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卡里亚斯
狂风挟着巨浪疯狂地撞击在悬崖上,和着崖底罅隙,发出可怕的轰鸣声。来自宇宙深处的血红的闪电带着上帝的雷霆之怒撕开令人窒息的重重黑暗炸开在窗外,然后被深不见底的加勒比海吞噬。
米罗觉得他们的房间如同在狂怒的海面上飘摇的一叶小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他鄙视自己这种怯懦的行为,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没有办法,不知为什么,他自小就怕雷声,比任何一样其他的东西都怕。而这个悬崖之上的房间因其位置的特殊将风暴雷电的恐怖无限制地放大。
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他想。
他抬头望向对面,黑夜里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白色的床幔随着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摆动。借着微光还可以模糊辨认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仰躺着。在风暴中他们的呼吸轻不可闻,不过米罗可以感觉到恐怖的天气并没有对那个人产生丝毫的影响。他想到,那一天,就是这个人的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艾俄洛斯为我找来的伴童。”那个少年说。
这个时候,玛蒂尔德冲了过来——她原本是没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但米罗的失踪以及他一贯的坏名声让她急昏了头——看到这个情景她几乎吓昏过去。她跪在地上,恳求总督饶过她年幼无知的侄子。
总督皱起眉,看上去很不满,“我想听您说,”他对赶来的艾俄洛斯说:“先生,为什么要找一个下等人的子嗣?难道没有骑士的子女愿意来吗?”
那个叫艾俄洛斯的年轻人苦笑着看向窗边的少年,后者优雅地抿一口杯中的液体,淡淡地说:“父亲,您认为阿卡里亚斯有骑士吗?”他侧过脸去,余晖在天海间勾勒出他精致的侧面。
于是总督妥协了。他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总督少爷的伴童。
玛蒂尔德晕了过去——这次是因为激动。她和米罗一样不能消化眼前的状况。
同样不能消化的当然还有其他人。
“我叫艾俄洛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艾俄洛斯·特里蒂昂。”被吩咐带去安置后,那个有着棕褐色头发的英俊年轻人把他带到一间单独的房间,然后这样跟他说:“我是吕克尔少爷的医生。”他温和地微笑着,一种看上去真诚的和善,“你叫什么名字?”
“米罗。”
“米罗。很好,米罗,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
艾俄洛斯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不过孩子明亮的眼神告诉他并没有说谎。
“好吧。”他说,“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咱们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少爷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米罗,”他看着他说,表情很严肃,“既然少爷指定你做他的伴童,一些必需的礼仪你必须学会。比如说刚才,你不能说‘我不知道’这样失礼的话,你应该说‘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特里蒂昂先生。’——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艾俄洛斯。”
尽管米罗并不讨厌艾俄洛斯,可是对他谈论的贵族间的繁文缛节非常反感。
“还有,米罗。”艾俄洛斯俯下身,褐色的眼睛直看到他的心里去,“我不管你是为何进到城堡里面的,不管你是真的迷路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从今天起,任何能够伤害到少爷的念头,你最好不要有。”
他如此坦诚地表达出威胁和戒备,让米罗心里很不舒服。尽管人仍是小小的,但那从骨子里漾出的傲气令他听到这番话后倍感屈辱。不过相较其他人因为嫉妒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而表达出赤裸裸的敌意,艾俄洛斯的谈话已经是非常温柔的了。其中一个是米罗那小小的自尊心尤其不能忍受,这个人就是卡妙少爷的乳母,罗蜜。
第二天的下午,他被领到那位少爷的卧室去。卧室就在他们昨天见面的那条走廊的尽头,外面就是蓝天碧海,风景优美柔和。尽头那个房间的门半开着,传出一个女人高声的抱怨,以至于玛蒂尔德的敲门声也没有人注意到。
“……我的少爷,你不是认真的吧?你真让那个下人的子嗣住到你的房间里,他应该睡马棚,最起码也应该和其他的下人们住在一起……”
玛蒂尔德正在敲门的手顿住了。她看到米罗死死咬住下唇,蓝紫色的眼睛变得极亮——他生气了。
坐在窗边的吕克尔·卡妙转过脸来向着他的乳母,声音柔和:“罗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在那件事上,我会有分寸的。”
“可是,少爷,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下等人呐,听说他在斯考皮洛是个整天打架闹事的混混。这样**的野种,怎么够格来到您的面前,甚至要和您共处一室呢!他……”
“够了!”一个愤怒的声音插进了他们的谈话。米罗推开门闯进去,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后面跟着惊慌的玛蒂尔德。
“闭嘴吧,你这个疯女人!”他冲着罗蜜大声说:“闭嘴吧!你要搞清楚,我不是来做下人的,是你们少爷自己找我来读书的!要是可以的话,我宁可离开这个见不得人的鬼地方!美丽的阿卡里亚斯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毁了的!”
罗蜜也气得浑身发抖。她是少爷的乳母,就连总督大人平时都待她客客气气的,现在竟然被一个新来的仆人骂。
“少爷,您听。就算是下等人的教养都比他强!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家庭是不能允许出现这样的人的!”
米罗还要说什么,被玛蒂尔德冲上来拉住。“少爷……”她哀求道。
吕克尔·卡妙抬起手指按按额头,精致的容颜上看不出任何感情,他冷冷地扫了面前的三人一眼,最后看着罗蜜说:“亲爱的罗蜜,这么说,我是十分地没有眼光喽?”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罗蜜突然变得很紧张起来。
“那就好。”他伸手拉拉罗蜜的袖子,像惯常孩子和乳母间那样,“罗蜜,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一定要你睡在我的房间而不是他。”
罗蜜忍不住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了。
于是他把脸转向米罗,“你应该向罗蜜道歉,米罗。”
米罗想到刚才罗蜜那些过分的话,扭过脸不理睬他们。
于是吕克尔·卡妙说:“你刚才说‘如果可以的话’,那就是说现在还‘不可以’了。既然这样,我们就要生活在一起一段时间。你如果不想被别人认作没有教养,就从道歉开始罢。”
不管他乐不乐意,米罗的仆役生涯从那一天开始了。这实在是项无聊的差使,他的工作是每天当吕克尔少爷在卧室和书房的时候陪伴他。除去见面的那两天外,接下来的一个月吕克尔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天早晨他在玛蒂尔德那里吃过早饭后就来到书房,吕克尔·卡妙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安静地看书。这时只要不弄出声响,随便他干什么。中午,女仆会送来他们的午饭,吕克尔·卡妙只吃一点儿,剩下的全是米罗的。下午,艾俄洛斯会过来,讲授英文和拉丁文,有时会讲一些他少年时代周游列国时发生的趣事。然后,往往是傍晚时分,刚用过晚餐的时光,总督过来,父子两人会单独聊上一会儿。若是晚上时间充足,那位少爷总是换上一身贴身的衣裳,离开一会儿,直到快睡觉的时候才回来。这段时间是米罗最难过的,因为他不被允许跟随,因此只能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间里听着海潮和自己的心跳声,外面走廊漆黑一片,恐惧战胜了好奇心,他只能坐在床上干等着吕克尔回来。
曾经某一天,少爷又要出去的时候,米罗对他说:“求你了,吕克尔,带我一起去吧?”
吕克尔·卡妙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随即很温和地微笑着说:“米罗,等你再长得强壮点,我会带你去的。”
米罗很不服气地鼓着腮:他们明明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吕克尔·卡妙会比他高近一头的距离?!
顺带说一句,因为同龄的缘故,米罗从来都对少爷直呼其名,这在总督府上下曾引起震动的举止,却被吕克尔·卡妙默许了。
不过,吕克尔少爷实在是一个安静的人,甚至不像一个少年,而更像一个经历过风浪的成年人。他总是穿戴得一丝不苟,石青色的头发藏在银色的假发下。于是和他在一起,米罗总是感到烦闷。有时候,他站在吕克尔身后,从敞着的窗子看出去,蔚蓝的大海上波光点点,一两只鹰在天边盘桓;香蕉树在风中摆动绿色的枝干,白色的沙滩被海水洗濯得一尘不染;有时候,他看着少爷轻轻翻动书页,雪白的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跳动,仿佛有了生命。米罗觉得他一定知道自己在观察他,但他从未点破,于是他便猜测那书里都记些什么,能让他这么爱不释手。吕克尔·卡妙突然说:“想知道你就自己看,让艾俄洛斯教你。”米罗吓了一跳,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点破罢了。每当这样的时候,他就会感到一股恐惧的寒意,那透过窗户的近在咫尺的阳光离他是那样的遥远。窗外的景色那样熟悉那样美丽,可是就像是镜中的虚像,那些自由而又快乐的时光只是属于过去的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那可怕的秘密会在什么时候被揭发。于是,他越发渴望着自由,在一天中绝大多数的安静的时光中,他小小的心思里满是如何逃跑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