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个日光灿烂的午后，暑气透过半开的木窗在地上烙下一方温暖的印记。窗外的院子里立着一颗山楂树，繁密的枝桠，白花零星地点缀在葱绿的叶冠间。
在这个不大的海边小镇，曺圭贤已经住了三年。
他没有住进学校宿舍，每日都骑着自行车在镇子上穿梭，逢着周末便会驾车前去爱丁堡。买了当地足球队的季票，尽管没多大兴趣也总是按时前往，即便是客场也一样地带上相机驱车前往，拍拍照写写游记，更多没有课业的日子就只是倒在卧室的西北角，手里提着一罐啤酒，看院子里海风来去，花开花落。
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小猫闯进院子，它们从不讨食，只喜在斑驳的树影里睡下，享受一个温暖又凉爽的午后。
醉意是三年挚友，眼前的景象摇晃着变作梦境，也许不是梦境，只是记忆每日无尽地在幻想中的投影。
夏日总是在反反复复的拖稿与赶报告中度过，日升日落，在变得漫长、无尽的白昼里，酒精、文献交错占领着意识。通宵赶报告晨昏颠倒的日子，曺圭贤脑海里偶尔会闪现金钟云的样子，打闹、吵架，还有临别是他落寞的样子……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许多人和事总是无端出现又消失不见，山楂树下的猫长大长胖，白的花的，换了一波又一波，啤酒罐子换了两次包装，邻居的新婚夫妇前些日子也诞下第二个孩子……只是那个眼眸细长的男人的容颜却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一片一片分崩离析。曺圭贤没有告诉他学校的地址，只是每年的节礼日去伦敦买买礼物，给他寄去，再附上一张贺卡。
闭上眼能忆起的最后画面是临行前的长夜，他低着头瘦削的身影，两人各怀心事。
就像又失去了他一次。
七月末的圣安德鲁斯，院子里的山楂树开满了雪一样的白花。暑气日盛，海风似也转了向，空气干燥得连一丝咸湿的气味也没有。
打渔为生的人们总是天将亮就登上渔船，收网分拣，接着就是孩子们上学自行车发出的吱镇子小，夏日的阳光很早就越过地平线，人们醒得很早但并不去工作，牵上宠物狗出门，回来再细致地准备早餐。曺圭贤偶尔会出门晨跑，没有课的早晨，更多的时候只是全在床上翻个身用被子包住脑袋继续未完成的梦。
只是今日曺圭贤醒得有些早，墙上时钟的指针将将走过上午十点。室外的热浪涌进屋里，昨夜的醉意还未退去，圭贤拍拍胀痛的脑袋坐起身，拿了上次洗完澡随手扔在床尾的浴巾往浴室走去。
这些天除了啤酒面包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下肚，曺圭贤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踢开地上的空酒罐拉开冰箱门准备拿一罐冰镇啤酒降降温，却是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冰箱里面已经完全空了。
月历上醒目的红圈鲜艳刺眼，今天刚好是三年整。
“圭贤！”身上只围了浴巾，圭贤准备去衣柜拿睡裤穿上，却正听见隔壁家儿子的喊声。隔壁的莫里森夫妇和曺圭贤的父亲是好友，逢着假期总喜欢出门过二人世界，儿子也就十分放心地随手扔给曺圭贤照顾。原以为那孩子是从幼儿园回家路过，圭贤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倒是吓了一大跳。小孩儿正骑在两家分隔的矮墙上，晃着脚。
“Jake，不准翻墙。”嘴上这么说，圭贤还是没顾上去拿睡裤，穿着室内的拖鞋就跑到墙边把他抱下来，“什么事儿。”
“去不去伦敦看比赛，带我去好不好？”小孩还像小时候一样抱住曺圭贤就不撒手，尽管现在他也还小，才三岁半。比起曺圭贤一脸阴郁，Jake倒是看起来很快乐，一手环住圭贤的脖子，一手扬着手里的球票，“爸爸喝啤酒中奖啦。”
是欧冠附加赛和热刺的比赛，去伦敦踢重赛的客队球票，背面的啤酒广告尤其瞩目，曺圭贤看着很是想去翻翻自己屋里的空酒罐子。
“莫里森太太同意了？”
小孩儿亲了圭贤的脸颊，用力地点点头。

2.
格林威治时间上午九时，飞机在跑道上停稳，客舱的灯光亮起，金钟云才合上手里的书，关了阅读灯。桥廊口的漂亮的空乘文晓说着“欢迎来到爱丁堡”听得金钟云心里直打鼓。
三年前，金钟云大学毕业，而曺圭贤高考刚结束。迷茫的六月，各怀心事的两人终究还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
“我研究生面试通过了。”毕业的谢师宴结束，在去接他一同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地并行直到金钟云开口说出这句话。
“噢是吗，那还真是巧呢。”席间的狂欢，席散的落寞，曺圭贤听见钟云这么说，惊异的神色也只是一闪而过立马又回复平静，像是报复性地答道，“我前几天也收到了英国大学的通知”
他以为他回去家族企业的伦敦分公司工作，他以为他会报国内最好的几所大学。各自盘算着各自的计划，最终分隔万里。
愤怒、平静、想念，最初互相别扭着谁也不找对方，到后来慢慢地也不知该聊些什么了，变成了互相留言。
每一年的新年都会收到他的礼物，来自伦敦，随件附的贺卡也总是不变地写着“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机场往市中心的列车只要半小时，之后却只能是茫无头绪，他不知道曺圭贤的住址，不知道他在的大学，甚至不知道他所在的城市。只是在电视球赛的直播上，毫无预兆地见到了他，抱着一个三四岁大、两颊贴着圣伯尼安队徽的可爱小孩儿，当晚就冲动地定下了飞往爱丁堡的机票。
从爱丁堡到格拉斯哥再到邓迪市，走进这座古老宁静的小镇已经是来到苏格兰第四天的傍晚。
“您好，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韩国的留学生，叫曺圭贤，今年大三。”
接待的学生翻着学生名录，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名字，“有，请问您是？”
“呃……我……”找过爱丁堡大学、格拉斯哥大学、邓迪大学，收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现在一时间竟没有想好说辞，只能磕磕巴巴地说，“我是……是他的朋友。”
眼神闪烁，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就很可疑，且来的时候忘记带剃须刀，现在完全是一个怪大叔的形象，果然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是有这个学生，不过啊不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我们这边也不能给您透露院系和住址。”
钟云也不多做纠缠，道谢后便离开了办公室。镇子不大，一个亚洲面孔的学生应该是不难找寻的。
出了学校的高楼，日光下大片大片油绿的草地，零星的分布两三层楼的房屋。下课的学生一拨拨地从身边经过，金钟云沿镇子缓缓走着绕了一圈，认真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学生，有抱着文件的当然也有踩着滑板没礼貌的家伙，没有曺圭贤。
脚下的影子换到了身前，日光慢慢也黯了，把帽檐转到脑后，金钟云在一家有山楂树的院子前停下脚步。时间已至黄昏，放学的人群在这一片金黄中穿梭，影影绰绰，金钟云的心情却不似天气这般晴好，午后的暑气散去，买机票时的热情也渐渐冷却。
行李都放在爱丁堡的酒店里，身上的背包里只有在礼品店里买的短笛和苏格兰裙。
到八点吧，就回去，回家去。
金钟云这样想着，整整三年，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夜晚，他站在曺圭贤家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收到圭贤冷冷的一句“那三年后，等你毕业再说吧”。
到今天是三年零四天，从首尔到爱丁堡，又到这个名叫圣安德鲁斯的小镇，故友、繁星、城堡、渔船，遇上了世界的一切却唯独没有找到他，人来人往的黄昏像一片凄清的旷野，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还要走上多少里路才能遇着下一次相逢。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快门声，金钟云没有理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知道一个男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有事吗？先生。”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是当地奇怪的苏格兰口音英语。钟云下意思地回过身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年初那个名字后再说不出一句话。
“圭贤。”
他和下课的人群从一个方向来，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手上提着相机，袖口折起露出白皙好看的手腕，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多了。两人只隔着一步的距离，金钟云主动上前拥住他，高三毕业时的小肚子没有了，身体变壮实了，颈间发尾的气味还是一样。钟云用不被察觉的小幅度蹭了蹭，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放开。
“钟云哥。”他没有问，什么都没有问，像是早已约定好时日见面的老友，牵上钟云的手走进院子里，“过几天截稿了，今天没课，我去学校拍点照。”
院子里的山楂树结满了白花，树下的几只猫慵懒地打着哈欠，墙角停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篮子里还有被晒到褪色的广告单和饮料瓶，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家里就更不堪入目了，啤酒罐子散落一地都是，穿过待洗的衣服也都随意地丢在床尾。
“果然是作家的房间啊。”在屋门口，钟云环顾院子四周和屋里好笑地说道。
“哪是什么作家啊……”圭贤依然牵着钟云的手不舍得放开，他突然就这样出现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像思念成灾凭空出现的一场美梦，一松手就会消散在苏格兰盛夏的热风中。
“上一本小说还在畅销榜上呢。”正坐在门口准备换鞋，金钟云就听见身后随着脚步节奏“吧唧吧唧”响，跑来的正是在电视上见过曺圭贤抱着的小孩儿。
“圭贤papa，吃饭了。”
“和妈妈说，我今天又朋友来，下次再吃饭，乖。”圭贤蹲下身，让Jake坐在他大腿上。
“那明天搭城堡，然后吃饭。”Jake指着屋里乱七八糟的啤酒罐说道，那里是他的游乐场。
“好，快回去吧。”
等那孩子跑出院子大门，金钟云不高兴地甩开曺圭贤的手冷淡地说道，“几年不见，儿子都这么大啦，又搭城堡又看球的。”
千里迢迢飞来苏格兰是为了，捉奸？
两人对视了几秒，曺圭贤倒是先笑了出来，金钟云更加恼火了。
“看样子我是自作多情，不该来打扰你们一家子，是吧。”
“不是不是。”
曺圭贤几大步跑上前拉上院子大门，耍赖似的挡在钟云身前，拉起钟云的双手左右晃着，“Jake是隔壁莫里森家的儿子，他们夫妇经常去度假就把他留给我带。他都三岁多了，怎么算都不对吧。”
“肚子饿了，晚上吃什么。”
“学校里有一家拉面店，走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他总是这样撒娇，只要金钟云看起来是生气的样子，而金钟云也总会心软，总会受他的撒娇。
那家所谓的拉面店内装潢是完全仿照着日式居酒屋的，尽管对晚饭时间来说已经是迟了，店里仍然有很多客人。两人在角落的位子坐下，在金钟云讶异的目光中随餐一起端来的还有老板赠送的两杯威士忌。
拉面的味道相当奇怪，除了面的口感以外完全不敢相信这口味能和拉面有什么联系。坐在对面抱着背包的曺圭贤看起来倒是颇为习惯吃得津津有味，想起来的一路上看到的尽是些汉堡炸鱼薯条沙拉的店，金钟云也不好挑剔了。
两人拖拖拉拉，晚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还飘起了细密的小雨。圭贤放下面碗将背包背在右肩上，朝钟云伸出手，“雨还没太大赶紧走吧。”
牵着手走出拉面店门，绕过文学院的教学楼，穿过学生宿舍区，没有收到任何侧目。
他们不是情侣，从来不是。无非只是邻居家的大哥哥和邻居家的小屁孩，父母关系不错，十岁前在一张床上睡过，一起捣蛋一起玩乐，仅此而已。两人相差四岁，曺圭贤上初一金钟云初中毕业，高中大学也都如此，总遇不上。
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似乎是一辈子也戒不掉，不管曺圭贤个子长得多高多大，在一起时总也牵着哥哥的手，撒娇，或者闹小孩儿脾气。
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恭谦温和，但彼此间相处却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雨越来越大了，两人加快脚步赶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是淋得全身都湿透了。
在黑灯瞎火的院门口，圭贤靠着手指的触感摸着钥匙孔。钟云伏在他的肩头，被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出漂亮的身形，刘海也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往下滴这水。跑过一路还有些喘，钟云低头看着圭贤起伏的胸口，刚走进院子，就拉着圭贤，背倚在山楂树上。
比起九岁时和他睡觉时更近，橘子味的唇膏，他的嘴唇有雨水的味道，太多难以言明的情感泛滥开来。
大雨没停，他的唇很软，橘子味唇膏甜甜的味道，店里那杯威士忌苦涩的味道，混着雨水的里烟雾的气息。
金钟云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牢牢存在记忆深处的事，无端浮现在眼前却又模糊不清。他们认识得太久了，太熟了，金钟云开始记不清那么多的记忆哪里是他又或者哪里都是他。
读研的几年很忙，赶不完的报告、论文、田野调查，看不完的书和资料，金钟云似乎很容易去习惯生活的变化，从隔几天就见面打电话变成了总是在给他留言隔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
他不会想念曺圭贤，生活就像是隔一两天又能见到曺圭贤一样地过。直到他来到苏格兰，来到圣安德鲁斯，见到曺圭贤站在面前，金钟云确定自己是喜欢他的。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也不是久处产生的亲情，他想抱着他，想和他接吻想和他上床……
“三年不见苍老了这么多啊。”唇瓣不舍地分开，圭贤用下巴来回蹭着钟云好几天没有刮已经长得很密的须根，终于是说了些有久别重逢味道的话，“大叔。”
“是是是，你厉害，到英国这么久还没秃头呢。”钟云拨开他额前短短的刘海，亲吻他的眉尖旋即被他抱起向屋里走去。
被扔进浴缸，金钟云看着压在身上正手忙脚乱解两人皮带的傻小子这样想到。
也没有说喜不喜欢我呢。
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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