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
“大人，大人出事了！”
刺耳的喧嚣划破静谧安逸的黑夜。大天狗猛然惊醒，一旁的茨木迅速掀被下床，套上缁衣拉开门，一个负责报信的天邪鬼在门外支支吾吾。
“怎么了？”大天狗走到茨木身旁。
“酒吞出事了，我要去一趟。”茨木拉住大天狗的手。
大天狗感受到茨木手心出了层薄汗，他稍稍抬头对上恋人金色的眸子，担忧几乎溢出眼眶。
“我跟你一起。”
“不行，平安京也出事了。”
京都又有怪事。
天空灰沉暗郁，仅有的几颗星辰被阴风吹得七零八落。
本质是人类，却被妖物吞噬心智。眼里充斥烦躁与暴戾，在街头互相残杀。
临走前，大天狗从橱柜中取出两个小巧的铃铛，一个染了红料，一个染了黄料。
“拿好。”大天狗把黄色的铃铛递给茨木，“护身符。”
茨木停下穿甲胄的动作，捏起小铃铛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还给大天狗。
“不喜欢？”
“当然喜欢，”茨木说着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就帮我系在这角上吧。”
大天狗一愣，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垫着脚轻轻将小铃铛系在茨木额头的角上。
茨木晃了晃脑袋，听到清脆的响声，咧着嘴朝大天狗笑。
近在眼前的恶战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
整个平安京都知道，大江山出了名的猛将茨木童子和三大妖怪之一的大天狗是恋人关系。自那以后，鬼界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们驰骋沙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每场战斗两人都形影不离，无论何时何地，茨木都牵着大天狗的手。一个威风凛凛，一个气宇轩昂，简直是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保护好自己。这次我不在你身边。”茨木娴熟地帮大天狗整理袖口。
“担心多余。我可是大天狗。”
“我不管，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平安京。”
大天狗耳根一红，抬起翅膀打了打茨木的后脑勺，“胡闹。”
分别前，茨木在大天狗嘴角留下一吻，“万事小心。”
看着渐远的黑色身影，大天狗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
百年有余，或许更久。阴界裂缝大开，八岐大蛇现世。整个平安京几乎被毁。人类阴阳师、宫廷武士和秉承正义的妖怪们以微小优势击败邪恶，拯救了世界。
大天狗实力强劲、容姿端丽、不可一世。常年掌管爱宕山，经常讨伐作恶的人和妖怪，很受百姓敬重。
后来他投奔了名叫黑晴明的人类，做了许多对京城不利的事，结果却是被黑晴明像用坏的道具一样丢弃。
这一切茨木亲眼见证。直到最后一战，茨木才真正跟大天狗肩并肩

“其实在京都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那样阴森可憎的环境，丝毫遮不住你的光辉。”茨木曾经说过。他的声音浑厚，语调中带着点得意。
“你很强，却与酒吞完全不同。”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妖怪长得好看，实力也不俗，不如拉拢来给我挚友当媳妇。所以天天跑去找你。”
大天狗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完全听不到茨木之后说了什么。只有一句“我喜欢你”在脑内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每天和你在一起。酒吞说的对那妖女的感觉，我现在有些理解了。”
蹩脚的告白惹得大天狗阵阵脸红。
茨木看大天狗白皙的脸蛋上红彤彤的，一个没忍住，狠狠抱住眼前的人。大天狗下意识的扇动翅膀，手腕却被茨木扣住，哪也去不了。
“你的味道，令我疯狂。”茨木拉开点距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大天狗觉得天都暗了下来。
那个总是冒冒失失，感情上缺根筋的茨木童子居然也能说出这样肉麻的话。大天狗咋舌，感受着前方胸膛中有力跳动的心脏，热血沸腾。
“我也是。”
孤傲冷漠的大天狗从来惜字如金，不善表达感情。一句我也是包含太多，茨木却体会到了它的全部。他与大天狗十指相扣，
“我要永远拉着你的手。打断我的腿我也要跟着你。大天狗，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大天狗听到这，主动勾住茨木的脖子，仰起头吻他，茨木惊讶的睁大眼，眼里所有情绪都深深烙印在大天狗心底。
欣赏，迷恋，爱慕。
还有浓稠到化不开的爱意。
这个吻很短暂，只有几秒。
试问天下这样的两情相悦，能有几回。
茨木浑身一震。一把抱紧大天狗的腰，大笑着转起了圈。
阳春三月，春光正好。
庭院门口的老樱树有了开花的迹象，这棵树生机勃勃，粗壮的树根盘曲着扎入地底，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坏事往往来的很快，天邪鬼没有说错，这次是真的出事了。
不出一日，阴界裂缝被重新打开的消息传遍京都，一时间人心惶惶。人类阴阳师们毫无招架之力。大天狗及时率领天狗一族赶到前线。
“大天狗大人，小心！”
大天狗喘着气回过头，一只失了神志的蜘蛛精从房顶跳起向他扑来，长时间的拉锯战让他体力不支，完全来不及躲闪。蜘蛛一口咬上大天狗羽翼，尖长的獠牙几乎把整个翅膀刺穿。
蜘蛛的毒素顺着伤口蔓延，很快半边翅膀就没了知觉。大天狗狼狈地跌落在屋顶，忍着剧痛挥动手中团扇带起一股疾风把蜘蛛精生生劈成两半。
好在他作战经验丰富，及时调动体内乱窜的力量把毒逼出体外，没有大碍。

双翼是他的“妖元”，凝聚着最纯粹的力量，没了妖元的妖怪往往用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大天狗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得一阵急响，低头一看，红色的铃铛无风自摇。然后断了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不祥的预感一瞬间从脚底冒到头顶。
最后天狗一族以寡敌众取得胜利。战斗一结束，大天狗简单给伤口止了血，吩咐了鸦天狗几句，连夜赶往大江山。结果还没走到住所，就听到茨木童子重伤生命垂危的消息。
整座大江山都弥漫着低沉压抑的气氛。他们的鬼王酒吞童子回来了，带着昏迷不醒的茨木童子，急匆匆找来桃花妖，还不忘派人给爱宕山传去书信。
酒吞难得严肃起来，认真的跟大天狗解释了事情经过。贼人早有准备，抓了红叶为人质钓酒吞童子上钩，提前布置了陷阱。茨木是为了保护酒吞童子伤成这样的，左侧额头上的犄角被全部砍去，连着那个作为护身符的铃铛。受其影响，双目失明。
周围的小妖忙的一塌糊涂。茨木安静的躺在床榻上。最脆弱的部位遭到重创，饶是强大如他也不能安然无事了。自他把右手寄地狱后，这额头的角就成为他的妖元。
那是大天狗漫长千百年记忆里最绝望和愤怒的一天。
茨木童子瞎了。
茨木童子快死了。
或许他等不到了——那个强大的茨木童子的归期。
策划陷阱和平安京陷落的竟是一伙人，跨越一个世纪的仇恨被终结，最终还是正义取胜了。京都恢复和平，代价是无数人的生命。
两天后，茨木才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仔细摸了摸手边的触感，是大天狗的翅膀。
“怎么不点灯，我睁开眼第一个就想看见你。”
大天狗深吸一口气，看着茨木不再炯炯有神的双目感觉心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胸腔内的压抑几乎要克制不住，顺着血液四处扩散，指尖变得冰凉麻木。
“茨木，听我说……”大天狗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让它听上去不要那么颤抖，“你受伤了，你看不见了。”
酒吞童子说，茨木不会立即死去，他的肉体残存的力量够他支撑一段时间。但是那妖角已经随着空间闭合掉入阴界裂缝，定是找不回来了。
大天狗每日白天照顾茨木，晚上等茨木睡着，就四处打听妖元消失后如何续命的消息。
“滚！”
这天清晨大天狗刚回来，就听到一声怒吼从房内传出，端着药的桃花妖被赶了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大天狗接过桃花妖手上的汤药。
桃花妖看着大天狗透着倦意的脸庞，叹了口气。

“他曾经是那样强大。”她不得不用“曾经”这个词，“普通的妖尚且难以接受，何况是他。”
“该喝药了，茨木。”大天狗坐在茨木榻旁，端起冒着热气的汤药吹了吹。
“我……是不是快死了。”
大天狗端着药的手一抖，苦汤洒出来一半，他抬起头，茨木定定地看着大天狗的方向，不能凝神的金瞳孔黯淡无光。
“怎么可能。”大天狗把碗递到茨木手中，温柔的吻上茨木额头，语气笃定而执拗，“不会的，不会的。”
好像在安慰恋人，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大天狗找到了青行灯。有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在她这里就会有答案。
“那您还是多去陪陪时日不多的那位吧。”青行灯这样说着。
大天狗睫毛颤了颤，“你一定有办法。”
青行灯收起玩味的笑容，认真的看向大天狗。
眼前的妖怪几百年不见已经完全变了个人，明明曾经是那样不问世俗和孤傲，现在竟会为了别人低头开口。
“倒有。”青行灯边说边打量大天狗的表情，对方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束光，像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所谓一命换一命。妖元也只能用妖元救。”
“我试过，可是不起作用，他还是在一天天的衰弱。”大天狗眼里的光芒淡了几分。
“妖元是融合妖怪私欲的东西。那妖怪不仅要有与茨木匹敌的强大力量，还需心甘情愿。你可明白？”
大天狗愣在原地，心中的答案已经明朗，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茨木越来越消沉。就算酒吞童子来，他也打不起精神。
“茨木，在我面前你可以这样，”酒吞童子取下腰间的酒壶，给茨木也倒了一碗，“但对他，不行。”
茨木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说平安京，整个大江山的人都知道茨木之前一直是酒吞的跟屁虫。整日只想着酣畅淋漓的打一架。酒吞为情所困的时候，茨木比酒吞本人还发愁。命运弄人，这样一个单纯的大妖怪好不容易收获幸福，就遭此变故。
“我茨木童子可以活，可以死，唯独不能废。现在这幅鬼样子，挚友也觉得我很没用吧。”茨木表面冷静，被子后紧紧攥住的手出卖的他的心思。
“少给老子在这放屁，兄弟有难同当。没有你的话，出事的就是我和红叶了。”酒吞站起身敲了敲他的白脑袋，“大天狗在没日没夜地找救你的方法，不要放弃希望。”
酒吞的话茨木全都明白，但是要做到何尝容易。他把脸埋进手中，陷入深深的内疚和痛苦。
“这样的我可怎么配得上你啊。”

天蒙蒙亮，茨木还睡着，呼吸平缓。
大天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轻轻拉开门，狩衣也没有换，径直走到榻边。接二连三的拒绝和失败几乎要击垮他——哪里找得到心甘情愿的妖怪啊。
他从背后搂住恋人。巨大的羽翼覆在两人身上。
卸下淡漠而坚强的伪装，是脆弱不堪的内里。他蜷缩起来，一行泪顺着脸颊打湿枕头。
大天狗探进被褥，轻轻握住茨木的手，一如曾经的十指相扣，颤抖着唇低语，
“我会永远拉着你的手。打断我的腿也要跟着你……茨木。你这辈子休想甩掉我。”
茨木的状况每日渐下。大天狗有一回甚至看到茨木的手变得透明。
花鸟卷说，他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庭院里光线很好，门口的樱花树上几只鸟儿叫个不停。只是现在看来，这棵樱树显得没有那么强壮了。根被厚厚的雪掩埋，树皮爆裂，干枯的树枝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像是在宣告死前最后的挣扎。
茨木最近见谁都暴躁。曾经与他交好来探望他的妖怪无一不被赶走。
但只有大天狗，茨木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奇迹般的安静下来。大天狗跟姑获鸟道了别，坐在茨木身边，拉起他的大手放在脸边轻轻磨蹭。略微粗粝的触感一下把他拉回了从前。
大天狗最喜欢做的事，是午后拉着茨木一起晒太阳。庭院门口的樱花树是第一选择。这棵老树被妖力滋润，已经活了上千年，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茨木靠坐在树下，大天狗坐在树上。一个有意无意的撕手中的花瓣玩，一个享受地吹着笛，一曲接着一曲。
阳光穿过叶缝斑斑驳驳、悠扬的笛声、飘落的樱花成为记忆中最美好的场景。
茨木偶尔也会坏心眼的用鬼手把恋人从树枝上捞下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们挤在一起，大天狗像只偷懒的鸟儿，蜷成一团躺在茨木腿上，茨木有一下没一下的帮他梳理羽毛。
“你知道吗，除了你这双翅膀，其实我最喜欢你的眼睛。”茨木一脸坏笑，“特别勾魂，勾我的魂。”
大天狗的眼睛是蓝色的，非常蓝。
是天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
茨木最向往的颜色。
自顾自的抚摸大天狗脸颊。啊，我的大天狗怎么这么好看。
茨木不禁陶醉起来。
大天狗被盯的红了脸，眼神不自然的瞥向一边，“摸够了没？”
“不够，永远都不够。”这时候茨木会埋下头在大天狗颈窝贪婪的吸上一口气，一路向上吻到浅色的嘴唇、英挺的鼻梁和他最爱的那眉双眼。
午后的阳光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白花花的洒在草地上，温热的空气穿梭在两人的鼻息之间，抵死相拥的身姿在时

午后的阳光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白花花的洒在草地上，温热的空气穿梭在两人的鼻息之间，抵死相拥的身姿在时光的记忆里被定格成永恒。
只有茨木知道大天狗冷漠孤傲外表下的温柔和千百年来的孤寂，也只有大天狗知道茨木狂傲不羁外表下的细腻。也许茨木说的没错，他们天生就是一对，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
场景迅速转换，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房内仍旧是微弱的光线和茨木微弱的呼吸声。
所有看似刻骨的难忘的东西到最后无不归为时光的一声叹息。
刚站起来，大天狗感到一阵眩晕，浑身一软，跌坐回床榻。
茨木感受到床铺震动，扶住大天狗的肩担忧的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要到极限了吗……
几日前战役中受的伤还没有痊愈，又不分昼夜的忙碌，加上精神过度紧绷，就算是大天狗也吃不消了。本就不强壮的体格慢慢透支，终于撑不住了。
“没事，脚滑了。”
茨木突然沉默。
他不是傻子，听得出大天狗疲倦又强加振作的话语，也摸得到他因为迅速消瘦而突出的翼骨。
够了……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到此为止吧，大天狗。”
“什么？”大天狗闻言抬起头，看着茨木挂着苦笑的脸庞。本该眼波流转的地方一片死灰。竟变得有些陌生。
“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找了。”
茨木没想到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一点没有预料中的心脏抽痛。直面死亡并不难。
大天狗睁大眼睛，气息变得凌乱。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茨木喉结上下动了动，努力想要透过一片漆黑最后看看恋人的脸庞。
“其实，你不值得为我这样。拥有过你我茨木童子已经满足了。我死后，你记得要好好吃饭……”
茨木话没说完，“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脸颊火辣辣的疼。
收回巴掌，大天狗努力克制着眼里的泪水，又是熟悉的来自胸腔的痛楚。
他的坚强总能被茨木的几句话击溃，伤的片甲不留。心也终于坠入被黑色填满的空洞，如墨的黝暗里是死一般的孤寂。
可是还不能放弃。
谁都可以放弃，我不能。
你，更不能。
“求你……”
“求求你，茨木！”
大天狗最终泪流满面，嘴角却扬起微笑，有如百年前的神采奕奕。
“只有现在，你要比我更相信我能救你啊。”
那句话伴随着美丽却令人心碎的笑，融化在茨木抚上他脸颊的掌心。
前后巨大的落差和痛彻骨髓的自责。
毫无征兆，茨木眼角湿润了。
那天，大天狗做出最后的决定。

冬意越来越浓了，眼看一切都要终结，酒吞童子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第一次觉得美酒不那么香醇了。
正盯着不远处的红枫树发呆，看到一个身影慢慢走近。酒吞眯了眯眼，看清后直接扔了酒壶跳起来。
“……你！？”
大天狗步履蹒跚，脸色惨白。血气氤氲出的气味丝丝缕缕缠在他身周。触目惊心的血迹染红洁白的狩衣。
酒吞跑过去扶住大天狗的肩膀，这才看到他背后已经空无一物，巨大的鸦羽像被被连根拔出，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酒吞难以想象这得有多痛。
大天狗把一片闪着金色光泽的羽毛递给酒吞。轻轻的羽毛此刻显得沉重无比，酒吞几乎拿不起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大天狗？”
“嗯。”
“天狗道在六道之外，你的魂魄一散将永远不得转世。”
“嗯。”
一边是追随自己的兄弟，一边是相识已久的故友。酒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答应我，”大天狗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替我照顾好他。”
这时鬼女红叶过来，看到眼前一幕吓得捂住嘴。
“明明有妖元的消息的。”
明明你可以安然无恙的。
“或许吧。但我和他，都等不及。”
说着大天狗吃力的走到庭院里老樱花树前，缓慢的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真想再经历一次啊……那些如梦似幻的岁月。
刚低下头就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即剧烈的咳嗽袭来，每一下都伴随着喉咙里翻滚的铁锈味和浑身针扎般的刺痛，带着体温的血不断顺着嘴角流下。
“快把我的妖元拿给茨木吧，再迟就要来不及了。”
酒吞张了张嘴，发现话到嘴边都变成无声的叹息，最后丢下一句，“千年前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
说完拉着泣不成声的红叶转身离开。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大天狗靠着树慢慢滑坐下来，刺骨的凉意从四肢蔓延。
不知道茨木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呢，想必会兴奋的当场找酒吞童子打一架吧。
鼻翼一凉。
下雪了。
大天狗仔细嗅着湿润的空气，向着天空的方向仰起头。
一定很美吧，雪中的云端，雪中的天际。
不过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也看够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双腿沉重又凝滞，麻木的没什么知觉。
真想最后看他一眼啊。
但是我飞不了了，也走不动了。
怕再见到你，连分别的勇气也没有了。
茨木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他看到了大天狗，那个他爱之入骨的大天狗——一路披挂风雪烟尘，在羽刃风暴正中安身。
茨木伸出手正要去抓，背后突然窜出一股巨大的力气，把他整个人拖出黑暗……

大天狗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秒，又或许几分钟。
他闭上眼睛，除了下雪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流淌的声音。
像水一样。
冬日溪水结了冰，是什么呢。
好像是很温暖的，散发着星星点点光芒的东西。
再次睁开眼睛变得很吃力，腿上麻木的感觉蔓延到手臂。
大天狗努力伸出手，却怎么也感受不到雪落在手心的冰凉。
雪停了吗？
不。
他突然明白了是什么在流逝。
是生命。
他的生命。
它们汇聚在一起，缓慢却坚定的流出这具身体。
原来，“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也没有那么骇人啊。
只是没想到在这最后一刻，我是孤身一人。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名字。
“茨木童子。”
我要走了，对不起。
今年没能酿葡萄酒给你喝，对不起。
护身符被我不小心弄碎了，对不起。
我不会有转世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留下你一人。
其实……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你讲啊，茨木。
大天狗漫长的一生，定格于此。
茨木冒冒失失地跑来，看见的恰好是最后的大天狗。
淡淡的微笑挂在他的嘴角，就那样恬静的坐在树边，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让人回忆起曾经午后的惬意。
“大天狗你在这啊！！挚友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东西，你猜怎么着，我突然就好了哈哈……哈哈哈，大天狗？”
茨木怔怔地看着一地血迹，笑容僵硬在嘴边。他慢慢走过去，努力忽略心中令人绝望的揣测。
“你睡着了吗？”
“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茨木拍了拍恋人的肩膀，靠树坐着的大天狗突然倒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前。
“喂，你别吓我啊？”
大天狗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睫毛上落满细雪，却丝毫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你不要不说话——”
“喂……”
“醒醒啊！大天狗……吓我很有趣吗？”茨木的声音带着哭腔，“起来啊！跟我切磋一下啊……”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残忍啊。”
“不要离开我……”
男人此刻哭的像头无助的小兽，站在远处的酒吞童子也默默流着泪。
大手触碰到冰冷脸庞的一瞬间，大天狗的身体破碎变成无数光粒，散开又聚拢，默默在茨木身旁绕了两圈，仿佛替他做最后的祷告。
大天狗死了。
茨木流干了眼泪，呆坐在树下，天色明明暗暗不知多少个来回。
突然一日，他精神失控，黑焰烧了半个大江山。
那棵屹立千年不倒、承载了无数回忆的老樱树，被一夜之间烧成灰烬。

每当被别人问起大江山的事，曾住在那里的妖怪总会默默的低下头，似是不忍想起那个疯了的痴情人，
和那个布满风尘的故事。
故事主人公的归期，如那棵老樱树一样，被千年的孤寂淹没，最后燃尽在漫漫的时间长流。
君问归期，
未有期。

后记.
多年后，记忆回笼。
在爱宕山的树林间，总能听到清脆的响声。
一个高大的白发妖怪，和他腰间一红一黄两个小铃铛。
他带着些樱树苗，用手一颗一颗、从山脚埋到山顶。
路过河流，他捧起水喝了一口。看着河中倒影的自己。
小麦色的皮肤、暗红色的妖角、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非常蓝。
是天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
是他茨木童子最向往的颜色。
大天狗留给茨木童子一双眼睛。
其余？没有了。
这足够了。这是他最爱的那双眼啊。
他的鸟儿飞走了，不再回来。
茨木站在山顶，抬头望了望干净的天空，一如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我会带着这双眼，替你看看世界的尽头。你还好吗，大天狗。”
----全文终.

呜呜呜我哭死！！

哭死

wwww写得太优秀惹【暴风哭泣

哭晕，有没有he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