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烟》
文/靛蓝色
吾村旱地，枣树繁多；相邻数村之旱地，枣树亦繁多。数村之枣林，循坡蔓生，若稚子携手，围护众村。
历年榴月，漫山之枣树皆开花矣。花粒甚小，色泽米黄，于碧枝曼发，欣欣然欲招蜂引蝶焉。然时遇梅雨，雨盖江南，洋洋洒洒，状若玉帘。雨甚久，足二月，万物皆润，如堕湿梦。枣农急甚，诚心祷祝，窃盼天晴，甚者天阴亦可。若不雨，蜂蝶尽出，于花间流连，然花可结枣矣。
及六月末，穹苍湛蓝，枣花尽落，江南则出梅矣。炎夏乃至，烈阳普照，众人晒衣被以除霉，万象皆新矣。
其时，蝉从秽土出。及群山蔽日，四野岑寂，星起人寐，月出东山，幼蝉兴起，拨土而出，行至高枝，蝉蜕羽化。新蝉者绿，时久而黑，隐于林间，啜饮树汁而生。
吾幼时以为众蝉皆歌者，年长乃知雌蝉不歌，为蝉之哑者。雄蝉善歌，盖因其腹膜发达之故。雄蝉振之以歌，诱雌者交尾，吾恍然。
余常追思屋后之枣林，蝉以之为戏台。叶隙漏阳，若追光及其身。风起林涌，众蝉欢鸣，待其倦怠，则小憩，须臾间蝉声复起，处处可闻。吾尝与之同歌，然余声小，不及蝉。余歌于村尾，村头老叟惘闻也，然蝉之歌充盈天地，若巨网，笼罩众生。
余六岁，初捉蝉。
时余独坐廊下，呆而望天。天色灰白，空气闷甚。忽而一蝉急掠而过，甚拙，盘旋二周有余，声断且涩，撞于高墙。蝉痛吱两声，急落于地。吾睹之甚细，目瞪口呆。
余立而奔，见蝉仰卧于地，六肢甚短，划动不止，欲翻身，未得。吾大喜过望，捉之在手。蝉惊，凄鸣不止，片刻后鸣声渐弱，扑翅不已，以爪割余指腹，欲趁机振翅飞逃。余烦，束之以绳。炫之于友，友皆艳羡。余自鸣得意。
待吾夜寐，恐蝉逃，绑其于凳，余心安而眠。然晨起观之，不见蝉影，唯见绳圈。环顾室内，皆未见蝉。吾不解，私以为化烟而逃，心甚不安。又过三日，未见异象，忘之。
此后，吾爱捉蝉，未尝借以工具，常徒手而行。余寻声而往，见蝉居高者，以石击之。蝉惧而飞，若有拣低枝而栖者，余则蹑足而行，以手做窝，屏息扑之。然余之法甚拙，成功者甚少。若侥幸捉得，以死结束之，然则翌日皆不见，盖其趁余入眠之时，化烟而逃矣。
待吾日长，学业繁重，昔日捉蝉之闲逸光阴，终一去不复返矣。
后闻城中人有食蝉风尚，且蝉肉味鲜价高，可媲美龙虾。仅浙江丽水一地，一夏可尽吃蝉上亿只。于是乎乡间多有捉蝉者。其趁夜黑而出，于枣林空地尽铺床单，置手电于其中。蝉见光，扑之者众。捉蝉者笑笼床单，一次可捉蝉数斤，一晚可捉数十斤。甚者则捉蝉之幼虫，将将出土者，其行甚贪也！捉蝉者日进城市，可置金石数百，多者一夏可赚金石上万。余悲蝉，不能化烟而逃，终被削皮去骨，入油生烟，作世人之盘中餐矣。
吾今二十又八，已多年未尝细听蝉音。闻之即悲，终不忍卒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