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湖上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振威镖局的总镖头雷坚死了,死在了他老人家金盆洗手的那个晚上,他儿子金昊讫对外宣称父亲是突发疾病而亡。但坊间都在传,雷坚死状极惨,是被人碎尸在自己的床上,尸块上还盖着被子,只有头完好的露在外面,早上下人叫不醒他,便进去查看,冷眼一瞧还以为雷坚还睡在床上,那下人叫了两声没叫醒,又闻到一阵异味才掀开被子查看,这一看当时就给吓晕了,醒来之后这人就疯了。
金昊讫张手揉着太阳穴,布满须茬的脸显得有些沧桑,外面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父亲死的蹊跷还凄惨,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却一点头绪都没有,脑子里过遍了能称得上仇家的人,但最多都是江湖恩怨,真若来寻仇,依照江湖规矩比斗便是。那人居然下如此毒手,真是非血海深仇不可啊,而且父亲一声走镖,在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号的高手,那晚全府下上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就算父亲多喝了几杯,也不至于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金昊讫抓了抓头发,看时辰也不早了,连忙唤下人进来剃须净面,今日开始便是父亲的丧仪,待会儿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就该到了,自己现在是镖局的总镖头,自然不可失礼于人前。
三月夏州,杨柳依依,春风拂面。
“少爷,少爷你快点,我听说那聚福楼是这最有名的酒楼,都这个时辰了,再不快点就抢不到桌子了。”
一个浓眉大眼少年手里拿着糖葫芦边吃边跑,还在不停催促走在后面的白衫公子,那公子面容温润,眉眼清秀,白衫上是金银线的纹绣,腰间环佩叮当,看着不比那少年大几岁,手里摇着扇子,依然不急不躁缓慢而行,
“燕凤啊,我记得我们是来吊孝的,你都吃了一路了,还没吃够?”
听到少爷叫自己“燕凤”那少年的脸一下黑了下来,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买入燕家,赐名燕枫,陪着少爷读书识字习武,燕家老爷看他资质好,还亲自指点他功夫,可说是当他半个儿子看待,少爷待他也是亲如兄弟。可是府里有位老管家,说话口音颇重,每次看到他都“燕凤,燕凤”的喊,他好好的一个意气风发的名字愣是被这老管家喊成了小丫鬟一样,从此他“燕凤”的名字就是府里传开,十几年都未得翻身。
这燕家,正是云州银燕山庄的那个燕家,这位公子就是银燕山庄的少庄主——燕行。
本来闷闷不乐的燕枫一看到聚福楼的招牌愁容立刻一扫而光,赶忙快跑几步进了大门,逮到一个小二赶忙问道,
“小二哥有空位吗?”
“哟,这位客官您来的巧,楼上正巧收了一桌,您楼上请。”
听到有空位,燕枫就更高兴了,转身冲着门外喊道,
“少爷!有桌子!快点!”
燕行依旧温吞的摇着扇子迈进了店门,看燕枫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主仆二人上楼落了坐,燕行还没有说话,燕枫就抢着对小二道,
“小二哥,先来一个你们这最有名的八宝烤鹌鹑!”
“这位客官您可真识货,这确实是我们这招牌菜,只是……”听到燕枫点的这道菜,店小二先是很圆滑的称赞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
“小店的这道菜是限量的,每日一百份,刚刚最后一只鹌鹑被那边那位公子点去了。”
顺着小二的手,二人看到跟他们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青蓝布衣,袖口有暗云纹,腰配皮质叠带,还有一把长剑靠在桌边。那人似乎听到了小二在说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束发的配珠绦带滑向了一侧,燕行刚好看到那人微微上扬的眼角。
“少爷!我就说让你快点走的,你看,没得吃了。”
听到招牌菜没有了,燕枫噘嘴抱怨起来,燕行倒是满不在乎,
“今天吃不到就明日再来,反正我们要在这多留些日子。小二哥,你们这别的招牌菜上个三四道,再温一壶酒。”
燕行说着递了一锭银子在到那小二手里,问道,
“够吗?”
“够,够,给您捡最好的酒菜上,还有的找。”小二看到燕行修养好出手还大方,又笑开了几分。
“那剩下的不用找了,快些上菜。”
“好勒!您稍等,马上就得。”
客人说不用找了,剩下的银子自然就都进了这小二的腰包,这次小二的脸上简直如开了花一般,咧着嘴就下楼备办酒菜去了。
不多时,酒菜到了,看到小二一道道摆上桌的菜色,燕行就知道这个小二还算老实,没有为了中饱私囊而糊弄他。菜上齐了,小二介绍了一番就下去了,燕枫早就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对燕行点着头,
“少爷,这不愧是夏州数一数二的酒楼,味道不错,不比庄上的差,你也快吃吧。”
燕行拿起了筷子,刚要夹菜,那个小二又端着托盘转了回来,把一道八宝烤鹌鹑放到了二人桌上,看到这鹌鹑,燕枫放下筷子问道,
“哎,你不是说……”燕枫话还没问完,那小二便答道,
“这是那桌客人让送来。”说着他指向了刚刚那个方向,可手还没抬起来,一道身影便闪了过来,坐到燕行对面,那人对小二摆了摆手,小二便知趣的下去了。
那人打量了一番燕行,然后转头看向了燕枫,哼笑了一声,说道,
“放轻松,小兄弟。”
原来这人过来的时候,燕枫就绷紧了身体一副备战的姿态,他可是得到过老庄主亲传武功的,所以他在燕行的身边不仅仅是个仆从,更是个保镖。
燕行看这人并无敌意,便拍了拍燕枫。看燕枫收敛了杀气,那人便开口对燕行道,
“我听到公子点了这道菜,不想公子败兴而归,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我请你一起吃。”说完他对燕行一抱拳,
“在下冷铭,敢问公子高姓。”
燕行回礼道,
“燕行。”又一指旁边的燕枫,“这是家仆燕……”听到燕行介绍自己,燕枫立刻坐直了身体瞪向燕行,燕行被他看得顿了一顿,才没有说出那个凤字来,“燕……燕枫。”燕枫起身对冷铭施了一礼。
冷铭,燕行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突然想起,
“莫非阁下是冷探花。”
听到燕行说冷探花三字,冷铭大笑道,
“哈哈哈,虚名虚名。”
果然是他,燕行也觉得好笑。
冷铭,前科殿试探花,既然点了探花,风姿卓越自不必说,可这个冷探花,性情真是完全不符合他的容貌。好好一个探花,放着高官厚禄不要,偏偏要去京畿衙门当个总捕头,一心扑在刑案上面,几年下来破获的奇案不胜枚举,却因为和顶头上司政见不合索性辞了官,当了私探单干,还专门和衙门抢案子,由于名声在外,导致一有奇难怪案人们想到的不是先报官,而是先去找冷探花。京兆尹的官员们,一提到他都恨得牙痒痒。
不多时,他们二人的菜都上齐了,三人起筷。席间燕行看这位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身上一点的儒雅都没有,完全是一派老江湖的行事作风,放荡不羁。可惜了他那一副姣好的皮囊,看来投错胎这种事还真宁可信其有。想到这,燕行抿了口酒笑着摇了摇头。二人又聊了些最近的江湖轶事,可已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二人谁都没有提起镇威镖局的事。饭后,二人互相客气了一番就相辞各自离去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走在路上,燕枫问燕行,
“公子现在是去镇威镖局拜谒还是去找间客栈?”
燕行摇着扇子,说,
“先去住店吧,你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总要收拾一番再去吊唁才不会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