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留着我的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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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来幽梦忽还乡
三个月前，我已经决定了要忘记他，为什么现在还在想着他呢，笑着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只觉得自己很是差劲，云歌，既然不能做到，何必去轻易承诺呢，陵哥哥，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了。
已经回到塞外的家，一去好多年了，爹娘已经有些苍老，只觉得自己心如刀割，爹娘是老来得女，对我是那般疼爱，而我却没有尽到孝顺本分，余生，我会游遍天下，对，和陵哥哥一起游遍，但我要先尽孝道。
爹娘之前老是出去游山玩水，这次却也在家中住下，三哥也出奇地没有跑出去，二哥今日也云游回来，一家人终于又要团聚呢，陵哥哥，你还没见过爹娘吧，轻轻抚摸小屋，他还好吗，不行，我不能想他，我要忘了他！
“小姐，二公子回来了。”
“二哥！二哥！”我赶紧跑出去，二哥一走便是十几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我要好好听他讲讲。
屋内，爹已经和二哥在讨论，我才不管呢，我要扑到二哥怀里，以前最喜欢二哥了，三哥连让碰一下都不行，哼！
“云歌，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二哥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那么温柔，有点像孟珏，不！我不要！我推开了二哥，一个人想跑到外边，三哥却挡在了我面前，我这是怎么了，我已经忘了他了，忘记了！我不敢直视二哥的眼睛。
“二哥，想起不愉快的事了。”还给二哥一个笑脸。
“云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很难看。”
我是怎么回到卧室已经不知道了，我还没能忘记他吗，天上掉下好多掌中雪呢，一路游山涉水，我原以为我把孟珏遗忘了，可是为什么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
“云歌，我在西方寻到的药，你用一下看能不能消除你身上的伤疤。”二哥关切地问候好温暖，不过二哥是怎么知道的呢，玉中之王之前一直在寻找消除伤疤的药，结果他都没有办法，这药能有什么用呢。三哥从外面将一碗汤药端了进来，我闻到味道便想离开，但二哥却按住了我。
“不要，好苦。”我挣扎，我最怕吃苦药了，这药闻到味道便知其苦涩，我绝对不喝，二哥眉头似乎有些微皱，不过二哥向来最疼我了，他一定不会让我喝的。
“云歌，你不喝我就让三弟喂你喝。”我没想到二哥语气如此决绝，三哥哪是喂，那是灌！不行，绝对不行！
“二哥！”二哥这么严肃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呢，我喝就是了，要是玉中之王在，我怎么又想他了。药入口极为苦涩，一碗药不多，但我却用了半个时辰才喝下去，之间几次几乎要吐掉，但还是忍住了，虽说入口极为苦涩，但可以清晰感受到心肺被滋润，感觉很美好，这药真苦，喝完我只想倒头睡下，再也不想喝了。阿竹想将二哥带来的药草涂抹在我的伤疤，不行，我自己来，我推开了阿竹，让她出去，那些丑陋的伤疤是我永远的痛。
次日，身上有些疼痛，之前每逢寒冷天身上便极为难受，冬日最难熬了，这次还没那么冷就已经疼痛了吗，不过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疼呢。
“咳咳”，几口黑血脱出口，甚是骇人，但，这是什么药！拿着孟珏给的医书翻了又翻，查了半天似乎有些方向，肺络受损，肺失清肃，故咳嗽。五情伤心，肝气郁结，火上逆犯肺络，血溢脉外，则为咳血。外以清肝泻肺、和络止血，内要情绪舒缓，心境平和，内外结合，诸法协同，方有满意之效。切记!切记!情绪舒缓，心境平和!”“处方：桑叶、牡丹皮、知母、枇杷叶、黄芩、蝉蜕……”这是玉中之王的字，这药里基本就是这几位药，大体相同却还有一些其他药，是什么呢，二哥就是二哥，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积累在肺部的淤血若能清除，则病将根治不久矣。
一个月左右，当我再次将药草涂抹在身上时，身上的那丑陋伤疤不再那么刺眼，我终于又可以在水中自在游泳了呢，屋外不远有条小河，以前最喜欢在里面游来游去，四个月前到家了却完全不敢来此地，不敢脱衣，不敢下水，现在终于可以了。河里有点冷，穿上衣服静坐着，有点难受，已经没有人会带着自己躲起来了，当日皇宫，猜拳输了的一个人便要游着引开他们，我输了，就游啊游啊，孟珏居然在霍成君住处，对啊，自己干嘛要打扰他们，为什么要打扰他们，他轻轻在我脸上碰了一下，唉，云歌，你可真不害躁，说好要忘了他，他在牢里做了什么他最清楚，可是，我已经答应平君要只记得初见了，不行，我要想陵哥哥。

二，纵使相逢应不识
“云歌，怎么在厨房这么久。”连二哥都催促了，那我可要快点了，买来的大鲤鱼已是切成薄鱼片，上点自己最爱的姜葱胡椒，将已上好调料的鱼片递给阿竹，阿竹，和你说了好多次了，你的姿势不要这么僵硬，手臂不要老是这么僵直，这样烧的速度很慢的。哎，还是我来吧，等下三哥又要笑了，油已烧开，加入少许红辣椒和花椒，颜色略略变黑，火候已是达到，将沸腾地椒油洒在鱼片上面，跳动地油好似在舞蹈一样，辣香充斥，色亦俱全，一道水煮鱼已是做成，水煮鱼又为江水煮江鱼，这样既能去除鱼的腥味，又保持了鱼的鲜嫩，肉质不会变韧，而且红亮养眼，辣而不燥，麻而不苦，陵哥哥，你知道吗？我又开始做菜了呢，现在的我已经搜寻了不少菜式，做菜可以让我找寻自己心中的宁静，他说的对，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但伯牙为钟子期不再弹琴实不可取，伯牙应该凭心而弹，而不仅仅愉悦钟子期的耳朵，我不会忘记做菜的本心。我已经在想了，若干年后，他，妻贤子孝，偶然间路过街上，走入一家酒家，他一定会拿起我的菜谱，他会轻轻抚摸吧，遥望远方，像是在看着我，而我，则和陵哥哥一起，游历山水，若干年后，我们早已游遍千山万水，我们会回首一望，隔空对视，然后互相微笑。也许若干年后，我和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我可能会去找他，他会看着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里，爹娘便一直很纵容自己，我或是想独自呆着，又或是想出去走走，他们都如小时候对我那样呢，纵容着我的任性，二哥云游回来带回的好东西不少，我可以探索好久，三哥也难得可以坐下听我唠叨，虽然，我不再愿唠叨，话也变得少了很多，雪姐姐好像已经找到自己的所属了呢，高贵的它一定是寻到狼中之王吧，小陶和小谦也是老样子，一个老是捉弄我，一个却又置身事外！总之，回家的感觉真好。
也终于在昨日，我和娘聊了好久，一开始自己不愿意多说，只是浅浅道了自己如何入长安，经历什么，认识了谁，有意或无意地抹去他的存在，他的印记，但最后还是全盘说了，我和娘都哭了很久，很久。
花着脸的我苦笑，问：“娘，我能忘记他吗？”
“云歌，你还爱着他吗？”
“我爱的是陵哥哥！”娘怎么会这么问，我怎么可能还爱着他，但为何却像是藏在心里的小秘密被揭开，要极力掩饰它的存在？
“人的心很小，只容得一个人，是陵哥哥还是他呢，云歌，你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娘遥望远方，似乎在看一个人，爹爹却走进来，赶着我快些离去，牵起娘的手便是一直遥望。
一定是陵哥哥，一定，是吗。
几个月了，身上的外伤像是没有存在一样，几次质问二哥药是怎么来的，这么有效，二哥却都笑着不答，他不说，我琢磨了几月都没琢磨出答案，如果是他肯定知道，他还好吗，他给我的医书我已经看了许多了，他留下的笔迹不少，而且弥足珍贵呢，从他的一笔一划都可见他对医术独到的见解，许多甚至是我从未想过的方向，不过他也有说，纸上谈兵远不如亲自实践，呆在家中许久，也是有些生闷了，是时候出去走走散散心了吧。
“于安，下个月便是陵哥哥的祭日了，我们回去长安看陵哥哥吧。”

三，昨夜星辰昨夜风
“云姑娘，为什么我们要这副打扮。”于安很是纳闷，我看着他的样子有点想笑，当初他看我的样子应该也是如此吧，当初任性，竟以乞儿模样前往长安，现在想来也是极为有趣的经历呢。
“这位小姐天生丽质，当乞丐未免有些委屈了，这几两白银给你，别再如此了，跟着我们吧。”
曾经自己不懂，现在怎么会不懂，看着几个打算包围自己的人已经被于安打趴下，不经怀疑难道自己当初一人到长安真的是因为他吗，我重走来时路，大漠茫茫，和于安一起方知步步艰难，而当初自己任性又怎可能独自穿过大漠。
长安景象繁华依旧，人潮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外郭城开十二座城门，竟也挡不住来来往往的商人，朱雀街人声鼎沸，东市西市已是人满为患，皇宫气势恢宏，刘询整治倒也不差，娘老说长安没这么简单，我笑着回答说当初自己一路畅通无阻，娘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看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难道真的是玉中之王才让我一路无阻吗，我不禁问自己。
“小二，来两碗儿面。”熟悉的店，现在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店主肯定已是换人了，而且像是重修过一样，我们换上正常的衣裳，店家和小二好像都在盯着我看呢，他们给了我更大的一碗面，而且里边的肉末相较于安着实多了不少，于安有些伤心，我倒也很是豁达。
“于安，你知道我胃口不大的，给你吧。”于安还真不客气呢，把我的面拿过去便是闷着头猛吃，动作一点都不从容优雅，一点都不像是宫里负责皇上起居的样子，而且声响很大，我都想捂着脸装作不认识他了。我，我不要想他，泪已经如雨下，我心恍惚。
“你们知道吗，太子太傅居然被查出来是异族人，已经出逃了。”隔壁桌子的几人边吃便商讨着，我原不愿听，但手上的筷子却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三月前的事情，早过时了，孟珏也是，皇恩浩荡，他竟不惜前途，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揭露了吧。”
“这不才接触宫里的人吗，你以为真是出逃吗，”几个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我却清晰地听到，沧海边上，万箭穿心。世界似乎坍塌了呢，原来也是如此美丽，偌大长安，为何我却无处安身，在朱雀大街上失魂行走，旁人见我如行尸似的纷纷退避开。骤然伫立，却是孟府，孟府如此恢宏，为何却掩盖不住那一抹萧条呢。
轻轻迈步走进，他是孟狐狸，他不可能会死的，心里裹着莫名的自信，但，却在一点点逝去，刘询他，他应该早有杀孟珏的心了吧，身在宫中，性命不本就在皇帝一念之间吗，他真傻，如果他不进宫，哪会，他为什么要进宫！当日又为什么他要私闯宫里，他好像说了你果然在这，你把外面都寻遍了吗，而我，而我却在宫里将拥抱我的手指一根根放开。
“大夫人吗，你快些走吧。”
曾经意气风发的管家，此时却如一盏残灯，等待油尽干枯，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好疼，为什么！
“管家能和我说下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孟，孟珏他是太子太傅啊！”
“呵呵，权倾天下的霍家还不是说完就完，大夫人不是也乐意见到吗，要笑话就笑话吧。”
“二夫人呢？”
“早在大夫人走时公子就已经休了二夫人了，大夫人能在公子死后回来一见，倒也真的不枉公子一厢情愿啊，不过大夫人还是早些离去吧，此地，马上便不再是孟府了。”
才发现，整个孟府竟然只有管家一人，寂寂寥寥。

四，谁怜故人形单影
熟悉的庭院，现在只觉陌生不已，慢慢走向较远的那间屋子，他当初是怎么想的，把我安排那么远，我又不会......几个月了，其他屋子都已是荒凉，但我的这间为什么那么温馨，像是有人精心呵护一样。
轻轻推开门，里面原本格局没有变动，当初自己将里头的东西全都丢掉，换上自己的东西，现在像是添了几件东西，书桌上有一叠信呢，是写给我的吗，内心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却还是希望是写给其他人，拿起，一张张的看，泪水却止不住：
你会忘了我吧，但我却可笑的为你写信，期冀你能看到，却知甚是可笑，你寻觅你心中的宁静本就是我所希望的，为什么还想你看到，我不会打扰你的宁静，我不会，我没法保住你的儿子，但我会保住你，我没法抹掉你的过去，但会要你寻回失去的笑声。
为什么会想着写信，我也不知道，笔下顺手写了，你走后的每天每夜都很难熬，日子很漫长，我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忘记我，我一直盼望你释怀，你也终于准备遗忘过去，但为什么，遗忘是从我开始。我总在想，为什么我不放手，却让我们越行越远，最后沦落到只能看着我从你的生命里淡出，为什么呢？
当初送我的绣鞋你果然不记得了，高贵的姑娘，是不是有钱就会治病呢，不是有钱，而是有你。
我想让自己更好，只有完美的自己才能配得上你，我拼命学习学习，那段日子很累，但想到你，绿罗裙，百灵鸟，再苦再累也要撑下去。
我紧张，害怕地向你提亲，你却跑了，表面镇静的我内心很慌乱，为什么，为什么。我向你爹娘保证，会保护好你，现在想想如果没有那声许诺，你的哥哥一定能保护好你，而我，只要能远远看着你便好。
你来到长安，为何为刘病已伤心，你若爱他，便努力去争取啊，处处让着许平君为何，若你深爱刘病已，我，便放手又如何，只要你好。
那天，你问我能陪你走多久，我说很久，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陪你生生世世，你愿意吗？可笑我还在自欺欺人，每日在此一呆便是一个下午，你，还好吗？
那日你喝醉了，我才明白我放不了手，现在才明白什么是早将君心换我心，哪怕是空心。
我去找皇上，对，求他护我，对不起，我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谈何护你，也许娶了霍成君我能平步青云，但，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有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日救了我之后你走得那么决绝吗？
我找遍各地都没有你的消息，你可真会躲呢，能让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大概只有宫里了吧，再见你时，为什么你……
当上谏议大夫，我有能力保你了，可你，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越行越远，你不相信我能陪你生生世世吗？
见你的日子已是寥寥，如果早知道再也见不得，当日说什么也不让你走吧，但我不能，你本是山野之人，我又怎能为一己之私呢？
那天你和我合奏，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天，我的心境你能懂，我依旧还在，可你，心却已给他人。
常常在想如果我治好了刘弗陵，也许你就会嫁给我了，可是那个香囊，再次横在你我之间。三月问我为何要为刘弗陵医治，治好不说，一个不小心便是人头落地，因为你！我看不得你伤心，哪怕是为了他人。
你怀了他的孩子，他刘弗陵凭什么保护你和你的孩子，早知道当初便该让他命绝，这样哪怕我亦身首异处，你不会有如此委屈，对不起云歌，我让你失去了孩子，这像天堑横在你我之间，但如果要我再选一次，我也一定会如此。
嫁给我吗，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已经不是最完美的样子了，不，你是为了报复我，我不管，只要你嫁给我就行，你身上伤痕我一定会帮你消去，这样你就不会每每想起那日，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雪地里，纵是伤痕累累，也是快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直笑像傻了一样吗，因为你来了！我好累，好想睡，可我有好多话没对你说，我们的相遇，不是初见，而是相逢！还有好多，好多.......
你让我教你医术，但最后，你却为我下了毒，钩吻我怎会不知，云歌，你不是一个会害人的人，下毒的人不是我，不过我不能让你去找他报仇，你要恨我就恨吧，只要你平安，回去塞外的家，我身死又如何。可是我拼尽全力都没法回到床上，你下的量不少呢，不过那最后一顿饭是我有生一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冰凉爽口中透着若有若无的甜，梅花的香在口中化开，清雅甘洌。菜虽然是雪花，隐的却是报春的梅花。初相逢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一切都若有若无，淡香中却自有一番浓郁。半透明的桃花鳜鱼。桃花、流水、鳜鱼，都是春天的景色，可你最后用了桃胶调味，桃胶是桃树上分泌出的胶体，如同桃树流出的眼泪，所以民间也叫“桃泪”，而且这些桃花全是零星的花瓣，并非完整的花，应是暗喻落花纷纷，泪眼送春，所以此菜虽是春景，打的却是夏季。荼藤炖小羊肉，乳白色的汤上，星星点点粉红的茶蔗，煞是漂亮。看到荼縻，会很容易猜到夏季，不过荼藤花虽然开在夏季，却是夏季最后的一朵花，它谢时，秋天就已经要来了。菊花醉紫蟹，菊花是秋风中的花，紫蟹也正是金秋时节最好的食物，但是依照前面三盘菜，类推到此，我已经可以肯定，这盘菜是秋景冬象。果然，揭开紫蟹壳，里面压根就没有蟹肉，用的是剁碎的河虾混以猪肉填在螃蟹壳里。似乎暗讽着，不是吃蟹的季节，也就别想着吃蟹了，我说的对吗？也许曾经沧海，现在都食而无味了呢，云歌，不要忘记你做菜的本心！
你一日高烧不退，我便日日吹笛，但我不能告诉你，那首虫儿飞我已经学会了，你不会再为我歌唱，但我，会继续为你无声伴奏。
你最终还是走了，寻找属于你的宁静，似乎本因如此，可云歌二字我却脱口而出，好在你没听到。你是我心头的温暖，舌尖的百味，我原本以为这一生无法再有，但却寻到了。
你若真想我重新开始，就放我自由，让我走吧!云歌，你不会再与我相会，你想要的只是和刘弗陵一起安静走完余生，没有你，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呢？我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吧，后人爱怎么诟病就怎么诟病，但云歌，我希望，我不希望你误会我。
……
我还有好多要说的，但明天已是最后一次为太子上课，如果所料不错，我们应该不会相遇了，云歌，没有你，我好累，你会忘了我吧，而我，会在地底沉睡千年换你一次共枕眠，那药你二哥应该带给你了吧，抹去那些我带给你的伤痕，若是将来遇到好的人，你二哥会把我的自休书拿出来，原谅我的自私，有云歌为妻，孟珏此生无憾。
若是有幸，将来坟里能看到你们的陵云谱，相信也不至于会太孤单吧。

五，此情可待成追忆
泪湿润了纸张，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难受，为什么，不，还有呢，一定还有的，桌上的砚台早就干裂，几月未曾有人动过是那么明显，为什么我要疯了似的找，我还希望他活着吗，我还要看你的信，你是孟狐狸，你不会死的，不会！眼前好黑，好黑.......
“云姑娘，云姑娘”耳边传来于安急切的声音。
“于安，我睡了多久了。”
“你已经睡了3天了，你身体不是好了吗，怎么又会睡这么久。”
三天吗？玉中之王，我回来了，你在哪里啊，你不是想要和我说话吗，现在我回来了，你快回来啊！
桌子安静在那像是他还在书桌旁，一个人独自提笔，思考想写想说的话，偶尔抬头看向远方，发出会心一笑，又像在轻抚自己睡过的床榻，守着自己，像是........如果当日他和我同行，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云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去祭拜先皇？”
“于安，我..我现在无心去，你替我去吧。”
“云姑娘，此地既然如此伤心，不如早些回去，旧伤未好，不要在此平添心伤”
“于安，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我当时便是在这棵树下唱采薇吧，他教会我弹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多么美妙的曲子呢，为什么我又落泪了呢？
今生今世，若霍云歌无儿无女，我孟珏便从此断子绝孙，如违此誓，不要！我当日为什么不阻止他！
你送我地上星，我送你掌中雪。
潘王若想伤她，便先杀了我吧。
玉中之王，你能陪我走多久，很久很久，多久，很久很久。
你不要命了，这里是皇宫！你果然在这。
云歌，答应我，一年之内不要和他亲近，更不要同塌，最好话都不要说，哼，如违此誓，让我此生难以幸福。
云歌，我要你嫁给我。我答应你，只要你治好陵哥哥。这么早便开始为夫君谋划前程了。
她的母亲为了让他活下来，受尽屈辱，却不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儿子在另一个地方被称为**，他和狗抢食物，因为长相老被同行乞丐打，但是有一天，一只百灵鸟照亮了他的世界，是不是有钱了便会去看医生，他把鞋子丢了出去，却又小心翼翼的拾起来。
云歌，他的母亲也许从来没有想着自己的孩子帮她复仇，她想要的只是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我原本不懂，但当我那日让你向我复仇时，我才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是不是刚才我死了，你就会原谅我了？
他当日也许从未想着自己向他复仇，又或许已经做好自己向他复仇的准备了，只要自己能好好的。
如果没有遇到我，他是不是会.......
“玉中之王，当日那声云歌我听见了，但我不敢回头，现在我好想你，你一定不会死对不对！我不是已经忘记所有的人和事，只记住我和陵哥哥之间的事情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只剩我一人，我答应不忘记你们，我不忘记，你们快回来啊。”
你既然早知道结局，却为什么还要仍毅然前往，天地间难道没有你可以留念的东西了吗，我还在啊，你还有我啊！绿树成荫，千丈层林，天地间似有笑声回荡，又似叹息在婉转，还有我一人孤身跪地。
最快乐的事是娶了一个好妻子，最想做的事是陪着她一天天变老，他依旧执着，守着这个小小的誓言，沧海浮生，守我天涯海角。如果未曾拥有，便不会懂得珍惜。如果不曾伤害，便不会感到惋惜，如果不曾放手，他便不会死，现在自己渴求的只是他的一切安好，只是太晚了。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默默地对自己告白了多少次呢？厮守是最寂寞的等待，他又默默等待了多久了呢？默契 是最无声的情话，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了多少情话呢？思念是最温情的守候，他默默守护自己多久了呢？放手是最痛苦的无奈，他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呢？守候是最永恒的承诺......
“云歌，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去想罢了。”耳边像是传来娘的呼唤，娘，我知道错了，我好想他.......

六，藤生树死缠到死
永远也不会再有人默默地为我遮风挡雨，永远不会再有人笑意盈盈地唤我一声云歌，永远不会再有人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自己身后永远也不会再有那么一个人了。
离去时，小妹将陵哥哥的琉璃小屋交于我，我该带着它一直走，走遍千山万水，走过人间四季，而他，我不要他留给自己任何东西，若干年后，他会随着时光流逝慢慢褪出自己的记忆，也许再过不久，连自己的第一个吻是他的也不会记得，为何此刻的我还在想这些？
他来世上，空无一物，只有遍体伤痕，死去，亦不带走任何，只剩下世俗的流言蜚语。
若干年后，陵哥哥会被刘询尊为先皇，他的政绩，他的智慧会被广为流传，世人会对他的少年机敏赞叹不已，也会对他的死感到惋惜无奈，而他，留下的只有遗臭万年的名声，也许三人成虎，没有人会知道他为先皇医治殚心竭虑，只知道他是因为靠着医术谋害先皇而被处死，没人知道他为阻挡战争爆发险些身亡，甚至边境百姓亦不知道阻挡的那场战争的残酷，只知道他武功不行，却又自告奋勇，还要一名女子出战第三场，没人知道他为商会联合做出多少贡献，只知道刘询对商会的逐步分割瓦解，慢慢降低商人的地位，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一个已经决定彻底将他遗忘的女子云歌......又也许，世人根本不会记起有这么一个人，只知道他很坏。
我若不在意，他也不会在意，世人更不在意，他就如一片浮萍，给我的人生带来一片波澜，又悄无声息地逝去，留下风平浪静，雨后天晴，就如海，永远也不会记得有那么一片浮萍，曾经是那么壮阔波澜，因为它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仿佛不存在一样。若非自己心血来潮想来祭奠陵哥哥，他或许早已随风淡忘在自己的脑海，若干年后，我可以笑意盈盈地走在山水中，而他，也如我所愿，永远不会再打扰我的宁静。
云歌，你应该将纸条撕掉，他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撕掉，你就可以彻底将他忘却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死了，而且死的凄惨，再找二哥要回那张他的自休书，这样你就可以彻底离开他了，和陵哥哥走遍天下，才是你想要的，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云歌！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倔？
做着撕裂纸张的动作，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不！这样撕碎的，是我的心！
这，这不是我想要的！绝不是！
饱受凄惨的童年从不对任何人言起，食而无味的日子亦坦然的接受，被各种猜忌的青春却也微笑面对，在我眼里，他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甚至于我总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是那么遥远，远的我自卑，殊不知，他在感情里亦是那么渴求，呵护。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磐石无转移，蒲苇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月华洗礼，散落七彩光芒，本该美如画，为何心更伤？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你选择身死，是不是为了让我将你彻底忘却？不过你怕是要失算了呢，你以为没有留给我丝毫东西，却不知道相逢时你送我的衣服我还好好保留，那只你送我的金银花簪子我也一直收藏着，还有那把匕首，还有......
藤生树死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你以为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你就可以安然离世，哼，我不会将你忘却，我不会，这些东西，将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安慰着自己，却为何止不住眼泪，心在颤抖，我已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孟石头，你来了对吧？
哼，想不到梦到的你居然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地解开我的绿罗裙，另一只手在我脸上轻抚，动作是那么温柔，细腻，虽说是梦，但真的好真实呢，仿佛你真的还在，人生得意没有尽欢，那便长醉不复醒罢。
你知道吗，你给我的药真灵呢，白哲的皮肤如婴儿般柔滑，上面曾有的伤疤还真被你的药修补好了，肺部的毛病也比往常好了好多呢，我原谅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耳边像是有他愈发沉重的呼吸，意识渐渐清晰，我不要醒来，欠他的要还给他，身上传来寸寸清凉，他在帮我上药呢，他的手为何在微微颤抖呢，我们是夫妻呀。
“玉中之王，是你吧。”我把手伸向他，他应了一声。
骤然惊醒，四周却无人，只有自己的罗裙已解，一丝羞涩传入脑海，云歌，你可真不害躁。再仔细看着自己的身子，身上的伤疤确实实实在在消失了，孟石头，你的药真灵，难怪近3个月二哥不再给我药了，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了吗。
也许只有在安静的夜晚，当所有美好的东西被粉碎殆尽，才会独自神伤。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距离天亮还有好久，这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肺部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但，这痛和你的痛相比，太微不足道了吧，望向窗外，你究竟是怎样才能将我做给你的最后一顿饭全部吃下的，又是怎样才能鼓起勇气放我走呢，这是第五日，想你的第五日，于安老是问我何时回去，最近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似乎一不小心病情又复发了，但我不想走，我想在这等你回来，你会回来的对吗？
这几日睡不着总在想你的身前事，也许只有你死了，我才能静下心来想吧，你总是这样，做的事情永远都不解释，我恨你，恨你什么都不说，我没你那么多的心计，我相信你对我说的，可你却从来都不说，难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书桌上的信封这几日我看了又看，你说的我居然都信了。是你没解释吗，还是我根本就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
云歌，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玉中之王的吗，为什么陵哥哥那样对你你会想清缘由，而孟珏如此你却从不去想，脑子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愿意去承认。
难道，我爱着他。
从冰龙坠下，我知道我眷恋的是陵哥哥，为何，因为，因为陵哥哥和我在一起从来没有开心过，我想让他开心，他等了我九年了，九年！我要报答他，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带给他快乐，孟珏呢，他当日在你身下，云歌，我不会让你死的话语犹在耳畔，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有快乐吗，所以才只想给陵哥哥带来快乐，他，他真的有快乐吗，我，我不想了我不想了，我像受惊的猫找着处所躲藏，但，四周无人，只剩我一人却还是不敢面对吗。
当日离去时有多么强颜欢笑，现在就有多么黯然失魂，离去时我一直在低头哭泣，看似看尽千帆的眼底却全是泪水，他那么撕心裂肺的一声云歌，百丈外的我是那么心如刀割，答应只记得初见，却又顾忌东西。如果当时我能回去，会不会不会这样？现在，我真的只想好好拥抱他。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你死了，连坟墓都找不到，沧海茫茫，无边无涯，你可会孤单寂寞，便是陵云谱已成，又如何能送到你手上呢。
轻轻将那只金银花发簪戴在头发上，那把他送的匕首也不知从何处取出系在腰间，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别音容两渺茫，若有来生，又或者你还活着，请一定要找到那个名叫云歌的女子，她答应永远不会忘记你。

八，君埋泉下泥销骨
清晨，风和日丽，暖阳悄悄从窗外溜进来，倾洒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但我却一人孤单地坐在床边，似是不曾发觉天已初明，昨夜，梦见了他，之前每每想到他，我都会刻意忽略，不觉几月，竟连他容貌都有些模糊，极力回想昨夜他的容貌，终于又清晰浮现在自己眼前，伴随着之前的每每，我要将他牢记在心里，再不忘却。
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云姑娘可还安好？”冰冷的话语传入耳畔，我骤然一惊，抬头一看，是三月！
“三月，你来了，玉中之王他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已是有些沙哑，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很难看，但我却毫不在意，带着祈求看着三月，可三月却是不屑，转头便是将桌上的书信整理起来。
“云姑娘，原谅我没法叫你孟夫人，公子他怎样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你想看到得到的都已经实现了，不用这么假意惺惺，我现在只是将属于他的东西带走。”
“三月不要，书信是写给我的，我要留下来。”我赶紧起身，顾不得双腿的**得难受，想要阻止三月。
三月好像有些犹豫，回头看了我一眼，瞥见我腰间的匕首，眼里犹豫已然不见，剩下的只是一脸冷漠。
“他居然把这个匕首都给了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缓缓靠近，从未见过这样的三月，心里有点害怕，但匕首，我决不能给她！我步步后退，身后已是墙壁，无路可退，我讲匕首牢牢抱着蹲下，用身体护着它，不管怎样，这匕首绝对不能被她拿走，这是他最珍重的东西！
“云姑娘？”
抬头一看，却见三月和于安已经动起手来，终于长出一口气，额头的冷汗也终于不再冒出来，三月武功很高，但于安更甚一筹，怕于安伤到她，我赶紧喊道：“于安，不要伤她，让她走。”
三月几步闪身，越过于安，于安没有追她，走到我身边便是询问道，但我看三月出门前顺手将桌上的书信全部捎走，我赶紧追上去想拿回我的东西，但三月转瞬不见。
“玉中之王，我真没用，连你给我信都留不住，当日你便是这种心情吧，撕心裂肺不过如此。”呜咽的声音不受控制，眼里的泪水也无法止住。
房屋依旧，人去楼空，只剩我形单影只，孤单无助。
“咳咳。”
果然复发了，耳边似有他的声音，肺络受损，肺失清肃，故咳嗽。五情伤心，肝气郁结，火上逆犯肺络，血溢脉外，则为咳血。外以清肝泻肺、和络止血，内要情绪舒缓，心境平和，内外结合，诸法协同，方有满意之效。
切记!切记!情绪舒缓，心境平和!
心境平和，我怎能心境平和啊！欠你的那么多，我要怎么偿还啊，窗边日出，一抹骄阳本该极为瑰丽，但此刻却刺眼得可怕，我赶紧将窗帘放下，躲在屋中，也许只有暗处我才能自恃。
“云姑娘，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回去。”我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已经失了魂魄，步伐极其不稳，几次几欲摔倒，于安看我的眼神多了很多不安，但也没说什么，我巴不得他不说，他说了我该怎么办，玉中之王你在我的房间放了好多书呢，这几月你没少搜集书呢，书中甚至有我看不懂的语言，拿回去问问二哥吧。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长安遥在日光边，忆君不见令人老
师父，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师兄，但我发誓，一定会将师兄教我的医术发扬光大。

九，只恐双溪舴艋舟
和走时一样，一人一马，但却没有他陪我走过层层嫩绿，心里空落落的，刹那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他早就不在了，为何我还会天真的以为他在，还会以为他依然会在原地等着我呢？
这条路，这条路是我几月前离开的路，一模一样，他仿佛就在我旁边，和我一起走，若时光能倒转多好，起码他还在，这辈子怕是再也忘不了他了，也不会忘记他。
这样，也挺好。
已到江边，默默下马，落日下的只剩自己形单影只。
突觉他就在江边站着，渭河渡口旁早已有一只小船静静守候，他背影在阳光下拉的好长好长，我呆呆的看着他。
“就此别过，你多保重。”
我惊讶地看着他，却见他正淡淡地笑着，我也微微一笑：“玉中之王，我也正好要回去塞外的家，可以搭你的船吗？”
他摇了摇头。
“那看来我只好另行买船了呢，沿江而行，如果恰好顺路，我也没办法。”说着，便打算呼唤于安去找远处的船家，让他们过来。
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他在那默默站了一会，我想靠近一点，他却忽然抬起头，轻声呼道：“云歌！”
我呼吸猛地一滞，一时间竟然连呼气都不敢，唯恐一个大了，惊散了这久违的呼唤，定了定神，才敢抬起头再看着他，微微整理了下着装，双手不知该如何摆放，眼前的青衣如旧，面容相似，黑眸仿佛，如深秋黄枫，乍一眼看去和初秋落叶相似，含有对收获的喜悦，再看进去了，才发觉早已不是硕果累累，而是往事回忆，岁月轮回。
“此生此世，我不会再扰了你的宁静。”
我想说话，却见他正浅浅笑着，食指贴着唇，示意我不要开口。那孤独寂寞如秋枫，淡淡几缕掌纹，一闪而过，只是给世人看的表象，掌纹深处早已遍体鳞伤。
“云歌，不要把他藏在心底深处，我知道你一定很想他，那便大大方方地去想他，他喜欢读各地志趣怪谈，你就踏遍天下山河，将各地好听的，奇怪的故事和传说都记下来，以后讲给他听，再去搜罗各地菜式，也许十年，二十年，我会在京城看见你的菜谱也说不定呢，如果可以，将师父教你的医术发扬光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都希望，我也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重新开始。忘记所有人和事，只记住你和陵哥哥之间的事情。你若真想找寻属于你的宁静，就让我走吧，你若和我在一起，总会不经意想起我和霍成君灌你药，我做的香屑.......”他深吸一口气，再说不下去了，看向远处悠悠白云，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千山万水中，你一定能寻得属于你自己的宁静。”
他说完，便慢慢走向那艘小船，身形微微晃动，步伐却坚定不移，江边的风吹的他衣摆呼呼，沙沙作响。
我脸色煞白，如同石雕，呆呆地立着。
我一直盼望能遗忘他，他也终于决定再也不打扰我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当他决定不再打扰我，放我去追寻属于我的宁静时，我却如此失落不堪。
这次的离去，他没有说再会，因为他也永远不会再与我相会，他想要的，只是自己能和刘弗陵安稳地走完余生，自己能寻得内心的宁静。
他毫无留恋地向我挥了挥手，船已随风缓缓荡了出去。
长天浩瀚，江面辽阔。远处，数峰青山隐隐，白云悠悠，近处，江面波光粼粼，蒹葭苍苍，中间是袅袅绿波，点点白鹤。他一身青衣，立在乌鹏船头，与飞翔的仙鹤一起，想向着云海西边驶去。
船越去越小，人影也越来越淡。
一阵风起，那一点青影消失在了碧空尽处，只有无数只仙鹤在蓝天白云间自在飞翔。
我全身冰冷，只觉漫天遍地俱是苍凉，一眼望去，全是灰天败地，我猛地跑向江里，跌跌撞撞地追着。
“孟----珏------！”
天地间的悲唤，却很快被浩淼的烟波吞噬，只有滚滚的江水在天际奔流不息，漠看人世离合。

十，雨送黄昏花易落
“于安，孟珏呢？”
“云姑娘，你在说什么？孟珏早就死了啊？”于安有点诧异地看着我，刚才，难道又是梦吗？
“我怎么晕过去了?”
“云姑娘，是你让我去找船家的，回来时，你就昏倒了，云姑娘，你再这样，我怎么和先皇交代，你直接要了老奴的命算了。”于安很是无奈，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状况吧。
我一直以为随着陵哥哥的离去，我心也已经死了，但刚才，是心痛的感觉吗？君心换我心，换的原来不是陵哥哥的心，而是玉中之王的吗？苦笑着，若让玉中之王知道.......陵哥哥，对不起。
回到家几日，睡觉像是安稳了一些，但每每惊醒便再难睡下，玉中之王，你都死了还不放过我吗！对啊，你都死了，我还不愿意回想吗？两行泪水汩汩流淌，多少次，每每想到他眼泪便像止不住的泉水，源源不断，原来自己从未放下他。
“娘，我要和娘睡！”
“不行，云歌都这么大了要自己睡！”爹很不情愿，但娘却笑着，拉着我的手便走向我的房间。如果他还活着，我能不能和他像爹娘这样，携手便是永恒。
“娘，你可以和我讲下师父的事情吗？”
娘好像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释然，师傅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实在难以想象师父这么一个伟大的人却一直坐在轮椅上。
经营偌大的石舫一面要应付刘彻，保全石舫内无辜人的性命，一面要帮助西域各国百姓，让他们少受兵祸之苦，一面要考虑匈奴对各方的威胁，一面还要弹压底下来自西域的势力，特别是这些势力背后还有西域诸国的影响，匈奴在远方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在一旁心怀不轨，刘彻又在高处用警惕猜疑的目光盯着，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乱.....我又在想他了。
师傅也为了娘找遍天地吗，甚至还进宫找了皇上，以师父的身份，去寻皇上，这是正确的选择吗？不过师父哪里会想到娘会被爹连夜带回，如果爹没有找到娘，是不是就不会有我了？
我仿佛回到了师父最后一次为爹医治的时候：
“我现在不管是谁射的，只求你赶快替他把毒解了。”娘满心焦急地嚷道。
师父细细查看伤口，娘赶紧把断剑拿给他，师父将它凑到鼻端闻了一下，仆人们将各种器具消毒给他，他仍在研究木屑，研究了很久，娘满怀期冀闻到：“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你肯定能解这个毒吧？”
一旁的仆人瞪了娘一眼，娘马上反应过来，忙说道：“对不起，我不该......”
师父摇摇头：“玉儿，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箭上的毒是七日瘟？和玉中之王学过医，就算不精通，也知道这是天下至毒啊，我心凉了一大截，小声地问道，后来呢？
娘心冰寒，声音干涩地问道：“你能确定顺序吗？”
师父满是伤痛自责：“我现在不能，世间毒药一般只要判断成分就可以尝试解毒，可七日瘟......”
“可以尝试吗？如果顺序配错的解药饮用下，会怎么样？”
“会催发毒药的发作，活的时间更少。”师父沉默一瞬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娘已经满脸恨意地看着师父，我在旁呆呆地，心似有些触动，在某处，无人发觉的小角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怎么办？”娘说着说着，眼泪没有忍住，已经汩汩而落。
“霍去病在你心中比.....比任何人，甚至比你自己的性命都重要，对吗？”师父眼中悲伤怜惜痛楚，缓缓说道。
娘扭转身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已知道要发生了什么，呆呆的如同一个木人，娘，最后呢？
“玉儿，别哭，我一定把霍去病还给你，给我五天时间配置解药，如果五天后，我没有拿出解药，你怎样做我都帮你。”师父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竟像临刑前已经心死的囚犯。“你不要来打扰我，我有结果自会找你。”
师父扮作老头，可能是佝偻着腿，但我却知道，师父的腿，是真的不堪重负，我心一痛。
第五日，萨萨儿来通知娘转移爹到师父住处，却不许娘进入，我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只能在一旁独自落泪，什么也帮不上，除了以身试毒，怎还有他法可行？
“九爷，九爷，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解毒的过程会很痛苦吗？不管怎样的场面，我一定要陪在去病身边！”
“你进来吧。”
“九爷，为....为什....”
泪水汩汩流淌，我心恍惚，师父已经离开，只剩一张叠好的白绢：
霍去病：
余愿已尽，君意亦了
白云悠悠，物过人老
黄沙漠漠，各寻逍遥
今日一别，相见无期
相见无期，娘或许以为师父是放她自由，但怎知师父离去是多么无奈惋惜，不惜用爹的名义来写下别离，怕是娘的名字师父已经无力提起吧，云歌，你一定能寻得自己的宁静，他当日是是否就如师父一样呢，不，不！

十一，人生只似风前絮
“我前几年一直在想，后几年一直在找，答案我应该知道，他若没死，怕也是.....”娘在抹着泪，我心像是吊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不堪。
“他不愿我看到，就如一开始他将对我的感情埋起，我又不傻，怎能不知，我就一点点将它掘起，又一点点将它掩埋。”
“他希望我快乐，我便将他埋在心底，如同从未有过，我和你爹游山历水，你爹一点时间都不给我想他，慢慢，我好像真的放下，直到有你的那天，我才知道自己不能，我会坦坦荡荡的想，你爹也和我一起，没有他，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小珏是九爷的义子，和九爷很像呢，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九爷，他们啊，他给我和你爹说了很多个九爷可能在的地方，一个比一个远，我和你爹都知道九爷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还是努力去找，哪怕见到最后一面都行。”
“云歌，纵是情深，奈何缘浅，造化弄人，但不悔相思就好了。”娘满含深意地看着我，我却不敢提起勇气和她对视。
如果，在知道他们相识是他刻意为之，她没有猜疑他对她的爱的爱的话。
如果，在他在宫里抱着她想带她一起走时，她没有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放开的话。
如果，在冰谷中他渴求自己能原谅他，她能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的话。
如果，在他询问他能否和她同游，她能说声好的话。
如果.....如果.....人生偏偏没有如果！
“娘，他真的离开了，彻底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如疯了似得吼出来，内心失落不堪，只想躲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神伤。
云歌，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平安，富足地长大，我每走一步，若不小心，结果不是走错路，而是万劫不复。
纠缠，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结束？永不！温柔却决绝的脸庞清晰浮现在眼前，我已泪流满面。
云歌，我们离开这里，你的心不是用来研究这些的，我们去寻找菜谱做菜，我现在可以尝......
我早就不会做菜了！你回去吧，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明天再来。
也许他不开心，只是因为你心里不开心，他难过，只是因为你心里难过，他觉得你做错了，只是因为你心底深处早已认定自己错了。
云歌，待会我要去睡觉了，你带着于安离开长安......
如果有一天，反正你记住，伤害过你的人，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一时间我解释不清楚.......
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刘......
仇恨是个沼泽，越用力只会越沉沦，不要.....不要.....再纠缠！
是我下的毒！是我下的毒！
我知道。
原以为只要她无情，她就能闲庭漫步，看天上云卷云舒，观庭前花开花落，直至白发苍苍，却不知她用尽全力推开的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人生只似风前絮，云中一曲为谁歌？
“我现在好想他，好想他！陵哥哥已经不在了，我不要他也离开我，我不要！”泪水为何总流不尽，我怎么会这样呢？
“云歌，只有今天的放手，才有可能伸手去抓住也许明天，也许明天的明天的幸福。”
“云歌，你还没睡，别装了，有什么想和娘说的就说吧，你睡觉是不安分的。”
“娘，今天的我没有放手，我已经抓不住明天的幸福，但我知道我明天的明天的幸福是什么了。”
“云歌，陵哥哥呢？”
“我，我也不知道，他老是在我脑海里，陵哥哥都不找我了！”多情自古空余恨，我心好乱。
娘不知何时走了，好像她在叹息，天已初白，多少次自己笑意盈盈地喂他刺骨毒药他却甘之若饴，多少次自己心如死灰他却将自己燃起，多少次自己临渊而行他却心甘情愿陪伴，多少次.......
我所希望的正是你能释怀，云歌，我好累，好累好累。
“玉中之王，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这几日陪着娘说了好多，终于可以睡得安稳些，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只留下床上一片狼藉。好多天没有想陵哥哥了，难道心里爱的真的是玉中之王吗，人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难道他死了，我才知道自己多么爱他吗！
寒窗外，夕阳迟暮，似血落日泛着余下的光辉，见证一个又一个后悔的发生。玉中之王，我恨你，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好好活着，你要为什么要放下我！
如果恨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痕迹，那便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