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壹·无春
今年的雪迟迟不肯停,断断续续拖到了三月。油屋脚边的原野上旧雪和新雪堆了很厚,每天上午都有人在清理长长的铁轨。尽管如此,夜里还是可以听到电车碾碎冰雪的声响。
玲对着鬼天气骂了一句,狠狠地跺脚,企图让自己抖得跟筛糠似的肩膀停下来。
“真遭罪!”她骂道,三两步拐进锅炉房。这里常年烧火,除去汤婆婆的阁楼,算是油屋最温暖的地方了。锅炉爷爷正在工作,玲把食盒放在矮几上,使劲搓手。
“汤婆婆给你新配的那个助手,叫什么来着?”锅炉爷爷碾碎草药,放在鼻下闻了闻。
“无春,无春,”玲不耐烦地说了两遍,应该是这几日被人问的烦了,“这名字可真灵验。她一来,天就没放晴过。”
锅炉爷爷听出她口气里的不悦,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说与我们不同,南方来的。”
“切,什么都不懂的小鬼。”玲哼哼。
无春,是油屋里新来的小杂役。在雪堆里被发现的时候,她还穿着薄薄的单衣,凄凄惨惨地蜷成一团,睁开眼睛,眸子里却闪着骇人的光。汤婆婆看出她与众不同,就把她带回油屋,救了她一命。
汤婆婆不是什么善类,救下无春当然不是因为仁慈,在分配无春的时候,她随手一指靠在门边的玲,将无春打发了去做杂活。玲领回无春时还不停抱怨,这小鬼顶多十三四岁,细胳膊细腿的,哪能干得了活……无春只是在她后头静默地跟着,要了衣服后就躺下休息,一句话都没说。
倒是玲,平日里好眠的她硬是睡不着,眼睁睁看着木格子门一点点染上晨白。
无春在一旁睡得很沉,被褥滑了滑,露出她瘦小的肩膀来。玲看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把被角掖好,又在她脑门上按了按。
大家私下里都在说,这孩子来自南方的沼泽之地,落魄到这里还一脸凶相,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被汤婆婆打发来做最苦最碎的活。
这些闲言碎语,玲信,也不信,但好歹这一刻,她的心底无端升起几分怜悯来。
一夜未睡不是什么好体验,玲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把锅炉爷爷吃过的空碗收起来。煤灰们吃了糖,有些犯懒,锅炉爷爷大声呵斥它们,“不工作魔法不解除!”
玲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告别锅炉房工作去了。
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是布置茶室。玲刚一进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中央,似乎在看笑话。人群中间,站着无春和矮冬瓜兄役。
“这软垫是这个月刚刚做好的,怎么可能会破?”
“我不知道。从仓库拿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别胡说八道了!这是油屋的东西,你得赔钱!”
“我没错。我不会赔钱的。”
无春还挺厉害。她比兄役高一些,冷着脸与他居高对峙,气势一点没输。兄役气得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这个月的金子没了!”说完,他就恶狠狠地走出茶室。众人看好戏结束了,也各自散开。
无春冷淡地拿着抹布,不悲也不怒,一如她初到油屋时的模样。
玲放下手中的物什,叹道,“何必呢,那家伙只是想出风头罢了。”
无春闭了闭眼,像是自言自语,“我又不需要金子。”
“你倒厉害。”玲说着这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发现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就继续擦着桌子,“最近白龙要回来,兄役那家伙不太敢惹是生非,这件事估计就不了了之了……嘶,冷死了,果然又下雪了。”
两人向窗外看去,天空中聚集着阴沉的云,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来。玲快步走过去把门窗关上,仔细拴紧。
汤婆婆这两天没有睡好。连着几天的大雪,油屋的生意好起来了,事情也繁杂起来。白龙不在,小事虽然都有父役兄役管着,但人手还是不够。她正考虑着要不要设两个副管,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滚进来三个丑陋的绿人头。
她抬眼,知道是白龙回来了。
“你来的正好,我原本还想设两人料理油屋事宜呢。”
“这是你的地方,我来不来都不会影响你的决定。”
门后走出一位修竹般的少年,淡漠的眉眼,不带一丝烟尘。汤婆婆心中冷笑,抖了抖烟灰,斜倚在软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哼,我老了,管不动了,可以放你走,”汤婆婆叼着烟斗,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可是,魔女都是有规矩的——”
魔女戴满戒指的手指向了白龙的脸,脸部苍老的皱纹因笑容变得扭曲,“以人换人,以命抵命。你要走,就得拿他人另抵。”
白龙处变不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两簇愤怒的火焰在眼瞳中燃烧。他气的脸色发白,一句怒斥“荒唐!”就要脱口而出,但他攒紧拳头忍了下来。
汤婆婆把他的反应全看眼底,觉得心中舒畅了不少,餍足地吞云吐雾。赈早见琥珀主,就算找回名字又怎样,就算是所谓河神又怎样——她汤婆婆见过的神明还少吗?
后堂是一天工作结束后例行总结的地方。白龙从木梯上走下来,这里已经围了一层层的汤女蛙男,父役和兄役站在柜台上,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白龙的身影。
白龙重复着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动作,走上柜台,微抬下巴,兄役就把账本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后堂里没人出声,只听见账簿翻页的声响。白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都没出什么差错,忽然,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无春——”他指着最近一次的记录,“是谁?”
“是汤婆婆新收来的杂役,给玲做手下。”父役垂眼答道,“三月一颗砂金。”
“快到月末了吧。”白龙淡淡地说,“月例该放了。”
他翻完了账簿,却不像往常一样把它还给父役,而是拿在手里,目光转向了满头大汗的兄役。兄役感受到白龙的目光,冷汗出得更厉害了。
“来之前我看了仓库的记录,与账上的不符。有人拿了三十个软垫,账上却报了六十个。”白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让人不寒而栗,“这个缺口,你们打算让谁来补?”
这虽是问句,但听语气已经肯定了是谁。白龙盯得兄役浑身发抖,吐出的每个字像是结了冰,“我最讨厌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人,不仅是我,汤婆婆也最讨厌。这次我可以先不管,但如果有下一次,你就是锅炉房里的一颗煤灰。”
兄役腿一软,直接跪倒下来,伏在地上请罪,“万分抱歉!万分抱歉!”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玲还是倚靠在门框上看戏,“这家伙越来越会吓唬人了。”无春也站在她身旁看着,目光在白龙身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
回宿舍的路上,玲刚看了一场好戏,心情颇好地走在前面。无春跟着,似是犹豫地开口问道,“那个穿白衣的,就是你说的白龙?”
玲惊诧于她会主动询问,愣了半秒,“啊?啊,是。”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汤婆婆的徒弟,也是油屋的总管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不像是妖怪。”
“他的确不是妖怪。”玲打量着她,“要我说的话,你也不像是妖怪。”
无春忽然沉默了。玲不知道自己谁错了什么话,有些莫名其妙。气氛僵硬了两秒,玲果断拉起她,“走了走了,不然宿舍该关灯了。”
神隐的夜很静,仿佛能听见雪的细语。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落在两人走过的木廊上。
(章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