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方知遇不吭气，皮肤的紧绷感却一点没有舒缓，慕北北简直被他气死了，她拔了针，拿了棉签给方知遇。
“自己摁着。”
趴床上的人一动没动。
“方知遇！”
连句应声都没有，慕北北忍着脾气用面前帮他摁了会针孔，然后丢掉。
“我先走了，还有，你这小少爷脾气我想我真的伺候不了，还请方少爷另寻他人！”
“北北......别走......”
一缕急促却有些虚弱忍耐的声音飘进慕北北的耳朵，紧接着她被扑过来的方知遇扣住了手腕，可她还没叫唤，那人却嘶的呻吟出声。
“你怎么了？”
方知遇侧倒着身体，裤子还没拉上去，慕北北竟然发现他一脑门子的汗。
“......北北，你不信我......是真的很疼。”
他顶着脑门上亮晶晶的汗，眼眶里还蒙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委委屈屈的抬起略微发红的眼皮看着慕北北轻声控诉。
“......真的很疼吗？”
慕北北心顿时软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之前被方知遇扣住的手腕处有微凉的汗。
“嗯......”
“这药劲有这么大吗？”
她跑回客厅把药拎进卧室，之前也没多注意，只按照药剂单配好药，但药的名称确实没怎么记住。
“都是英文啊，这药我好像没在我们医院见过。”
“是国外的......新药......”
可能是缓过了那股劲，方知遇皱着眉头翻身趴下，龇牙咧嘴把裤子提了上来，显然废了他不少力气，趴着又长长地喘了好几口气。
“哦，那......刚刚对不起啊，误会你了。”
“北北，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
“你一进门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刚刚不耐烦地要走......”
“可我确实是受人之托啊，而且刚刚你态度明显更差好吗？我上一天班回来，家门都没进就过来伺候小少爷你了。”
“别叫我小少爷好吗？”
“好的，弟弟。”
慕北北一边翻看那些药的说明，一边敷衍着和方知遇说话，正如刘主任所说，这些药的主要功效是补血，适应症......
“你......病得这么严重吗？那为什么不住院？”
那些药的适应症是血液癌症。
“......”
“方知遇？”
慕北北的恻隐之心顺着肺腑一点一点爬上，她看着陷在大床上深色被褥里的男孩子，四肢纤瘦，略带苍白，之前的不满和不耐烦一点点淡下去，联想到前段时间他每天朝气蓬勃来找她时候的样子，到真的有点心里不是滋味了。
“是不是有点心疼我？”
“方知遇！你别这么吊儿郎当的，这么严重的病你不应该任性待在家里的。”
“其实......我也希望是我得这个病。”
方知遇翻了个身，将双手垫在脑后轻轻躺好，收了脸上刚刚漫不经心的表情，到真的看出几分凝重和难过。慕北北收拾好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后抽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意思？”
“北北，生病的是我的弟弟，他叫知恩，比我小2岁，去年年底的时候查出了这样的病。”
“那你？”
“我？我是因为要定期给他输血。”
“可是近亲不能献血的啊！”
“是啊，近亲不能，非亲非故是可以的啊。”
方知遇盯着头顶白茫茫的一片轻轻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近亲是不能献血的......我原本以为知恩才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可是后来......”
慕北北看着像是陷入回忆的方知遇，恍惚间好像觉得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明朗热情的少年郎，愁绪和哭诉爬满他年轻的脸。
“原来是我......我是爸妈在外地出差时候捡回来的......他们为了治知恩的病想再要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他们和刘叔商量的时候被我听到了......”
“你和你弟弟的血型一致，但配对不成功？”
“是，他被查出这个病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做了配对，都不成功，刘叔建议我们等中华骨髓库那边的消息，知恩靠定期输血治疗。大概是前半年时候吧，有一次是我和他去外地的时候他突然发病，当地医院与他配对的血型库存不足，核对的护士也忘记了问我们的关系，输了我的血给他。但那次输了血之后他有两个多月没犯病，刘叔问了原因之后用我的血和别人同血型的血做试验，发现我的血对他的病情有延缓的作用，并且辅助用药也会减少许多。”
“所以后来一直用的是你的血？”
“对，但是我造血的速度赶不上他用血的速度，眼看着我的身体因为给他输血一点点变差，知恩开始拒绝治疗。”
“所以你爸妈才想再要一个孩子？”

第十七章
“是......可是我妈妈已经49了......”
“可以看得出来，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们兄弟俩。”
尤其是他，并没有因为他不是亲生的而怠慢，从他的性格能够看得出来，是个在疼爱里长大的孩子，即便有别扭的情绪，也不会太久，会坦然表达自己的喜欢和厌恶，会认真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是......”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希望能够为知恩做的多一点，甚至在身体不允许的情况下偷偷去献血辗转给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拒绝治疗呢？让刘主任那么为难，想来你的爸爸妈妈也很担心。”
“我就是刚刚知道这些事情......一时间接受不了。”
“是上次在医院门口我遇到你的时候吗？”
“是......”
他骤然得知身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里所有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悄悄躲起来好多天，可因为身体严重缺血造成免疫力低下生了病，高烧好多天没有退，打车去医院的时候却因为身体难受精神恍惚把钱包落在了出租车上。
那一晚的慕北北真的像个天使，从得知身世的浑浑噩噩的泥潭中拯救他，让他不再纠结于过去，让他愿意重新面对一切。
“方知遇，别让他们担心，好好治疗。”
“你呢？”
“我？”
“你担心吗？”
“我这不是鞍前马后亲自上门服务了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方知遇，作为朋友的话我义不容辞，如果你有其他方面的想法，我会压力很大，保不齐我哪天就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你真的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吗？一丁点都没有吗？”
方知遇不死心，骤然起身，但这样的动作显然触碰到了打过针的那片皮肤，他疼得龇牙咧嘴，眼巴巴看着慕北北希望得到一点点的肯定。
“要是当弟弟的话，我还是蛮喜欢的。”
“可是，我不想......”
方知遇嘴巴微微下撇，他没想到连茶壶底的身世都抖落出来这么深的苦肉计还是没能换得慕北北一点点怜悯的喜欢，真的是油盐不进呢，那个沈医生真的那么重要吗？他明明记得上次见面慕北北紧张的替换给他早餐，表情可能不是很明显，但急切中带着怒意的语气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很在乎一个人身体的表现。
可是他的苦肉计到底是失败了，从身体到心理的苦肉计都比不上那位沈医生的一顿早餐。
“那......那个沈医生呢？”
“你是不是有一丁点的喜欢他？”
否则怎么会因为一顿早餐就紧张成那个样子呢？
方知遇的问话令慕北北一时语塞，好像只要是关于沈南城，她就会自乱阵脚不知所措。
“是的吧，北北，我猜对了......”
“弟弟，他是我前夫，八卦到此结束，我要回家喂猫了。”
“前夫？”
方知遇瞪圆了眼睛，他千算万算到底是没算到这一出，沈医生竟然是北北的前夫，从他们之间不自然的交流来看，明明彼此都没有放下。
前夫这个身份可是要比追求者难应付多了，而且还是旧情难断的前夫。
“北北，你们为什么离婚？离婚了为什么还要住门对门？你们是不是还是放不下彼此？”
“小屁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慕北北表情是笑的，但无论如何不达眼底，甚至有些微的恍惚，她好像真的没办法回答方知遇这三个问题，因为她也一直都在问自己。
为什么。
“好了，弟弟，总之你好好养身体，托你的福，最近一周我都没有拍夜班，所以我每天早晚会过来给你打针。你呢，既然明白所有人对你的情意，那就少一点任性，毕竟你现在是你爸妈还有弟弟心目中的顶梁柱，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才能做他们坚实的后盾，乖一点呀。”
慕北北起身摸摸方知遇的头，突然间觉得他也挺可爱。
“喂！”
“怎么了？”
“我25了。”
“我知道呀，但我喊你弟弟也没错啊。”
“慕北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吃晚饭了吗？”
“等下家里会让陈叔给我送过来。”
“那你休息一下等吃饭吧，我先回家了，明天一早过来。”
方知遇的针要打七天，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补血针的威力，一开始的两天，方知遇听到她敲门打开门的时候都是笑盈盈，打针时候也算配合，但再往后几天，每次敲门以后要等很久才磨磨唧唧来开门，然后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慕北北还要配送轻声慢语哄人的服务，才能让小公子配合着打针，真的是比每天在急诊室的工作还要愁人。
好歹是熬到了最后一天，但回家乘电梯的时候她又碰到了沈南城，见她摁了不同楼层的时候，沈医生终于忍不住。
“你去楼上？”
“嗯，楼上有个朋友病了，我去看看。”
“是那个男孩子吧？”
他昨天乘电梯的时候碰见过方知遇，那小狼崽子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摁的电梯层数比他们多一层，他也承认自己住在楼上。
“嗯......”
慕北北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以方知遇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追自己的德行，告诉沈南城他住这里不足为奇。
“你们......”
该怎么问出口呢？想问一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想问问他是不是没有机会了，想问的话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却在唇齿间打着转咽回了肺腑间。
“我们什么？”
“没什么......我到了。”
沈南城沉默走出电梯，背影孤单萧索缠着丝丝缕缕的绝望，看的慕北北心头闷滞又难受，她不由自主吐了一句话。
“我和他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然而这句话被关上的电梯门禁锢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她不晓得沈南城有没有听到。

第十八章
晚上八点多冬日里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慕北北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怀里抱着一只肥硕的猫，毛绒绒的家伙蹭着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倒也温暖幸福，如果不去想沈南城之前的那个背影的话，她烦躁的揉了揉怀里的猫，被吵醒的肥猫一脸迷茫的看着她，甜梦被惊醒也不恼。
“西西，抱歉啊，不是和你生气，你乖乖睡觉，妈妈去洗澡。”
洗了个热水澡，等着头发干的空档，慕北北抱着猫有点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电话铃声将她吵醒。
“北北，城际高速发生重大车祸，伤员人数众多，快来医院。”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换下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跑出门，电梯口碰上同样接到通知准备下楼的沈南城。
“头发还是湿的怎么就跑出来了？”
“......忘了......”
沈南城皱着眉头，将脖子里围着的围巾摘下来，不由分说裹住了慕北北。
“戴上，外面在下雪。”
“没关系，我衣服有帽子。”
“北北，听话。”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医院，已经有救护车陆续回来停在急诊大厅的门口，风雪肆虐，榕城医院的急诊和手术室的灯从晚上十一点多一直开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两点多，在岗和休假的医护人员奋战将近四十个小时，终于将送来的所有伤员救治安顿。
慕北北揉着快要僵硬的脖子接了口水坐下来，水还没喝了两口，急诊又送来一个胃穿孔致腹膜炎的病人，接诊医生看过后给二线打电话会诊，没一会儿沈南城便下来了。
这两夜两天慕北北已经见了沈南城许多次，他们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眼看着下来的人一次比一次疲惫，她到底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沈南城做完紧急处理，让护士给手术室打了电话准备手术，他起身时候眼前突然起了黑雾人差点站不住，手乱摸着撑住了身后的医疗台，之前做过治疗没来得及扔掉的针管刺破了他的手指。
“沈医生？！”
一旁的急诊医生急忙扶着他坐下来。
“没事，低血糖，麻烦让护士帮我推一针葡萄糖。”
“你手指被刺破了。”
“哦......查一下病人有没有传染病？”
沈南城眼前的黑雾还没有散开，胃里绵密的痛覆盖了之前针管刺破手指的痛，他缓了缓睁开眼似乎看见指尖的血珠，已经有护士拿着棉签过来帮他消毒止血。
“送去化验还没出结果。”
“那就出了结果再说吧，麻烦再帮我开一支止疼针。”
二十分钟以后他还要上手术，能顶替的人还都在台上没下来，他至少得把这台手术撑过去才行。
慕北北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可医生护士将沈南城围成一个圈，竟然没地方容纳得下她，她看着护士给沈南城推了葡萄糖，打了止疼针，沈南城的脸色略微好转，那人连血都没让护士抽就急急忙忙回去准备手术，她后来才反应过来急忙跑去化验室等待那边的化验结果。
那台手术花了三个多小时，沈南城从台上下来时候汗水已经湿了后背，四十多个小时的连轴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即便推了葡萄糖，药效已过，他在更衣室晕得连躺都躺不住，也不记得缓歇了多久，好不容易积攒了些力气，叫住护士帮他去开营养液，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办公室走。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心慌眩晕的感觉逐渐覆盖了止疼药效已过的胃痛，他难受极了，可是又不愿意让等下送药的护士看到，强撑着靠着沙发坐好，一只手用力摁着绞痛的胃，一只手捏着太阳穴缓解，护士来得很快，他刚坐好便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麻烦小林护士帮我扎个针，门后有衣架。”
“你哪里难受？还是胃疼吗？”
沈南城恍惚间听到了慕北北的声音，他挣扎着掀开眼皮等视线清明，竟然真的看见了她担忧的脸。。
“北北？你......你怎么来了？”
“之前那个病人化验结果送到手术室你也应该看到了，他感染了梅毒，属于二期，传染性强，冯医生让我为你抽血化验，并且先行注射药物阻断。”
慕北北说话的声音含着急促担忧，沈南城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轻声安抚。
“别怕，没事的，北北。”
“沈南城！你......”
慕北北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门的是秦放，他手里拿着一瓶葡萄糖，还有未开封的输液器。
“北北，你在啊？”
“秦医生？”
“你怎么来了？”
沈南城听着声音也知道是秦放，虚虚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胃里的绞痛更甚，他低低地呻吟出声。
“沈南城？秦医生，他好像是胃疼，可上手术台之前已经打过止疼针了。”
“哦，这样啊，那就只能忍着了，我刚才路过时候碰到小林，说是沈医生低血糖要来给他输液。沈医生你不怕过劳死吗？你当时只要等我十分钟我就下台了。”
“我能等，病人能等吗？那可是腹膜炎。”
沈南城忍着痛，破碎的话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北北，既然你在的话，这药你帮他输吧，我还得去病房再巡视一轮。”
“可是......可是我要帮他抽血送去化验。”
秦放拎着衣架放到沙发旁边，慕北北接过药，利落的将药瓶挂好连接输液器。
“抽血做什么？”
“之前做手术的病人是二期梅毒，他被那个病人用过的针管刺破了手指。”
“......沈医生你不买彩票都对不起你今天的遭遇。”
“......”
沈南城头晕胃疼，几乎说不出话，只有齿缝中溜出的细微呻吟回应，慕北北绑止血带找血管，手指摸过去只觉得他血管扁得厉害，下针都有些手抖。

第十九章
“这样，你先帮他抽血，抽完再输液，我去送化验室，和那边说一下做个加急处理，辛苦你等下陪他把针打完。”
秦放扯了止血带利落绑在沈南城的手臂上，慕北北摸来摸去都是干扁的血管。
“北北，省着点抽，南城长期营养不良，这点血金贵着呢，抽一点想补的话可是不容易。”
秦放看着她有点紧张不忍，半开玩笑来缓解。
慕北北却觉得鼻子有些酸涩，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手腕细瘦，手臂也没二两肉，甚至连血管都很难摸到，也不知道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她最终还是找准了血管小心刺下去，将装满血的试管递给秦放。
“南城这边拜托你，晚上八点我们还要开总结会，开完没什么棘手的情况，他就可以回家休息。”
秦放关门离去，慕北北再次绑好止血带帮沈南城输液，手背的血管同样扁的厉害，她扎了两针才见了血，将针头固定好时她背心都出了汗。
沈南城胃里的绞痛愈演愈烈，倒头缩在沙发里窝成一团，粗重的呼吸声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尤为清晰，慕北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下意识扶着他扎针的手。
“南城，是不是很疼？”
“......”
“我怎么帮你能好一点？”
秦放不让再用止疼药，沈南城也心里清楚，可此刻的疼痛几乎磨灭了他的神智，慕北北的声音忽远忽近，他能够感受到她的焦急，勉强用扎针的手去回握她。
“南城......”
“别怕，疼过这一阵就好了。”
“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在就好......”
其实这样的情况他真的不愿意被慕北北看见，可是偏偏又贪恋她在身边的温暖，沈南城自私的想，就任性这一次吧。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一瓶葡萄糖都输了过半，沈南城紧绷的身体才略微舒缓一些，慕北北坐在沙发边一动没敢动，一只手被他扎针的手握着染成冰凉，她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手竟然会冰凉到如同冰天雪地里的铁棍。
“北北，我好多了......”
沈南城咬破了嘴唇，脸上的汗将沙发晕湿一片，慕北北擦都擦不过来。
“你的胃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疼这么厉害？”
“就是疼起来吓人，没事的。”
沈南城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慕北北，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攥着她的手竟然一直没有松开过，他贪恋的目光引起慕北北的注意，她不动声色将手抽走。
“抽时间好好检查一下吧，别那么大意。”
“好......”
沈南城轻声应了声好，仍旧是蜷缩的姿势，慕北北不放心地再问了一遍。
“你真的好点了吗？”
“嗯，没事了。”
“哦......”
慕北北没有尝过胃疼的滋味，自然也不知道剧烈的绞痛过后的鼓胀感和缠绵细密的疼更磨人，以至于一瓶葡萄糖输完，沈南城的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慕北北拔了针头，沈南城摁着针孔，手却使不上太多力气，虚虚扶着针孔处又听见慕北北掰安瓿瓶的声音。
“我帮你把针打了就该回急诊了，你再休息会到时间别忘了开会”
“北北......明天再说吧。”
他实在不想再耗费所有力气忍完胃痛之后还要再忍一次打针的痛，他已经没力气了。
“你手指都扎破流血了，沈南城，感染率是百分之百的你明白吗？冯医生说要在短时间内用大剂量的长效青霉素看能不能达到阻断的效果，所以明天一早你还得抽血化验。”
“那就明天再说吧，今天我不想打针了。”
“沈南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北北有些生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很生气，连叫沈南城的名字都咬重了音节。
“北北......”
“算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休息吧，我回急诊。”
“别走，北北......”
沈南城拉住慕北北的手腕，他没力气，虚虚的攥着她，然后强撑着坐起来。
“我打......”
即便她给的是毒药他都甘之如饴，更何况是为了他的身体，疼一些又怎么样呢？他到底是看不得她生气和着急，顺从地挽起袖子让她做皮试。
慕北北抽了针，看沈南城半条手臂耷拉在沙发扶手上半点没有拉衣袖的意思，想着他应该是没什么力气，于是帮他把袖子拉下来。
“等二十分钟，我去帮你接点水喝。”
“北北，别去，现在喝不下。”
“现在喝不下等会喝点，总是靠输液毕竟不是办法。”
二十分钟过后，没有过敏现象，慕北北配好药，用棉球消毒，快速进针，长效青霉素要快速注射，否则容易堵针，十毫升的药水，她推得很快。
“疼......北北......推慢点......”
沈南城已经没了忍痛的力气，药水飞快注入带来的疼痛终于没能扛住，在窄小的沙发上来回辗转，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
“沈南城，你别动，要断针了。”
“北北......扛不住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针管里的药水见了底，沈南城的挣扎并没有停歇，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连用棉签按压针孔都做不到，慕北北用棉签帮他摁着按摩帮助药液吸收，眼底的心疼在他后背微微的颤抖中再也掩藏不住。
“南城，还有一针，换一边打。”
“嗯......”
沈南城疼得眼泪都滚出来了，他在慕北北的帮忙下艰难地翻了个身，慕北北配好药水找另一边消毒，之前打了止疼针的针眼红红的，又引得她想起沈南城之前在急诊室被针扎到的场景。
“沈南城，你以后多注意点身体，来不及吃饭就买点巧克力或者糖放口袋里，小心点别再被医疗器械弄伤了。”
“好......”

第二十章
给沈南城打完针后慕北北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然后去了化验科，之前秦放发了短信给她，现在差不多能取化验结果。沈南城到底没能幸免，但她依然寄希望于明天抽血会有好的结果，她没有沈南城的联系方式和微信，于是将化验结果拍了照片发给秦放，秦放回复她明天会叮嘱沈南城再抽一次血。
第二天秦放拿着化验结果和开好的药去急诊室找慕北北，沈南城感染程度不是很高，但是需要一周一次进行打针治疗，一共六次，他说他和沈南城工作太忙，忙起来怕忘记按时打针，于是把开好的药拎过来寄存给她，希望她按时督促最好能够亲自帮他打针。
慕北北没拒绝。
一周后，慕北北轮休，也通过秦放得知沈南城前一晚上小夜班，第二天也轮休，她早上起床吃过早饭收拾好拎上药去敲沈南城的门，门敲了许久才听见里面开门的动静。
“北北？”
沈南城穿着厚睡衣，外面还披了件羽绒服，慕北北皱了皱眉头，有那么冷吗？
“你今天到日子打针了，昨天秦医生应该和你说过。”
“哦......不好意思，我刚睡醒，你先进来坐会，稍等等，我去洗漱一下。”
“好。”
沈南城脱下羽绒服进了卫生间，刚坐下没几分钟，慕北北就觉得沈南城家里的温度不对劲，也太冷了。她搓了搓身上的衣服，家里转了一遭看见挂在玄关处的温湿度计上的温度，室内外温差竟然只有两度。
“沈南城，你家里温度怎么这么低？”
“好像是暖气坏了。”
沈南城简单洗漱了一番，出来时候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他昨晚上临下小夜班突然有个急诊手术，等手术做完回来就凌晨两点了，裹着半夜的寒意进门也没觉得不对劲，冲了个澡出来一直打冷战也只觉得是从刚洗完澡后的正常现象，谁知道睡到半夜却给冻醒过来，一看温度计才发现家里暖气可能是出问题了，可大半夜的上哪去找人，他一个单身汉又没准备多一床被子，只能翻箱倒柜的把夏凉被和羽绒服找出来搭着盖上勉强凑合。
“报修了吗？”
“阿嚏......还没来得及。”
他太累了，睡得昏昏沉沉，是被慕北北的敲门声吵醒的，哪里来得及打电话报修。
“你就这么睡了一夜，是不是冻感冒了？”
“应该没事，我等下喝个感冒冲剂......阿嚏。”
“......你给物业打电话赶紧来看看，先换个衣服来我家将就一下。”
慕北北出来也没穿厚衣服，房间里的温度令她起了鸡皮疙瘩，听着沈南城的喷嚏声更是凉得直哆嗦，想到从遇见他到现在隔三差五生病的小身板，她到底是做不到狠心视而不见，尽管她知道这简单的邀请又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遇里。
“北北......阿嚏，你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我去换衣服。”
沈南城以飞一般的速度换好衣服，给物业打电话报了修，他关上自己的门回头发现慕北北的家门开着，门口蹲着一只肥硕的布偶猫。
“喵......”
沈南城站在门口低头看它，肥猫起身，在他脚边喵喵叫着绕了两圈。
“西西，回来。”
“西西？”
沈南城在门口怔忪了一下，这个名字......当年他们未出世的那个孩子......因为没有刻意查性别，他和慕北北商量过，他的名字里有个南字，她的名字里有个北字，东西南北已经凑了一半，他们的孩子取名就从东西两个字里面取，男孩子的话就叫东清，女孩子叫西筠，当时甚至幻想着三年抱俩，到时候儿女成双承欢膝下，争取一家子把东西南北凑够了。
那时候他们还沉浸在迎接小生命的喜悦中，可世事难料，人生的三分之一才过，他就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可能是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就没那个福分了吧。
沈南城难过的想。
“她是只小母猫？”
“嗯，三岁，当年我朋友要出国，它没人养，正好我那个时候......它脾气很好。”
但一般不黏她以外的人，可这会儿为什么会围着第一次见面的沈南城谄媚的转圈圈？
“西西，过来。”
“喵喵......”
沈南城看着肥硕的猫跳了几步跑到慕北北的脚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腕，很是依赖她的样子。
“你先坐下暖和暖和吧，我早餐喝的豆浆，吃了面包，还剩了点，不嫌弃的话我帮你热一热，你多少吃点。”
“好......谢谢......”
沈南城顺从的坐到沙发上，刚坐好，西西就跳到了他怀里揣着手眯上眼在他怀里落了窝，他顺手抚摸她的下巴，肥猫满足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慕北北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西西肥硕的背影，决定晚饭不给她开罐头了。
慕北北的家里很暖和，客厅和主卧都是向阳的房间，光线很好，从落地窗的大玻璃能看见楼底下的花园，甚至能直接看见远处的街景。装修采用柔和的色调，摆件也是她简单温暖的风格，家里面被她收拾的干净整洁，很温馨，很温暖。
西西钻在沈南城的怀里，肥硕的一坨，身上的体温逐渐温暖了他，令他冰凉了一晚上的胃有了少许的温度，抽痛也减轻许多。他用手轻轻摸着西西顺滑的毛，心里竟然有种久违的安宁祥和的感觉。
“过来吃饭吧。”
“西西......她好像睡着了。”
沈南城有点舍不得放下这坨温暖的小东西。
“她睡一天你就要抱一天不成？西西，过来，上妈妈这里。”

第二十一章
沈南城最后一口豆浆刚喝完，来修理暖气的师傅就打来了电话，他已经到了门口，沈南城帮他开了门，师傅看了一圈和他说因为家里装的是地暖，需要拆开一部分地板才能修，他要先联系另一个师傅去拿工具买零件，估计得明天晚上才能修好。
慕北北站在沈南城身旁，也听见了师傅的话。
“没关系，师傅，您去准备工具，正好我明天休息人也在家。”
“好嘞，那我先回去准备工具。”
送走了师傅，沈南城和慕北北又折回她家，也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沈南城竟然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慕北北皱着眉头把感冒冲剂冲好了递给他。
“你今晚不能在你家睡了，否则肯定要得重感冒。”
“哦......其实我搭了层夏凉被，也勉强能行。”
“沈南城，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就别嘚瑟了。”
“......哦。”
也是，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确实是比不上当年了，沈南城捧着搪瓷杯子一口一口的抿，甜腻腻的感冒冲剂令他有点反胃，可他不敢不喝。
“那我去医院办公室将就一晚上吧。”
“那个沙发连腿都伸不直。”
“每次值班也是这么将就的，习惯了......”
沈南城淡淡的说，可听在慕北北的耳朵里却莫名觉得多了一丝委屈。
“......我的客房......借你住一晚吧......”
慕北北接过沈南城喝完冲剂的杯子又倒了点温水给他，沈南城抬头看向她，眸子里尽是欣喜和受宠若惊。
“谢谢......”
“我去洗手，打了针你睡会，发发汗。”
隔了一周要重新做皮试，慕北北拿出针管的时候原本还亲昵地蹭沈南城的西西喵喵叫了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溜烟窜倒了沙发下面。
“西西胆子很小的样子。”
“对，就是个胆小鬼，每次打疫苗能嚎一路。”
沈南城伸出胳膊，看着她轻轻挑起内腕的皮肤，尖锐的刺痛瞬间由点到面散开，他感觉脑袋都轰一下。
“还是观察二十分钟。”
“嗯......”
西西好像发现那针管并不是招呼她的，在沙发底下探头探脑，沈南城放下抱着手腕的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小肥猫又跳着窝在了他旁边。
“她挺黏人的。”
“......”
慕北北没答话，心想今天晚上是不是连猫粮都不要给西西吃了，她起身去了厨房，翻了翻冰箱。
“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面......”
沈南城脱口而出，上次的那碗面最后还是浪费了，这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会想起来，觉得可惜，又妄想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行，我等会儿再出去买点菜。”
“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吃了药，别出去了，万一再着凉，真不用想好了。”
“哦......”
“让西西陪你睡觉吧。”
反正她现在喜欢黏着你，慕北北发现她有点吃醋还有点耿耿于怀，以前西西真的是只黏她的小猫咪的。
“不过敏，在沙发上打还是去卧室趴着？”
“去卧室吧。”
沈南城对于上一次那两针依旧记忆犹新，他希望趴舒服点能减轻一些疼。慕北北拿着药进了客卧，沈南城拉下两边的裤子战战兢兢地等着她吸药水。
“你又胃疼？又打止疼针了？”
慕北北消毒的时候发现了沈南城身上新填的针孔，她忍不住问出口。
“可能是因为昨天突然降温，胃里着了凉，痉挛了......就打了一针。”
沈南城习惯了没怎么在意，但慕北北没吭声，她心里有点难受，可配好的药不等人，她消完毒把针扎了进去，那晚上打针的时候沈南城被胃疼折磨的有些麻木，大脑甚至都反应有些迟缓，但疼痛依然深入骨髓，今天的针扎进去慕北北一推药，他疼得感觉眼前都是黑的，脑子里嗡嗡的响，那种炸裂式的疼痛几乎把他吞噬，他身体又不由自主轻轻发颤，下意识挪着想要躲。
“别动，马上就完了。”
慕北北拔了针，再配好药水，看见沈南城摁着棉签，手都在微微发抖，脖颈里有些许冷汗。
“还有一针，再忍耐一下。”
“嗯......”
沈南城咬着牙攥紧拳头短暂的煎熬中又扛下一针，感觉背心已经是一片冷汗。
“我帮你揉一揉。”
“谢谢......”
揉的疼痛比起刚刚推药不相上下，太难熬了，沈南城忍不住用手去推慕北北。
“北北，太疼了。”
“一下打那么多药水，不揉开怎么吸收，留了硬结你下次打的时候更疼。”
“太疼了......”
“有你胃疼疼吗？忍一忍”
“......”
沈南城紧绷着身体把脸埋在双臂间，他心里想，和胃疼比起来，真的是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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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慕北北家里的温度和环境让沈南城这几年的流离飘荡的感觉逐步消退，又加之喝了感冒冲剂的缘故，他确实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慕北北从柜子里抱了一床新的厚被子给他。
“捂上睡一觉，发出汗来应该就不要紧了。”
“好的。”
“我出去买菜。”
“好。”
沈南城趴着没敢动，伸手拽开被子一角，龇牙咧嘴翻了个身躺了进去。
慕北北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朝客卧看了一眼，沈南城已经阖眼睡着了，身旁是揣着小手眯眼的西西，看起来是一幅温馨安宁的画面，她恍惚了下，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沈南城上夜班回来缠着她再睡个回笼觉，两个人搂搂抱抱地在床上折腾好一会。
如今到底是回不去了。
买菜回来的时候慕北北在楼底下碰到了方知遇，年轻人不怕冷，穿着单薄的牛仔裤和套头卫衣就出来晃荡。
“北北，你去买菜了呀，中午做什么好吃的？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蹭顿饭。”
“你穿这么少不怕被冻死吗？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什么情况了是不是？”
毕竟他现在可是一个月要打七天补血针的人。
“我在守株待兔呀，咱们果然是心有灵犀。”
“没大没小。”
“北北，我可是知道你今天休息专门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今天没空，很忙很忙。”
“家里有客人？买这么多菜？”
“没有，我自己吃。”
“我也想吃。”
“今天不行，改天吧。”
“为什么呀？”
“乖，姐姐今天真的没空招呼你，你从哪来回哪去好不好？”
“不好......”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的。
“今天确实不方便，你自己回家找妈妈。”
慕北北踮起脚尖拍了拍方知遇的狗头，然后帮他按了1楼的键，转身出电梯。
“北北......”
方知遇没死缠烂打跟着，站在电梯里撅起嘴。
“我下次休息的话再做给你吃。”
或许是太累的缘故，慕北北开门的声音没有惊醒沈南城，西西蹲在门口喵喵叫了两声对她表示迎接。
“还记得****妈啊，小没良心的。”
“喵喵......”
“好了，去玩吧，妈妈要做饭了。”
慕北北做了小炒肉、蒜蓉西蓝花和炒藕丁，把擀好的细面下调好的锅她进卧室叫醒沈南城。
“南城，午饭做好了，起来吃。”
“北北......好像做梦啊......”
沈南城睡眼惺忪，说话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软的，让慕北北也有点梦回当年的感觉，她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沈南城。
“先喝点水，洗手准备吃饭。”
“好......”
沈南城喝了大半杯水，掀开被子下床，身后两片肌肉的疼痛犹然清晰，他撑着床头柜才哆嗦着两条腿堪堪站稳。
打针好疼啊，可是有慕北北在，疼一些好像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他洗干净手，慕北北已经盛好了饭，沈南城闻着香味觉得格外幸福，但看着面前满满一碗面却有些为难。
“北北，面有点多，我吃不了。”
“多？就一碗面。”
他以前能呼噜呼噜吃两碗的，有时候管不住能吃两碗半。
“能帮我拿个空碗吗？”
沈南城为难又歉意的笑了笑，其他他特别想多吃点，但他现在的胃疏于调养，积弱太深，吃多一口就很难消化，还要难受个好几天。
“哦，你等一下。”
慕北北拿了空碗给沈南城，眼看着他把一碗面拨了大半出来，眉头越皱越紧，心也越来越沉。
“沈南城你再拨就没的吃了。”
“这个我晚上吃，不会浪费的。”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
是他吃得太少了，怎么看着都不如西西的饭量大。
“我先把碗里的吃了，等下吃完了再吃你看行么？”
“嗯......”
慕北北闷闷的夹了菜放进自己的碗里，她竟然不知道沈南城的胃口会变得这么小。
沈南城最终还是没吃拨出来的面，慕北北没敢勉强他，开始收碗筷。
“我帮你洗吧。”
“不用，就两个碗而已。”
“那我帮你擦桌子。”
慕北北给了他抹布，看他认真擦桌子的背影又有点恍惚，以前是沈南城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分工明确。
“北北......”
沈南城擦完桌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他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以致于想要努力向前走一步。
“嗯？”
“那天你在电梯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在她这里，那小狼崽子还没进展，但他连苦肉计都使到家门口了，他真的不能再坐以待毙。
“你能不能再......”
“不能。”
沈南城“再给我个机会”这五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慕北北斩钉截铁地堵了回去，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拒绝的也干脆利落。
“沈南城，如果我今天的做法让你产生误会，那么我说声抱歉。但是......我确实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沈南城倚着门框，本身双腿就因为疼痛使不上力，这会儿突然就更软了，他有些心慌，扒着门框借力站稳，急急询问。
“南城，你大概不知道，当年我们离婚后，我爸妈带我回了榕城没多久，我就患上轻微的抑郁症，或者是整晚整晚地做恶梦，总是会梦见那个孩子，梦见它血淋淋的样子凄厉哭喊，或者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睁着眼睛一直流泪一直流泪，我尝试过吃安眠药但有一次吃过了量......甚至我还自残过......我爸爸妈妈为了我的病东奔西跑找医生，可我当时拒绝去看医生，躲在家里不出门......他们轮流守着我过了半年......后来我妈身体熬不住生了病，我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后来我爸爸带着我去各地旅行，我见了很多人，看了许多风景，写了很多游记，才逐渐接受自己患上抑郁症的事实，我去看了医生，按照医嘱服药，然后一点点的从那样的泥潭里走出来，可是......那些过去到底是发生过的，我尝试过、努力过，但终究没有办法释怀，真的太累了，太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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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太难了，试了一晚上文都发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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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慕北北听见沈南城关门离开，听见西西又在门口喵喵叫着挠门，她心里难过又烦乱，哪里能够睡得着，于是她打开卧室的门。
西西终于安静下来，似乎能够感受到她低沉的情绪，猫咪绕着她的脚腕来回的蹭，她将西西抱起来蜷缩在沙发上轻轻抚摸。
“西西，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有点残忍？”
可是生活对她又何尝不是？她愿意原谅沈南城，但失去孩子始终是她心里一根刺，她没有办法释怀，没有办法为他当时的不闻不问不知所踪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与沈南城相遇的这段时间，她患抑郁症那两年的煎熬与挣扎的场景会时不时在她梦里出现，甚至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人能够对她的痛感同身受，没有人懂她看到沈南城之后的痛苦与纠结。
向前一步是深渊，向后一步是虎视眈眈的恶犬，她躲不开也避不掉。
没过多久她听到门外说话的声音，是上午的工人师傅，但与他交接的人不是沈南城，是秦放，而且秦放似乎开了门之后便急匆匆离开了。
慕北北不愿多想，收拾一番，换好衣服出了门。
秦放赶回沈南城办公室，他似乎并没有好多少，唇色和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铺着的沙发垫。
“还是很难受？”
“师兄......我可能......得输点血......”
除却胃部时不时剧烈的抽痛外，沈南城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头昏耳鸣心慌犹如沙滩上一条搁浅的鱼艰难呼吸，这是典型的缺血现象。
“我去联系病房，你撑一下。”
秦放急忙跑出去，他有些自责甚至后怕，沈南城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贫血症状，100ml出血量对正常人来说确实不大，但对于他来说，不及时妥善处理也可能是有生命危险的。
他先联系了血库调血，又协调安排病房，一通折腾已经是半小时后，万幸没造成恶劣的后果，沈南城输上血没过多久便彻底晕了过去。
慕北北出了门，她不知道去哪里，于是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路上寒风呼啸，车往人流，均是行色匆匆。她一路走，一路接时不时发送的传单，然后去了商场，乘着手扶电梯一层一层地逛，橱窗里不同风格的衣服，热情招揽客人的服务员，讨价还价的顾客。每一个人都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大家一样的疲于奔命讨生活，用不一样的方式在不一样的环境里面对不一样的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她踱步到了商业小吃街，以前经常会听到的小贩的叫卖声已经不在，统一装修的门面，看起来干净整洁了许多，但是却少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她买了以前逢逛必吃的烤红薯、烤羊肉串、烤面筋、臭豆腐、鸡丝凉面，吃了几口却再也吃不下去。
门店变了，装修变了，老板也变了，味道竟然也与从前不同了。
这世上到底是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包括感情。
“北北？真的是你呀。”
慕北北闻声抬头，竟然是方知遇。
“你怎么在这里？”
“哦......这条街背后有个酒吧是其中一个车友开的，我们过来捧捧场，聚一聚，环境挺好的，你要不也一起来？”
“不了，你们聚吧，记得刘主任的叮嘱，你不能喝酒。”
“不放心的话你也一起来么。”
“你是成年人，应该有分寸。”
“哦......”
方知遇多机灵多有眼色的一个人，自然能从声音和神色中猜出来慕北北的情绪不好，他权衡一番，给在车友群发了个信息说不去了，毅然决然放了大家的鸽子。
“你去哪里？我陪你吧。”
“不用，走出这条街我就回家了。”
“北北......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中午那会见你不是还挺好的吗？”
方知遇并没有联想到沈南城胃出血与慕北北心情不好之间的关系。
“方知遇，我现在不想说话。”
“哦，那我不问了，我送你回家。”
他虽然担心，但很尊重慕北北，并没有非要缠着问个所以然，也确实看她魂不守舍心事重重不放心，错开一步跟在慕北北的身后。
方知遇将慕北北送到家门口，看着她开门落锁，到底放了心。转身时看到沈南城紧闭的家门，想着中午那人口吐血沫的场景，心里有点点的矛盾。
他不告诉慕北北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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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慕北北陷入沉重的回忆中，她觉得身上有些冷，那两年中如影随形附着在内心深处的压抑情绪似乎又攀附着爬上心头，她擦干净手想进屋披个衣服。
“北北......”
“那些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碗大的疤横亘在你我之间，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是......到底是谁的错呢？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我一直想不通，我一想就觉得心口疼，就觉得难以呼吸，南城，我真的不想再这么耗心血了。”
慕北北错身走过，她看见了沉痛和懊悔爬满沈南城苍白的脸，可又如何呢？
“北北，对不起。”
“我想睡一觉，你想休息想工作自己安排吧。”
慕北北关上卧室的门，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西西对被关在门外的行为做出了强烈的强烈的抗议，小肥猫蹲在门口喵喵直叫，没得到回应之后就直起身子开始挠门，挠门的声音有些尖利刺耳，刺刺拉拉的像是一刀一刀划在沈南城心口上。
他佝着身体，慢慢挪到卧室门口把西西抱起来将她放在沙发上安抚她直到情绪略微稳定，然后敲门告诉慕北北他想出去走一走。他披上衣服走到玄关口，再环顾了一下被慕北北收拾的很温馨的家。
于他来说，果真是镜花水月。
胃病到底是情绪病，沈南城克制忍耐着胃里翻绞的疼痛，可刚走出楼门没多久，就把刚刚吃下的饭搜肠刮肚全都吐了出来，最后吐无可吐，吐到全是胃液，喉咙被灼烧得生疼，冷汗顺着毛孔争先恐后冒出来，冷风一吹，他哆嗦的直打摆子，几乎快要站立不住，他佝偻着身体掐着胃慢慢挪到小花园的长椅上侧倒着坐下，胃部趁势而起的痉挛几乎将他意识吞没，他发了狠地用手掐着，到后来终于吐了血。
他眼前黑雾重重，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吐的是血，直到被嘴边黏腻的血腥味再次刺激得呕吐才发现，他哆嗦着想摸口袋里的手机，可克制疼痛的手几乎不能离开，沈南城有些绝望的想，算了吧，别再挣扎了，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
被慕北北拒绝蹭饭，方知遇好不容易跑出来也就没回家，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口溜达着回来取车，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发现侧倒在长椅上的沈南城，他被他脚边的一滩血吓了一跳，惊惶地询问。
“沈医生？你......你没事吧？”
他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沈南城又吐了一口血。
“我打120，你撑着点啊，哎呀，算了，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开出来送你去医院。”
方知遇撒腿就跑，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他把车开到小花园旁边的过道上来接沈南城。
“沈医生，我能不能动你？”
“嗯......”
“那我扶你上车。”
“谢谢......”
方知遇按照沈南城的指示把他安顿上车，一脚油门就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他开车门扶沈南城的时候被他拉住。
在路上时沈南城挣扎着摸到了手机调出了秦放的联系方式。
“麻烦给这个人打电话，我不去急诊。”
秦放来的很快，和方知遇一左一右扶着沈南城。
“师兄，去我办公室。”
“出血量多少？”
“100ml左右......”
他们走的职工电梯，很快便到了沈南城的办公室，秦放为他简单做了检查，掏出纸笔哗哗哗写了一堆药。
“我去帮忙取药。”
方知遇自告奋勇，但秦放没有答应，他本人去的话靠刷脸会来得更快一点。
“麻烦你照看他一下，我马上回来。”
秦放匆匆忙忙离开，办公室留下沈南城急促又粗重的喘息，方知遇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像个木头竿子一样杵在一旁。
“谢谢......”
沈南城脸色雪白，嘴唇殷红，像鬼一样，出气多进气少，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点。
“别客气沈医生，你都吐血了为什么不去急诊？”
去急诊的话明天慕北北来上班肯定会知道，他不舍得让她知道这件事，不舍得让她再有心理负担。
“别和北北说......”
“为什么？”
沈南城疼得说不出话，紧咬着嘴唇艰难呼吸，可他几乎脱了力，昏眩的感觉逐渐将他的意识吞噬。
方知遇发现沈南城晕了过去，他不敢随便动他，正要给秦放打电话时他带着药推门进来。
秦放见人已经疼晕过去，默不作声把药挂好为他输液，收拾停当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沈医生他......他怎么样？”
“哦，没事，出血量不大，你是？”
“我叫方知遇，是北北的朋友，我刚刚在小区的长椅上发现的他。”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谢谢你啊，耽误你时间。”
“没关系，只要他人没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了啊。”
方知遇出了沈南城办公室的门，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衣服上也沾上了沈南城的血迹，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有些后怕，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慕北北，如果这样的场景被她撞见，她一定会担心的吧。
这么一想，他好像理解了沈南城不愿去急诊的心态。
沈南城晕过去没多长时间就又疼醒过来，秦放正给他的点滴里注入药水。
“醒了？”
“能不能给我打一针。”
“我还想着既然晕过去了就省得再扎你一针了。”
秦放没磨蹭，快速配了止疼的药水帮沈南城注射，自然看见了他屁股上红肿的针眼。
“早上北北给你打针去了？”
“嗯......”
“好好的怎么会吐血？”
沈南城闭上泛红的眼睛微微侧头没说话，恰好这时他的电话响起来，是修理暖气的师傅打来的，秦放接起来问了大概把电话挂断，他看了眼将自己缩成一团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的沈南城轻声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行么，我去帮你把钥匙送回去。”
“嗯，可以......”
“唉，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