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方圆的小天地对于两位武道底子无比瓷实的纯粹四境武夫而言，还是显得过于逼仄了一点。
陈平安与曹慈相对而站，静默无言。
作为前无古人的武道最强四境，皑皑州女子武神的得意弟子，曹慈重来没有在与人对战时开口说话的习惯。无论是以前在皑皑州之时，还是现在的剑气长城，曾与那几位年轻剑修切磋之时。
对他来说，对战时说出任何的言语都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浪费自己那返璞归真的拳意。
这种细微处见真章的自律可以说是他能够战胜剑气长城几乎所有年轻剑修的一个原因，除了那位宁家的大小姐。
但是，对面的陈平安，毕竟是不同的。
前无古人，后可能有来者。
陈平安可能是他遇到过的最有意思的对手，尤其是当他看到陈平安右手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枚养剑芦的时候。
曹慈咧了咧嘴，神情有些古怪，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打之前先要喝上一口酒的人。”
陈平安不以为然，说道：“不贪杯，就喝两口。”
说着仰头咕咕灌了两大口桂花小酿。
老人以指做剑开辟的小天地里已没有了漫天肆溢的罡猛剑气，陈平安体内四处“欢快”乱蹿的剑气也已经压制下去，气府窍穴平息下来，但是他还是有一种不舒服之感。
这种不舒服之感来自对面叫曹慈的这位年轻人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既是死战，我和你却也都是四境的纯粹武夫，本命飞剑、各种法宝、各式符箓，我不用。”曹慈不想占这个便宜。
“好，我也不用。”陈平安颔首，把养剑芦系回腰畔。
养剑芦内初一不高兴了，本想着出来大展一番身手，不曾想却被陈平安这个愣小子按回去了，于是它开始在养剑芦内四处游蹿乱刺，发泄不满，十五乖巧地缩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动静。
陈平安当仍不让，“缓缓”前行，用的是撼山拳里的六步走桩。
神意内敛，拳意凝实，有行云流水之姿，返璞归真之意。
六步之后，走马道上扬起了一蓬细砂砾，出现了一个三寸深的小坑洼，陈平安骤然前冲，快似惊鱼飞燕，下一刻就来到了曹慈的身前，一拳狠狠递出。
曹慈早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右拳适时地横向砸出，破掉冲向自己脑袋的这一直拳，紧接着顺势微提高右手肘，上身前倾，化肘为拳，裹挟着千尺瀑布般的拳意，一往无前撞向陈平安脆弱的脖颈。
拳拳生风。
和当初在小街与陈平安大道之争一战时的马苦玄不同，曹慈脚下的地面没有丝毫变化、震动，一身强横的劲道不像马苦玄那样渗透却不流散，而是隐而不发，凝之不坠。
陈平安左腿迅疾抬起，膝盖直挺挺地撞开曹慈这试探的一肘，好像撞开了一堵墙。紧接着他猛然一弹左小腿，向着曹慈的腹部踹去。
曹慈右手化拳为掌，向下一拍，浑厚又精纯无比的拳意荡漾下压，好似拍下的是那浩然天下四海的惊涛骇浪。
小腿处只好似被万斤之力包裹侵蚀，刚猛冲势自然减弱，陈平安一咬牙，拳意持续流淌，体内那条真气火龙疯狂游走，就要加大力道，与惊涛骇浪抗衡。
而此时的曹慈在陈平安那结实刚猛的弹腿力道被阻滞了一瞬之时，已经借着一拍之力脑袋后仰，上身倾斜，向后倒滑而出。
陈平安一踹落空，并不气恼，而是极为巧妙地借助这一踹之力，腰腹也同时发力，半空一个回旋，身形犹如膂力惊人的军中弓手集全力所射出的一枝诡异箭矢激射向曹慈，同时左拳动作戗直，选择以铁骑凿阵式开路，呼啸着破空而至。
面对来潮般的拳意、拳风，曹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微微弯曲双膝，目光一凝，炸雷般惊喝一声，右拳迎向了陈平安的左拳。
曹慈拳出如龙，半空中隐隐迸出一声清脆至极的玄妙龙吟，仿佛莲花天下的佛陀清音般，破开陈平安裹挟而来的罡风拳意，实打实地对上了陈平安这势大力沉、早有预谋的一拳。
嘭！
一声钝刀子割肉般沉闷的声响。
曹慈与陈平安对上了一拳之后就收回了右拳，动作潇洒自然，人也同样潇洒自然地退了两步后站在原地。
临了不忘扭了扭脖子。
陈平安这边就显得狼狈了许多，对了一拳后，蹙了蹙眉头，一声闷哼，喉头里倒是没有那股子甜腥味传来，身子后仰倒滑了回去，双腿压在走马道上，犁出了十寸深的坑道，好似老牛犁田般。
最后陈平安卸下对方那股瓷实无比的拳劲，停在了那个三寸深的小坑洼之前。
曹慈并没有趁势追击，站在原地。
这就算试探已过，双方都对拳法的轻重、出拳的速度、真气的运转有了一定的了解，知晓了一定的底细，掂量过了对手的斤两，再来的话，就不会蓄力而为，不仅倾尽全力，而且会使出更为高妙的拳法招数。
“你来。”陈平安憨直地说道。
曹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花哨的动作，脚尖点地，一个迅猛前冲，眨眼已至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沉一口气，神情凝重，摆出了一个被迫防御般姿势的拳架，一股不破不立、勇往直前的战场英勇气息鼓荡开来，瞬间充溢了这片小天地。
神人擂鼓式。
小天地外的那位女子武神，目光一动，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