的笑声幽幽回响于死寂的村落,突兀而瘆人。燕洵循着声音而去,只见空荡的院落中衣衫不整的女子抱着咽气之人笑的痴狂,他黯了黯眸子,解下外衫为她披上。起身,视线落入昏黄的屋中。
摇曳的烛火旁,几块牌位排放齐整,自考妣至亡兄故姊,瓜果香火,供奉打理。一时,眼睛有些灼热,燕洵缓缓步入屋中,往事伤情被无端勾起。
“尊主,谍者有信。元彻登基,新皇根基不稳,加之魏国境内流寇作乱,各大门阀借机生事,恐生事端。元彻为巩固皇权,着大柱国宇文肱率军回朝,镇守长安。”青葭将信报呈上,瞧着恹恹的萧玉,略带忧色。“尊主,人死不能复生,望您保重身子。秘府废止多日,如今朝局动荡,您需早下决断。”
指腹抚过信鸟,萧玉轻嗤“秘府少了我便不成了么?我只是一介女流,何故要担这家国重担。”她垂眸,空洞的眸子荒寂几分“知音已逝,对手不再,活在人世还有什么意义?”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时候。元淳滚动干涩辛辣的喉头,于摇晃颠簸中醒来,刺眼的阳光投下,迫她眼中沁出水雾。“水……”
甘甜涌入喉头,一抹阴影覆在身上,她缓缓抬眸,看痴了眼,水珠堆叠眼底。
“安歌,我还活着,我回来了。”那人如是说,笑意蔓延于暖阳光晕中,恍若隔世经年。
风沙袭来,元淳朦胧的视线渐然清明,她点点头,别开了视线,所见不过黄沙厚土,难民尸殍。一瞬,黯了眸子“我们在哪?”
宇文玥凝眸瞧她,神色颇为肃重“我曾见燕北兵士寻你,恐其对你不利,趁着昨夜匪寇作乱,我们随流民混出了城。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是燕北境外。”
心跳一瞬滞停,元淳脸色有些发白,除却燕洵,在这陌生的城,她再想不出寻自己的第二人。她枯瘦的指攥住他的衣衫,呼吸有些凌乱“你走,我不要你管我!”她退开,留下清冷的侧颜。
宇文玥轻轻摇头,低微的声音蓄着笑意“听闻江南烟雨朦胧,青山隐隐,小桥流水。安歌,若是活着出去,我们便去那里。”恍见她微滞的身子,他敛去笑意,凝了眸子“相信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相信?”元淳立时红了眼眶,笑意讥讽。“我已经不晓得如何去相信别人了。”
“我教你,从相信我开始。”回望,他眉眼弯如刀,衣袂翩如雪,醉了一纸花约。
“你说救你的人叫什么?”茶盏打翻,热水滚落手背,疼的钻心,燕洵抬眸,阴郁的眸中含着几分惊异。
“许安歌。”女子面无表情的呼出那名,微微闭了眸子“这里便是她的家。”
燕洵只觉头疼的厉害,不觉瞧那牌位,心口复又隐隐闷疼。
“吾妻身染顽疾,军爷当心,恐染及伤病。”宇文玥挡在元淳身前,散乱的发隐隐遮住漆黑脏乱的面庞。
巡查的士兵微微蹙了眉,不觉后退几步。元淳眸中闪过一丝清冷,俯身剧烈咳嗽起来,那人瞧见她腕上有些溃烂的伤口,嫌弃的摆摆手,忙不迭走开。
瞧着破皮擦伤的手脚,元淳虚弱的笑笑“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我们去山神庙接牛牛,一起去江南。”宇文玥俯身背起她,声音温和。
元淳伏在他背上,颤着睫毛,不觉弯了唇角。
日月更迭,暖阳寒雨,元淳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浑身瘫软,烧的昏昏沉沉,不辨昼夜。迷蒙的视线中,是戈壁沙漠,过青山绿水。
夜晚小雨淅沥,她惊醒于闷雷声中,下意识瑟缩了身子,却被束于腰间的手抱的更紧。她愣愣的抬眸,所见是他硬朗的轮廓和沧桑的胡茬。
“咕噜噜噜”沉闷的声音传来,只见牛牛弓着瘦弱的身子,双手紧紧捂住肚子,惨白的唇轻念“饿。”可白日里,他还将自己的馍馍尽数喂给自己。
瞥见空荡荡的包袱,她抬头望天,将眼泪憋回眼眶。
“你们……走吧,不……要管我,否……否则谁也活不了……”望着遍野饿殍,她闭了眸子,有气无力。无粮无药,她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
“不要!她是我的孩子,不能丢掉她!”哀戚的哭喊声让她自混沌中转醒,微微侧身,火烧般的疼痛一瞬蔓延。周遭空荡荡,她咬着牙瞥向屋外。
“我们自己都没吃的了,养不起她!”骨瘦如柴的男子拽着尚在襁褓中,被母亲紧紧护住的婴孩“她不过是个女娃,让她自生自灭……”
几人拖拽着离开,声音渐远,再多的话她已听不真切,只觉心寒若冰。她嗤笑,竟连骨肉亲情,也是这般凉薄之物。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以托付?
沉闷的午后,她静静地躺在地上,瞧着有人掘起草根树皮进食充饥,甚而食腐肉泥土,眼泪滑落,她挣起,拖着酸痛的身子赤脚走出破屋。
“连包袱都不见了呢。”她轻笑,她也曾信过父慈子孝,白首同心。曾渴盼国泰民安,承欢膝下,渴盼她的夫君万世其昌,福寿绵长,而后将她钟爱,将她厚待,将她捧在手心行过山河锦绣,万载千秋……
然,她等到的,是山河破碎,利用伤害,是新郎叛逃,母逝兄离。那个曾经将她放在心尖尖上宠溺的人,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护她一世无虞的人,一个一个的,亲手将她推入悬崖,看她被蹂躏,被践踏,剔筋剜肉,粉身碎骨。
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她苍凉一笑,现在的她,再也没有力气再去爱和恨,没有勇气去相信一人,如此,便算了吧。有些人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