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0404】卑微行者听见华晨宇

华晨宇 《双节棍》
之前我提过多次，本身选择周董的歌曲参加电视节目就是很冒险的事情，更何况这次选的是周董的快歌。高晓松就曾经提过，周董的慢歌代表的是他的音乐的“广度”，快歌则能展现其“高度”。有朋友诟病华晨宇的歌曲根本不能循环，我觉得很好，这恰恰是我们应该珍惜华晨宇的原因。几十年来，我们从来不缺能够在车里、家里、单位里循环的音乐，《歌手》这个节目到了第六季的第六期，已经淘汰所有苦情芭乐民谣歌手，这就是节目的一个进步。《告白气球》火了两年，但是也有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土耳其冰淇淋》，这就是《歌手》这个节目起到的作用。
山河说华晨宇解构了这首歌，其实我觉得不如说他用另一种方式致敬周杰伦，只是没有Jessie做的这么直白罢了。
这首《双节棍》，词、曲、编曲结合的水准之高，完全超越了它所属的那个时代。周杰伦用一个Gm和弦贯穿了整首歌，仅凭自己对节奏的切分和Rap的音调的变化来推动听众情绪的做法也是前无古人。华晨宇虽然加了很多的自己元素，但是其实这首歌最核心的部分，他并没有做太大的改动。
先是在这首歌前面加了一段引子，又是用音乐来营造画面感的高级做法，仿佛一个武林高手对其一生的“自叹”。
主歌Rap段，他把原曲的Rap改成了自己独有的硬核Rap，是非常聪明的做法。既降低了难度，又打入了自己的烙印。这首歌前几句的Rap是周杰伦最难的三段Rap之一，至今没有一位歌手可以唱准前四句的节拍。更聪明的做法是，为了去除节奏切分不足所附带“无聊”，适时的加入了一句摇滚的金属嗓（Fine! But i wish you know）提升情绪——“我多希望你能知道我付出过的努力”
接着Rap到了“怎么GAI（干什么）”的经典Hook部分，背景铺上了他之前VCR要求的“直白”人声，又是Call & Responce的高级手法。Rap“日行千里系沙袋”，烈日下，一个的男孩喊着口号练着一招一式的模样何其生动。此时在原曲是马上接上了“哼哼哈兮”的Hook段，华晨宇为了避免过快进入原曲的节奏，又不让情绪下落太快，很有想法的加入了青衣腔，顿时升华了整首歌的**。歌词把原曲“快使用双节棍”改成了“快跟我使用双节棍”，把刚刚那个习武男孩的故事又接着说了下去，“快跟我使用”——以“我”为主，此时的男孩已经学武有成了。这里嵌入太极的“柔”正好又说明了为什么在这么多种京剧的腔调里，选择了“青衣腔”的原因，也正好呼应了另一句里面的“仁者无敌”和双节棍的“柔中带钢”。直到4:50那段跟原曲一样的经典钢琴solo毫无痕迹的嵌入，同样是致敬，他比Jessie的手法更高级。
到这里其实都是很精彩的改编，但是有人会有疑问，为什么这里的主副歌分要重复两次？我其实第一次听，也有这个感觉，特别是第二次的“青衣腔”让人觉得有些画蛇添足，但多听几次终于get到了他的点。周杰伦的地位有点像迈克尔杰克逊，就算唱《以父之名》，都是阳光下穿黑衣戴墨镜酷酷的感觉。而华晨宇的音乐风格是比较阴郁的，如同那个黑夜“紫雨”中的Prince。这首歌重复了两次的主副歌，就是为了给听众多酝酿一层压抑的感觉，这样到了那段经典的“哼哼哈兮”，才彻底的有了一种拨开云雾见光明的痛快。

从歌词上来说，这首歌没有了《齐天》的双关、《孩子》的联想、《双节棍》的内容，写的比较直白。这类青春叛逆的歌曲，其实放在哪个时代都不稀奇，这种歌曲缺乏时效性却能非常流行。除去躁动的歌词，这首华晨宇刚出道的早期作品，还是有不少亮点的。
首先，选这首歌就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连录两天，疲劳作战，这个时候拿出一首熟悉的作品，完成度肯定会提升不少。而且，在刚刚改过《孩子》《双节棍》之后，网络上黑子对他攻击最多的一个点就是“真有才，怎么写不出大hit的歌，老去改别人”，把这首歌放出来其实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一个回应。不尊重音乐的人，自然不会记得张信哲在两年前就翻唱了他写的《微光》。但难得的是，这期节目是提前录的，所以华晨宇的团队是要预测出观众的反应，然后提前建议他做出这种选择，不简单。
或许为了避免与汪峰正面冲突，让观众产生审美疲劳，相比原版的金属摇滚风，他这场的《我管你》的前半部分做了很多“轻处理”。用英伦摇滚风的电吉他开场，配合加重了真音比例的平衡混声，发声支点深使音色带类似气声的磁性，让不喜吵闹的观众舒适感大增，并逐渐加重编曲来调动现场的情绪，在第一个小高潮（1:34）c3转e3的长音爆发，咽音技术成熟音色集中而不刺耳，完成度非常高，加上《双节棍》里英文的那句边缘化发声，基本可以做一套完整的《摇滚科学唱法》示范。2:48秒开始在这么脏的riff下，轻声吟唱“我管你的感受”整首歌听下来，让那些不喜欢摇滚的听众没觉得自己在听摇滚，这才是他的独到之处。
再说回这首歌，从旋律的架构上来说，还是体现了他当年出类拔萃的作曲创意。这首歌比一般的流行歌更容易hit的原因，在于其不单是有Hook句，还有一段与观众互动性极强的洗脑旋律。（哦~哦~哦~那段 671663212）不要小看这串简简单单的数字，这种旋律既要写的让没什么乐理常识的听众便于记忆，又要写的不那么似曾相识以避免让整首歌的格调流俗。（像五环歌、还有日本的那个PPAP的洗脑旋律就上不了台面）。更不容易的是，他不单单把这段洗脑旋律作为一个演唱的段落，还在副歌部分不停的穿插作为和声部使用，不但前后的乐句衔接做得精致，乐句从下而上的立体听感也非常的丰富。而且副歌段落放弃了和声进行，仅仅依靠扫弦和鼓点来推进情绪的做法也实在让我脑洞大开。
有关这场名次的争议，其实对于喜欢音乐的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

华晨宇 《易燃易爆炸》
这首歌虽然准备的仓促，但是能听得出来演唱部分比《天籁》的还是有了质的提高。陈粒的原版是用一种她独有的略带夸张不屑的语气来控诉男人在爱情中欲望与思维的不一。想我、要我、戏我、赐我、与我、爱我、看我、愿我、看我、怨我等一系列漂亮的排比，让整首歌充斥着一般流行歌里少有的女性在爱情中自立与抗争的硝烟。
华晨宇在天籁还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这种观点，而在这一场则完全去掉了自己，忘我的演绎词作者本身的精神状态。
为了加重歌中对抗的紧张感，他用了自己非常擅长的巴洛克风格作为歌曲基调，intro开始用键盘的柱式和弦作为通奏低音，主歌一开腔加重了口腔共鸣的比例，去掉了《天籁》版的“错乱轻狂”，用两句歌词之间不换气的语感营造出了肃穆庄重的挽歌氛围。直到B段的“赐我梦境”一出，如此刺痛，突然有了尚梦迪附体的错觉，进入副歌嵌入紧凑的弦乐断奏，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死神拿着镰刀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大键琴带出中世纪教堂的画面，再用美声吟唱出了死神的召唤，随即而来的花腔便是她对命运不甘的回应——再次陷入梦境与清醒的交织，用绝望的咬字唱出生前的一幕幕。
最终在长啸中倒下，逐渐归于沉寂，时辰到。
有人说年轻歌手里华晨宇和霍尊都在他们的领域内做到了最好，我觉得并非如此。无论是生硬的肢体语言，还是过度用力的戏腔，霍尊的竞演能让你实实在在的觉得他不但在竞，而且在演。反观华晨宇，仔细看他在《天籁》与这一场演唱中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一种内心散发出的真实情感。花花替尚文迪（一个女孩）唱出她的心境，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你却没有一秒会感觉到他的“娘”，霍尊与他在这方面有着等级的差距。

华晨宇 《山海》
这一季歌手的阵容，其实论名气远远不如前几期，但是低开高走，精彩作品层出不穷。其原因就是有了汪峰、李泉、华晨宇这一类的创作型歌手，他们的改编不仅仅局限于增加live的音乐性、观赏性，更能利用乐理优势展现自己灵魂最深处的想法。
相比流俗的《红颜劫》、浅显的《小草》；《山海》的歌词堪称一流。既留给了观众充分的想象空间，又有极易引起心里共鸣的Hook句——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他明白了什么？我给不起的又是什么？这种用听众人生经历自我填空式的进入歌曲情境，比那种唱出的“画面感”又高级了许多。爱情、友情、理想、责任、生死等等许多我们生命中遇到的问题，都可以跟这首歌的歌词契合上，并引起彼此的思考、反省。
草东用颓废的氛围、粗粝的编曲架构，勾画出了一个曾经有爱、有理想的少年，最终被现实无情地击溃，拒绝妥协后的转身归隐。看破者如陶渊明般上山，看不破者如王国维般下水。可如今，这首歌被两岸大量不愿努力、不愿承担社会责任的*丝奉为圣歌，把自身的懦弱与逃避当成了归隐。倔强的花花，不愿意这首歌被人误读，也不愿意自己被人误读。
干净的口琴、弦乐与钢琴的柱式和弦来营造出纯真的童年
我看著 天真的我自己
出现在 没有我的故事里
命运的无情在于宏大，这种冷酷的宏大映射出个体生命的渺小，无论有你没你，同样的故事总在不同的人生中不断的循环。华晨宇在思考自己来到这个舞台的意义，来到华语乐坛的意义，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探索、寻道的过程中难免走弯路。
却没能成为自己，却没能成为自己。
他唱第二句时几乎要哭出来，痛恨那个曾经妥协过的自己。强忍泪水，愤怒的高歌“我给不起”。面对世间非议、指责，他无力辩驳、无力反击，只因他气力要毫无保留的献给音乐。“除了音乐，这个孩子什么都给不起！”
头顶强烈的太阳
是奖赏还是耳光
毁於大火的心脏
从灰烬拔节茁壮
铺满油垢的海洋
打捞起尊严一两
殆尽温度的高岗
对试探回以拟望
误会天真的假想
在永夜编织方向
当黑暗掀翻烛光
你是藏还是不藏
长风破浪云飞扬
敌不过魂归故乡
所爱隔山海茫茫
为只为一声回响
自己和镜中对抗
赢不回诗和远方
任世故欲盖弥彰
他奋力撕掉伪装
转身间对视过往
道一句怪人生无常
密集的咬字与震慑的鼓点把自己的过往交织成画面闪现在脑海中，最终无力承受。
突然降低八度的“他明白”，让思绪平静地回到现实，“转身向山里走去”，“山里”放弃了和声——唱得是如此的空灵，此时的眼神是如此的期盼。结尾“向海走去”的长音，让人听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畏与决绝——“一往无前虎山行，拨开云雾见光明”
这两季《歌手》所呈现的经典，许多与死亡有关。谭晶的《天浴》、李泉的《一生所爱》与《哪怕我很小》以及华晨宇的《易燃易爆炸》，给无聊的华语乐坛带来了一些更深刻的提炼，却也有些沉重。《山海》在历经了一路上的苦难与黑暗之后，最终交到手中的却是坚持与希望。
突然想起，他给不起的还有李泉的选票，但在转身的路上，他多了一个骄傲的伙伴。

在《山海》一文中，我提到了“提炼”。
《歌手》这个舞台所展现的，既是歌手对作品的不断提炼，作品同样也在反向提炼歌手的技术、心态以及音乐鉴赏力。
它让我们看到了“情怀流”赵传、张宇的审美滞后，看到了“技术流”袁娅维、苏诗丁沉重的得失心，同样也看到了“晚会流”韩磊、谭晶唱法的多样性。而在这一季中，我们看到了费尽心思在与大众评审寻找“共鸣点”的张韶涵、李圣杰，一心一意只想留下“好作品”的汪峰，还有完全不考虑听众只想表达自己的艺术家李泉。
当然，还有华晨宇。
他在《天籁》中的很多优秀作品，基本只是丰富了音乐结构与舞台表现力。现在看起来，那就是一场热身，几个月的“蓄力”，为了就是在《歌手》的爆发。
华晨宇《假行僧》 —— 一场人格、欲望、理想二元分裂的自我剖析。
要理解华晨宇，首先我们要先理解原唱崔健的歌曲立意，这首歌本身唱得就是二元对立，一个流于表面的僧与一个内心常驻的鬼，所以为“假行僧”。每一句歌词，都是崔健用背理法在对当时年轻人嘲讽——有理想、在路上，却不知该如何抵达终点。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你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表达给你的一面，但是我心里住着的魔鬼你并不了解。
崔健用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破天荒的用古筝嵌入摇滚乐。整首歌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单二部曲式，主歌由两个四小节的方整乐句构成，两个乐句的前半部分都为“6336”，给人一种踏实有力的听感，一种踏步向前“在路上”的画面。副歌开始旋律往上走，“假行僧”的“假”感觉才出来了：
正因为我得到了你的泪，所以我才更想要天上的水。
正因为我知道你在受罪，所以我才更只看到你的美。
与当年嬉皮士所倡导的自由、不羁地“及时行乐”主义何其相似？有趣的是Bob Dylan在一开始作为嬉皮士精神的领路人，最终又开始对其批判——在整个转变的过程中，创作出了一大批伟大的作品。在一个二元对立中分裂出另一个二元对立，一个对社会发展有损害的事件，却为音乐界提供了大量的灵感素材。
就在不久前，我天真的以为《一生所爱》毫无疑问的能成为本季歌手的最佳live现场。尽管从2015年，我就在这个帖子里如先知般的开始吹华晨宇的《癌》，但是却依然低估了他的能量。
与众多流于表面的翻唱者不同，华晨宇没有把着重点放在逐字逐句的推敲，而是无限放大这首歌的内核——二元对立的分裂与挣扎：
一把钢琴，两个和弦织体完成编曲，用极简的编曲对应原唱极简的旋律。化繁为简，这是第一流的艺术家才有的天赋。如同那堪称七律之首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对仗工整、气势雄浑，却被李白用近乎白话文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给摁了下去。
他钟情于巴洛克曲风，天主教里蓝色代表纯真、宁静，多用蓝布裹新生婴儿，紫色代表尊贵、权力。这两种颜色的灯光环绕全场，最终对立直射在他的脸颊，让听者如入魔镜。阴郁的钢琴伴随空灵的音色，让人感受到的只有死寂般的旷野。
诡异的浪笑、遮挡自己蓝色（纯真）一面的脸颊梦呓、积郁的钢琴间奏、马嘶般的咆哮、虚脱的喘息——在这一部伟大的艺术品面前，过多的文字定义只会暴露我的无知。
听不懂他，是你的幸运。
听懂他，也是你的幸运。
痛苦的童年，往往能造就极其敏感的个性与观察力，音乐史上很多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家庭不和睦。（甲壳虫主唱约翰列侬、贝多芬、迈克尔杰克逊、Queen主唱、Armstrong、涅槃乐队主唱柯本、枪花主唱Rose、甚至苹果公司的乔布斯）因为失去了童年，又会无限的向往童年，所以他们可以长期像儿童般的保持创造力与想象力，在他们投身于艺术以后，会用自己敏感的触觉和艺术手段构建一个让他们感到安全的世界。这也很好的解释了华晨宇为什么在现实还像个孩子，一唱歌就疯魔起来的原因。在他的眼中，音乐绝对是有生命的存在，我们反而是物化的。
突然惊醒他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关心周围像他这样的孩子，那一定是经纪公司的设计的台词，他只是在享受这种用钝刀剖开自己的快感罢了，一个内心住着魔鬼的天才。
多少年，在这个滋养过魏晋名士土地上，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鼓盆而歌的庄子，那个打铁的嵇康。我曾以为，那都是遥远的绝响。
只有他们，在推动人类的进程。
只有他们，能向蝼蚁般的我们展示另外一种生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