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夜雨
“爸妈,我,下个星期可能要出去一趟……”
他站在两个人面前,有些犹豫的开了口,换来了了某人脸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哟?我跟你妈俩刚还商量着假期出去哪玩玩呢,准备去哪啊这是?”
“上海……”
“诶!!!你看,我怎么说来着???”自家老爸突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那样子,仿佛是在赌局里大胜了一场的赌徒一样。
“没个正形~”老妈白了爸一眼,再看他时,却是满脸的担忧。
“诚诚,妈知道,你文伯伯给你工资,你手里攒了点钱,也知道你想那丫头,本来早就该让你去一趟的,可是上海那地方不比咱江城……”
“妈~~~你想哪去了?”他在老妈身边坐下,继续开了口:“这次是文总……哦,文伯伯实在分不开身,上海那边某个案子需要做个简单的考察和反馈收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人家答应我了让别人带着我一块去的~”
“……”
妈一下子没了话,但那满脸的担心,却还凝聚在她的脸上。
“嗨呀~”一旁的老爸算是彻底沉不住气了:“要我说啊,这臭小子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放出去锻炼锻炼了,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人家想去,咱干嘛还拦着呢?”
说完,老爸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这次老爸做主,同意了,到时候见着那丫头,记得跟她说一声,玩够了就回家来,告诉她,爸妈想她了~”
话说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默默无语,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
草草的应付了老爸老妈,回到房间,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没一点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的意思。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举目四望,心里却说不出的复杂。
上海,刚好是小菊她们下一场比赛的赛场所在,按说自己这会应该会挺激动的吧?
嗯,如果是以前,估计他今晚就真的睡不着觉了。
但现在……
好像自从小菊从预备队员转正了之后,两个人的交流就少了挺多,以前每天煲那么久的电话粥,也因为她要训练的关系,一点一点的,时间越来越短,有的时候说不上几句话对面就已经哈欠连天了。
他知道,她已经够累的了,所以总是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哄了她去睡觉,然后,自己在她甜美而平稳的呼吸中悄悄的挂了电话。
然后,呆呆的看着电话,看很久。
他知道,她需要休息,但却还总是盼望着那丫头能像以前一样,缠着自己唱摇篮曲,讲睡前故事。
他知道,他应该坚强,但脑子里那丫头的脸却总是一直一直的赖着不走,怎么赶也赶不走。
所以,自己到底在矫情什么呢?
默默的拿出手机,翻着这几天的短信,心里是一阵阵不知从何发泄的苦闷和烦躁。
【诚诚,姐姐好难受啊,宿舍这儿的床太硬了,一点也不舒服,又没有你哄着睡觉,昨晚一直失眠到凌晨两点多……】
【臭奴才,最近学校那边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姐姐开心开心?】
【我跟你说啊,人家文总肯让你帮忙那是看得起你,你出去看看,这整个市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这样的机会?】
【哦哟,好啦好啦,别抱怨了,知道你这两天累,等我回去好好陪陪你好不好?】
【等了这么久,有没有想姐姐?嗯?】
【也没什么啦,就是训练的时候,跟队里的那些人闹了一下,有点烦……】
【嘿嘿,诚诚抱~对不起啊,刚才一直在训练,所以没时间给你回信息】
……
一条条的翻,一遍遍的看,让那一字一句牵动自己的心思,然后慢慢沉浸在其中,这么一个不长不短的流程,好像已经成了他每天睡前必须要做的事情,像唱给婴儿的摇篮曲,也像讲给小朋友的睡前故事。
随着那些字字句句流入脑海,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思绪也好像不再归自己管辖,一点点的沉入梦乡……
“啪~”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头晕眼花间,睡意也褪了大半。
自己的手机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自己的枕头上。
“靠,不是吧?这也能睡着!”
他嘟哝了一句,像是对自己的埋怨,也有些愧疚。
那丫头估计早就睡了吧。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手机小小的屏幕却先一步亮了起来,看到上面的来电人时,之前所有的郁闷与不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小菊的电话。
“娘娘,干嘛还不睡啊?”
然而,电话那头并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小菊?”
“唔……本宫在呢……”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声音传入耳中的一瞬间,他就皱起了眉头。
电话里,小菊的鼻音很重,像是得了重感冒,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同。
“娘娘,你这是……感冒了?”
“啊?唔……可能有点吧……”像是敷衍着回答了一句,接着,话语声便成了她跟自己撒娇时那奶声奶气的强调:“诚诚,想你了……”
“这是我的台词吧~”他笑着,像是有股暖流随着电波,缓缓的流入自己的体内,把心中最后的那一点点不安,都化成了泡影。
“诶?那你说说,你哪想我了?”
“哪都想~”
“切!你就糊弄本宫!”
慢慢的,嘴角再次上扬,这种气呼呼的吐槽语气,可掩盖不了那言语间的兴奋和愉悦哦。
“冤枉啊娘娘!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装出一副委屈的强调:“难道你不是一样的哪都想我嘛?”
“emmmm……不想!”电话里,少女的声音有了一丝调皮的感觉:“不过,我想吃诚诚和老爸做的饭了,红烧肉,红烧鸡翅,番茄炒蛋……”
越是往下说,那声音就越是轻柔。
越是妄下手,那鼻音就越是浓重。
渐渐的,低语变成了哽咽,鼻音化成了抽泣。
然后,再渐渐的化为啜泣,轻之又轻,柔之又柔,却清楚的让他心疼。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声音不同于重感冒的一点。
但他没有开口打断,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想打断。
虽然小菊还是会偶尔说他傻,但现在的他,早不是高中时那个榆木脑袋的傻小子了,他知道,那丫头和自己一样,这么长时间了,心里积累了太多的不安与不快,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是一个劲的叫她不要哭,一个劲的安慰,其实真的起不了什么作用。
所以呢,就让她哭吧,有些东西,哭出来就好了。
于是,就像这样,电话里哭的梨花带雨,而他始终认认真真的听着,不曾漏掉任何一个细小的声响。
终于,那抽泣渐渐止息,他才终于开了口。
“舒服点了吧?”
“嗯……”
电话中的她依然带着鼻音,却比之前轻了不少。
“所以,现在应该能说了吧?”他顿了顿:“哭的那么伤心,是因为想家了?还是别的什么?”
“……诚诚,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太任性了?”
沉默许久,电话中的她,终于问出了口。
他当然知道那所谓的“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可能,稍微有点吧,毕竟当时妈那么反对的,不过……”他把话锋转了过来:“不过任性点也没什么不好吧,毕竟是你自己的人生。”
“那……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
“所以,还是因为你之前说的,跟队友之间的矛盾?”
“……也不全是吧……”
又是许久的沉默,正在他以为对面已经无言以对,刚要开口的时候,轻轻柔柔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今天不舒服,跟教练请假了,然后,自己想了好多……”
“然后呢?之前那场比赛不是赢的挺漂亮的么?怎么突然想这些?”
“不知道,”她坦言:“感觉,这个圈子跟自己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之前,自己把它幻想的太美好了,可是现在……”
幻想太美好……么?
谁说不是呢?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幻想着长大后能为所欲为,再不受管束。
长大了又盼着快点承认,脱离学校,拜托家长的管教和学校的束缚。
当然,这些于那时的他而言,都只是存在于梦中的内容,但却不止一次的听别人提起过。
再说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不是也自信满满的要创业,幻想着能遨游商海,赚的盆满钵满么?
但现实呢?
自己虽然从未干预过,甚至从未亲眼见过,但受了【他们】的耳濡目染,时间长了,也就懂了。
幻想终究是幻想,跟现实的差距,有的时候真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于是,换上了一幅满不在乎的轻松语气。
“都到这会了,想放弃么?”
“我……不知道。”
“还说想去现场看你比赛的……”
“啊?现场???”
对面的丫头明显惊喜了一下,但不到一秒钟,便恢复了正常。
“切!你就会哄本宫开心!下次比赛的地点在上海呢!”
“上海怎么啦!”说这话时的他,是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口气:“为了我家小菊,别说上海,就算真到了WCG总决赛要出国,我也要去看!”
数不清电话的那头,到底是第几次沉默,再传来的声音,却仿佛自然而然的带了些希冀与向往。
“臭奴才,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谁跟你开玩笑啊?”嘴角,轻轻的扬起:“文总在上海那边有点事,现在又被拖着分不开身,所以,这个差事自然就归我咯。”
“……”
“诶???????”
……
挂了电话,他却轻笑出声,那丫头,至于这么千叮咛万嘱咐的嘛,什么带好衣服,什么穿的正式点,什么东西装的隐秘一点别让小偷偷走,这些都是曾经自己嘱咐她的时候用过的吧喂!
就算还没见面,他也能想象出那丫头现在该是何等的兴奋和喜悦。
“所以,为了我,也为了自己,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他轻声呢喃着,四周的空气,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然后,他就此睡去,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窗外,是晴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