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长街繁华热闹,商铺林立,人们笑语晏晏,一番盛世太平的景象。
朱宸濠茫然无神地走着,他看得见所有人,他们却看不见他。
不知走了多久,他始终无法走出这条街面,困于其中。
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直到一线火光冲天而起。心神一颤,朱宸濠循声微微抬起头。
城门大开,瓦剌人持刀枪闯进,一路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路上来不及逃离的行人均被砍刺于马下,鲜血喷溅。
瓦剌大军匆匆而过,奔赴另一个城镇,留下满地的血红。
朱宸濠目中映着森森白骨,他脸面发白,不过一瞬,他狠咬唇肉,添了抹红艳,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重重亡魂,白骨累累,他见得多了!
历史上有所作为的王侯将相哪个不是两手血腥心狠手辣之辈?成大业者,谁不是踏在白骨之上?
不想屈居人下,就只能踩着更多人上位。若想掌控命运,就只能化身于棋局主宰。
谈笑间博弈的棋子正是苍生万物。视之蝼蚁,与己无关!
不过,这些血腥味怎会这般真实?睲甜的气息里裹有浓得化不开的粘稠,窜入鼻间,无法忽视!让他闻着极其难受。
几番挣扎,终于摆脱梦境,朱宸濠看见了晃动的车厢顶。
他躺在朱厚照怀中,那人食指卷绕着他的发梢。
挥散不去的铁腥味与火烟余后的焦臭混合,与梦里闻见的气味一样。
对于这种气息过于熟悉,朱宸濠立时坐起来。他支起车帘一角,见到未散的硝烟。车轮响着沉重的吱嘎,透过厢窗,外间是一片萧瑟。
似是刚经过一战,兵士们大多带伤,绷带染血,面上满是疲累的样子。他们望着这一列车队,无神的眼中涌出悦色,口里呼着‘援军’二字。
“这里临近潼关,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便转到潼关的后方暂作休整。”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稳,解释的也清楚。
无需赘言,朱宸濠听得明白。
“瓦剌几年前元气大伤,如今兴风作浪绝不寻常。”他说。
大明向来与蒙古瓦剌斗得难解难分,好几次都是因双方打到血流成河才考虑议和。恩怨血仇无法放下,土木堡之变后这种决绝更是加剧。
醒来后又晕晕乎乎了半日光景,才没了久睡不动的那种浑身绵软的感觉。
朱厚照一时灵光闪动,他给自己封了个武威大将军的名号。
得知这点的朱宸濠一片漠然,目光幽深似海,朱厚照习惯性的以为又被蔑视了,殊不知朱宸濠并不在意‘武威’二字,他心下正思着属实的猜测。
怪不得不懂与朱厚照总带给他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原来他们与京城的太后早有联系。
朱厚照通过这份关系为自己改头换面,用将军朱寿的名头来到潼关,倘若平定瓦剌大军,安全班师凯旋,再亮明朱寿的身份乃是御驾亲征。
届时士气鼓舞,举国上下民心所向。
除却行事途中稍有风险之外,此计一旦事成,即可得人心又可以稳固朝局,一箭双雕。
瑕不掩瑜,朱厚照勇于冒险不惧赌博,再不容小觑。
“叶子易容的手艺挺好。”摸着唇上一字须,朱厚照突然说话。他觉得此刻就算张太后站在身前,也肯定认不出自己儿子。
说起这事,倒应了巧合。
当年离京,不懂从蒲公公手里带回了一样小礼物。毕竟是先帝亲子,蒲公公害怕新皇会做出对不起先帝的事,但他不过宫人,势单力薄,只希望不懂每隔半年能写一封平安信。
是以,他赠的乃是信鸽。
苍天弄人,偏心不懂!
深知这点的朱宸濠已没了最初那种恨到呕血的冲动。进入潼关南城南营的帐篷,他二话不说去了隔间,合衣躺好,闭目养神。
一众将士目瞪口呆。
朱厚照干咳一声,道:“舟车劳顿,需小憩一会。”
他说得敷衍,将士们也懒得深究。太后指命来的这位大将军八成也不怎么靠谱。
潼关敌情危急,偏生新来的大将军是个‘性情中人’。
一路上带着个昏睡不醒的人,搂搂抱抱到营地,即便那人醒了,大将军也牵着扶着,瞧这模样,在乎得紧,生怕磕了绊了。更荒唐的是这位大将军说什么先生太累,要让他少走几步路,于是就懒得去城主府,干脆驻扎在南营。
啧,军营里这档子破事常见,明目张胆至此的却不多见。
不管他人如何琢磨看待自己,朱厚照直赴主题,正色道:“攻打第一道关隘至今不过几日,瓦剌军却势如破竹般带给大明威胁,若不能守住潼关,再过十来日,恐京城又将危矣,诸位将军可有御敌之策?”
“不如议和?”
“议个屁!我大明兵马强壮,不惧他瓦剌,要战便战!”
“不错,不能议和。瓦剌人天生贪婪不知足,一旦我们露出议和意愿,必会再遭到他们过分无理的要求!”
要求啊……朱厚照回头,不经意的瞄向屏风后的软榻。似有所感,朱宸濠遥遥看来,他自然是听见了,不过并无表示。
“朱将军,此次瓦剌人气势汹汹,不像头脑发热,我等忍不住怀疑他们早有准备。”
淡淡嗯了声,朱厚照说:“诸位将军与我不谋而合。”
过于相似的情况,令人不得不联想一二。
宁王之乱实际上给不少人敲了警钟。
民望高如宁王,兵力强如宁王,智谋足智多如宁王……连才望兼隆的他都败了,其他人又能怎样?
偌大朝堂有几人敢说自己强于宁王?所以三年间,任何蠢蠢欲动均躲于暗处,无人敢摆上台面,然而风平浪静太久,包藏祸心的人到底是忍不住。
瓦剌军队现扎营于距潼关几十里地的平原,朱厚照与几位将军看了沙盘,均觉地形不利于明军主动作战。
既然瓦剌人现今按兵不动,他们也决定静观其变。
月色高悬,临近中秋,缺一分便是圆满。
然而今年即便披星戴月,也赶不回京城去过中秋佳节。
营地里一片寂静。
身处异地他乡,思念的愁绪落在心头,由于脑子里盛满了故乡,不少将士都显得无精打采。
身体不适,朱宸濠没有食欲,饮了些茶水,还不舒服的干呕了几声。
朱厚照忙倒来一杯热水,喂他喝下,眼神则飘忽到某人平坦的腹部。
目光隐晦,却灼热,朱宸濠呼吸稍乱,反手便是一掌,怒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风声破空,朱厚照连忙避让当胸一掌,幸而闪躲及时。毕竟这掌风犀利至极,差点掀翻用作格挡的屏风。
“皇叔莫要动气嘛。”
唇边浮现笑容,朱厚照悄悄爬上软榻。半倚在枕被上的朱宸濠冷冷看他,若有妄动,八成又要一掌拍下去,所以朱厚照也没逾越,靠上朱宸濠的腰侧,枕在他身边。
“认识皇叔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生病。”
朱厚照像是被什么难住,眉头紧锁,露出纠结的神态,沉吟半晌才道:“我没照顾过人,还记得皇叔使苦肉计受了重伤,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笨手笨脚,想扶一下都怕牵扯到你的伤口,不知道皇叔当时有没有感到我的小心翼翼?”
没接他的话茬,眉目低垂,朱宸濠拿不准他的意思,心中甚烦。
得不到回答,朱厚照抬头,正好可以见到他清亮的眸光,有些防备也有些不解,更多的东西藏在平静的深湖背后。
“方才想起一件事,皇叔为我哼过一首家乡小曲。”
朱厚炜之死震动后宫,帝后悲痛,张皇后数度晕厥,皇帝忙着安抚妻子,把哭得嗷嗷的大儿子交给朱宸濠与殊王世子照料。
彼时,孝宗还没看出朱宸濠的贪欲野心,相反,他对朱宸濠还极有好感,觉得这位相貌俊雅的王弟博览诗书,年纪轻轻,言行举止却十分得礼。
宁康王子嗣稀薄,阖府上下只有两女一子,且二女均是嫡出,素日里姿态高傲,仆婢成群簇拥。
身为庶子,小时候朱宸濠还被逼着向长姐下跪认错,两人之间没半点姐弟情,而他对于幺妹,则无数次想把这个聒噪嘴贱的死丫头掐死。
看到小太子涕泪横流,他给他擦了脸,也说了一箩筐劝慰的话,奈何他还在哭……怎么弄?少年朱宸濠束手无策。
好在殊王世子有照料弟弟妹妹的经历,他用温柔的嗓音讲起故事,说了会儿,殊王世子胸口发闷,低低咳嗽起来。
“你说得再多,他现在也听不进去,不如歇歇。”
许是他这善良温柔又体弱多病的样子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朱宸濠将他怀中的哭包小太子接过,一把塞进床榻。
他动作略显粗暴,殊王世子见状无奈,“对待孩子要有耐心。”
朱宸濠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自从发现这个小鬼头是太子,他心中便生了层隔膜,再不可能对他有所耐心。
岂料殊王世子见他笑容温和,还当他是听了进去,安心阖目休息。
今日朱厚照才真的认识了‘死’字。
死是什么?呼喊再得不到回应,说好的约定再无法实现,也再见不到音容笑貌。
弟弟会死,那么父皇母后呢?
半梦半醒间,年幼的朱厚照抓住朱宸濠的手腕,小小的身子因哭泣而抖得连不成句。
朱宸濠叹气,他有些僭越地摸了小太子的小脑瓜。
曾经他以为亲人不会离开自己,现实到达那一刻,其实连眼泪都落不下来。
你为什么不哭?你应该哭泣,因为你娘没了,你唯一的亲人没了。可就是哭不出来,心里空荡,挖去大块血肉的感觉让脑子也晕沉迷茫,却有种反胃的冲动,恍惚是想吐尽一切苦水。
收回发散的思绪,朱宸濠语调平淡道:“来日方长,你长大后就不会问了。”
鼻头皱起,小太子又要垂泪,心中一沉,朱宸濠忙着道:“你且先睡上一觉,说不定醒来后会发现这是梦。”
“真,真的吗?”小太子困惑。
“真的。”铿锵有力的回答。
朱厚照放心了,止了泪珠,朱宸濠也放心了,他抬手抚过小太子轻颤不已的后背,淡淡道:“睡吧。”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记忆中温婉柔美的妇人正对他细语浅笑。与小太子年岁相仿的时光里,夏日炎热,他被庭中老树上的蝉声扰得心烦,冯氏就会在他午睡时,一边打扇驱蚊,一边小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和着蝉鸣,莫名促人心静。·
词字早已不记得,唯曲调还剩些印象,朱宸濠回忆一番,重现得磕磕绊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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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题外话:十七岁以前我也不懂死字的涵义,直到现实真的来临,那一刻忘记眼泪,只能告诉自己应该痛哭。再后来,不需要提醒,触动过往点滴,都会落泪,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痛苦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想吐。头七之前,每天睡前都和妈妈祈祷,希望我们在做梦,外公外婆他们没有走。)
ps:应州大捷会有哒~反正我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完全不考虑历史了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