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蓦地碎了一地,尖利的镜片,溅于屋子四隅。林舒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木了,突然又想大笑,这一刻他心境通明,方才看清自己的傲慢愚蠢。但是什么都晚了,面前的绝**人原来是逼他的红粉骷髅。
“大人,每一封银子都有您的签名。”
她依旧说的这样客气,凛凛的寒意像一条蛇一样,摸上了林舒的背脊,他颤抖着声音:“翡翠,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感情?从头到尾,你只想利用我?”
“大人,什么是感情?翡翠不懂。”她乌幽幽的眼睛里是沁凉的寒意,声音依旧娇媚而动人,却决绝似水流截断,余韵都不肯给他一丝。
红烛的光闪烁着,在他眼里是噬人的烈焰。他突然起了读书人的骄傲和倔强,大声道:“金翡翠,你尽可以杀我,但这件事我绝不能做,我不能做有负国家的事!”
翡翠微笑着看着他,这样的大义凛然后面躲藏的是怯懦,叫嚷着让别人杀他的人多半是最不想死的,她淡淡笑道:“大人前程如锦,可别起这个念头。富贵险中求,图交给我们,大人可以一叶扁舟游于五湖,我们还会给大人一笔重金的。”
林舒汗出如浆,沉默不语,他心乱如麻,但亦在掂量着,人生左不过“算计”二字,最初的愧疚恐惧之后,他对自己说:“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怎么样?老实耿直了这么多年,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张图,给了金翡翠,下半辈子就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再说,即使没有这张图,难道朝廷能打得了胜仗?三川口,好水川之战,哪一仗不是一败涂地?朝廷里那些主宰战势大局的人,也不过是一群酒囊饭桶!”
金翡翠冷眼看着他,有意无意的把玩着桌上的一把裁纸刀,如果这时候他选择自戕,她不会拦着。但她看到林舒目光软弱,知道他已经做好选择,虽然得意,但也不屑,这些年,她没有遇到一个硬骨头的男人,真让人郁闷。
三
已经是亥时了,小戴站起来,吹灭了蜡烛,预备往宿舍歇息。
他是个干净美好的年轻人,一身淡青色布衫,白净的脸上常挂着温润的笑,对谁都是谦虚有礼,枢密院上下都喜爱这个勤快又礼貌的年轻人,虽说只是个小小书吏,但安排在秘文阁这个重要的位置。
小戴很感激上司这样的安排,秘文阁是枢密院的档案馆,不乏机要,上司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而且,相比十二房,在秘文阁工作清静得多,他预备明年再参加科举考试,也有充裕的时间复习。
小戴正预备关门,忽听见有人唤他,他转过身,见到林舒,恭敬的行了个礼:“林大人。”却见林舒身旁还有个人站着,幞头襕衫,白衣飘飘,他长得太漂亮,小戴不禁多看了几眼。
“小戴,我来找份文件。”林舒蔼然道:“这是我表弟。”
小戴行了个礼:“大人,您要什么文件,小戴去取。”
“不用了,我自己找。”林舒一只脚要跨进去,小戴拦住他,依旧恭敬:“大人可有长官发的令牌?”
“一时情急,忘了拿。”林舒带着讨好的笑:“小戴,莫非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小戴依旧微笑,但是沉默,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边上的白衣男子从袖中拿出乌漆的令牌,递给小戴,这确切是准入秘文阁的令牌。林舒诧异的看了白衣男子——金翡翠一眼,背脊上又是一阵凉意。他没想到她连这也能拿到,她要的只是他这么一个人,但是用过他后会怎么样?
他的惧意从脚底升起,直入心脏,他突然意识到,事成之后,不会像金翡翠许诺的那样。等待他的不是荣华富贵,或者,是血腥的陷阱。
但是现在他能怎么办?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小戴认真的检查了令牌,无误,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带林舒进了秘文阁。金翡翠也想进入,小戴温和的把她拦在了门外:“公子,不是枢密院的人,一律不得进入秘文阁。”
一卷卷的档案,散发着陈旧的味道。小戴手里一盏蜡烛,昏黄的光引着他前行,走过一个个巨大的书架,在一所小门前停了下来。
“大人,走了这许多书架,还是没有您要找的文件吗?”
“小戴,”林舒艰涩的说:“我要的是朝廷对西夏的作战图。”
小戴愕然的看着他,不知何时,他饲养的猫白鼻儿悄无声息来到他脚边。白鼻儿一向乖巧,此刻却弓腰曲背,毛发皆竖,圆大的眼睛射出绿光。
动物一向比人先嗅到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