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信人间有白头(二)》
·
她失忆了,醒来的时候躺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四肢被缚,穿着洁白粗糙的衫子,上面印着个醒目的“玥”字,周围围坐一群相似年纪的姑娘,低低啜泣。
·
离的最近的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唤她:姐姐。她问『你叫什么?』
·
她怔怔看着那黄毛小丫头,茫然的摇摇头。
·
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去,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
后来,那个脆生生唤着她姐姐的姑娘,在箭矢横飞中,挡在她面前,被箭贯穿了胸膛,没了气息。眼泪,那么涩。
·
那晚,倚着墙角,闻着栀子香,她陷入冗长的梦中,梦里刀光剑影,隐隐约约,有人一声又一声的唤她『小六,荆小六。』
·
『你是谁?』
她微愣,耳畔似又回响那一声又一声急切而凄厉的小六,荆小六。她顿了顿,轻道『奴婢荆小六。』
·
『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会是性格刚烈的小野猫吧?』她倒茶的手一抖,杯子打翻,热茶尽数泼在手背,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
她埋头扬起苦涩的笑意,对于一个奴婢,一个贵胄公子,喜欢,太过奢侈。
·
他待她确是极好的,予她所有他能给予的东西。一个铁铃铛丫头,吃穿用度却从不亚于金铃铛的大丫鬟。他会不厌其烦的教她写自己的名,星儿,多好听。他亲手赠予她残虹剑,那般精致小巧的剑,那般鼎盛的荣宠,可终究,叫她乱了心神,平添许多麻烦。
·
他决绝的强加给她的荣宠,带给她多少嫉妒与排挤,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受不起,却必须受。
·
她一直看不透他,同他在一起时,压抑而沉闷。他领她进密室那一日,她蓦然通晓诸多事理。
·
老爷子黑了脸,如鹰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含着浓浓的杀意。他只是平静的立于一旁,从容的将残虹剑递给她,淡淡道『她会是一个优秀的谍者。』
·
她看见,老爷子攥紧轮椅的,覆满青筋的手,和那晕满怒气的眸。
·
听说,他的母亲是个小丫鬟。恰好,她也是。
·
她的心里,突然空空的。
·
后来,他手把手教她武功,世人颇为好奇的谍纸天眼,她亦知晓几分。
·
她是他的侍寝丫头,是他训练的谍者,是他的徒弟,亦是他祖父的眼中钉,可也只是,仅此而已。
·
深夜,他已睡下,她坐在矮榻上,一夜清明。他们之间,隔了一张案几,一架屏风,几丈轻纱。
·
她苦笑,指尖在脖颈上一拧,淡淡红痕晕开。门外的婢子,几多艳羡,几多仇恨,说不在乎啊,是假。
·
她以为,就算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情真意切,可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可他的剑划过脖颈时,她知道,自己错了。
·
『你们贵族,又怎么懂得人心可贵?怎么懂得!』是啊,贵族哪里懂得人心。
·
那夜,脖子上渗出的血珠红彤彤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紧紧捂着伤口,瞧着他眸中的杀气,蓦然跌下一滴泪。
·
人呐,就怕演戏的人入戏太深,回头一看,自己竟不是戏中人,多嘲讽。
·
自此,荣宠不再,她依旧是个铁铃铛的丫头,却鲜少见他,终日在后院洗衣做饭,做最脏最累的活,当了个彻头彻尾的粗使丫头。可内心,是 从未有的平静与澄澈。
·
后院的锦烛见此,几乎是笑出了泪,眸中的畅快与嘲讽溢出来,漫进她心底。她只是淡淡一笑,埋头洗着污浊的衣。
·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冰冷的府中冷冷清清的呆一辈子,可偏偏,遇到那紫衣的少年。
·
她见他缩在墙角喝的酩酊大醉,心里终是不忍的,毕竟,他救过自己一命。
·
她轻拍他的肩,唤他『世子殿下。』他通红的眸微睁,双眼迷离。她不自然的别开眼,手缩回,施礼,『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
醉酒的人久久不语,她蹙眉,抬眸,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心头一紧。
·
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翻身压了上去,将她抵在墙角,覆上她的唇。不过一瞬,她的惊呼被他吞入口舌。
·
眼泪一瞬涌了出来,她十指紧紧推攘他的肩,却被他拉下抵在身后的墙上,愈加放肆的的掠夺她的气息。她的哽咽淹没在粗重的喘息中,所有的挣扎与绝望都附着在挠破的指尖上,痛入骨髓。
·
可是,没有人来救她,没有。
·
她只能忍着泪将委屈咽下肚,望着那长身独立的背影软了身子,任凭身上的人肆虐。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淳儿,她不是。
·
她的双唇已经渗出血丝,只是麻木到感觉不出痛意。她拢好凌乱的头发,推开身上的人踉跄着回到屋内,不觉,一颗铃铛掉进他衣衫,后来,成了羁绊。
·
那日,她捂在被子里望着掰断的指甲,眼泪湿了被褥。
·
后来,公子差人来唤她,让她备茶送至书房,有贵客来访。
·
她端着茶水走进多日未踏进的书房,身形一滞,望着那端坐的紫衣少年,腥红了眼眶。
·
她双眸肃然冷冽,瞥过淡淡然瞧着案上兵书的公子,攥紧了托盘。她只愿苟且度日,而今看来,有人不让。
·
果然,他想起来了,双瞳收紧,死死盯着她头上的铃铛,眸中闪过震惊与痛楚,浓浓的痛楚。
·
她突然那么同情燕洵,被那么多人算计着,活的那么累。
·
她面不改色的拾起地上的碎片,福身,退出书房,自始至终,不曾同那个白衣少年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