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咸阳城在壮美的日出里闪耀，扶苏小公子站在父王一步之后，一起见到了缓缓而来的韩非。
初生的阳光溶溶，咸阳道上山青水白，松竹摇曳，韩国远道而来的修美男子，面如春华，目若点漆，白衣素裳，飘逸而至。
大秦年轻而英伟的君王，宽袖玄色的衮服翻扬，风中摇动的九旒珠冕，庄穆向上前迎了几步，他凝视着眼前款款行礼的人，眉目含笑，亲手将他扶起，眼前人飞舞的白色衣袖被他握在手中，很久没有放开，好像里面会飞散出一片绚烂的晚霰。
当时韩非第一次见衮服帝冕的嬴政，这位大河行止、大山仰止般尊贵的年轻君王让他露出微微的惊讶。一时，韩非竟认不出来他是那个人，那个只因看了他的书就只带着一位年轻的剑客，跋山涉水到破败小庭院见他的人。
直到嬴政眉眼松开，露出记忆中那个熟悉的笑，韩非才深切亲昵一问。
“听说大王在等韩非？”
“是的，寡人在等你。”
咸阳三十里外，文武百官静静站在君王身后，陪着王上迎远客，秩序井然，无一人擅动。宫人们低头跪在官道之边，仿佛石雕，无声无息，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几乎和晨光融为一体。
阳光明媚的煌煌天地，白山青松之间，唯有他们两人，一白一黑，凤眼桃花，相望相立。
扶苏看着前面背光的两人，眼中竟流出一种止不住的羡慕。

“若韩非没有记错，这就是貊了，今人叫它白罴、竹熊，”韩非看着殿前的大秦长公子，脸上神情忍不住柔和起来，扶苏脸上有着他父亲的影子，只是更为温润，想必未来必也是如同秦王嬴政一般的伟岸男子，“山海经说它非铁不食，不伤人，经常下山啃村人的铁锅铁锄，故又名食铁。”
“这小东西……竟能食铁？”扶苏公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山海经》不代表真理，其实貊是荤素搭配，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铁，”韩非莞尔，开始为怀中安静下来的小貊顺毛，“这就是为什么总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扶苏受教了。”小公子挺着小腰很正经地道谢，只是眼睛不由地看着韩非手中的竹熊，似乎有点小渴望。
韩非眼波一转，笑道，“这貊虽然年幼，但总归野性未训，不如寄养在我这里，公子日日来看便是了。”
扶苏大喜，对韩非又是一礼，“多谢韩非先生！”

竹熊被带了下去，一排宫人乘着梳洗用具进殿。
韩非收揽自己的散发，歉意一礼道：“韩非失礼。”
“先生请梳洗。”扶苏回礼。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跟了进去。
入殿，见寝宫中素雅简单，并无太多的奢华器物，真正让人吃惊的是，这次骊宫之形，秦王政带上了韩非爱看的书，数量众多的竹简木牍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小扶苏定睛一看，百家学说自不必说，还有许多其他古籍孤本，种类繁多，内容不一，他惊异地发现，韩非公案上放着他常读的，竟是儒道两家的书籍。
“韩非先生，扶苏有一事未明，还请指教，”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公子扶苏心中。
“小公子请问”，韩非散发被玉簪高高束起，眉目清朗，宫人主动退开。

“先生师承儒家荀子，为何走了法家的路子？儒家之学，仁爱之学矣；法家，世人多以刻薄訾之。”
小公子扶苏谈吐有致，韩非不由笑着颔首。
“那小公子如何看待法家？”
扶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扶苏以为，以严肃之法，整齐百姓，则民俗日渐浇漓；国家愈多严刑峻法，则人君、官吏，愈可借之虐民。”
“法、术两字曾被世人合起来称为刑，其实不然，”韩非没有被扶苏直白的言语挑衅到，只是眼神平静地看向窗外的天地，“刑本应为形字，意思是事物的实状。凡天下万物，实状和表象相和者，则是；名实不符，则非。”
“治理天下也是如此，君者名实相应则治，名实不相应则乱。”
“治理天下？先生之意，是觉得终有人会一统中国？”小扶苏睁大清澈的眼睛问韩非。
韩非转身看着小扶苏，眼光落在与他父亲神似的眉眼间。
“会有的。这黑暗的风烟乱世，无论是君候还是庶人，都朝不保夕，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各自为政的英雄豪杰、有识之士，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即将到来的曙光。”
韩非的声音坚定而清雅，在小扶苏心中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为何是法家？”扶苏公子仰着小脸问先生。
先生牵着小公子的手走到窗前，将他抱了起来，指着远处给他看。
小扶苏目视之，发现那是个一排庶人，见他们穿着破烂得遮不住的衣服，许多人连草鞋也没有，只是赤着脚，他们辛苦拖着木材，缓缓趔趄在杂草丛生的骊山山道。
“扶苏公子在王上身边所见到的是绝世剑客，治世谋臣，定世将才，但其实，天底下最多的是这些平凡的人，”韩非白皙的手指向那些吃力将木材抬过山沟的佝偻庶人，“但他们又是最容易被忽视错待的，治人者掌握着他们的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唯有当举国上下，甚至是君主，都依法行事时，这些庶人才有喘息的空间，”听着韩非的呼吸，扶苏好像看到一扇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曾经隐约看到却不明白的光亮，如今绽放在眼前，像太阳一样，“小公子，身为君王之尊，若是对万事万物起了予取予夺之心，霸道到失去控制，上不与国合，下不与民同，国必亡。”

“为何不是儒家？”扶苏小公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韩非先生随风飘起的额发温柔拂过他的脸颊。
“以武创世，以文治国，承平之世方能到来，”韩非刮了刮扶苏的鼻子，笑意却慢慢褪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仁义是最吸引人的牌子，但唯有天下在握之后才能拿出来定人心。最开始的时候，唯有重典和铁骑才建立起铁血江山，煌煌霸业。”
成王败寇，理所当然，只是难闭着眼不去看。

“先生这样说，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扶苏的童言童语让韩非心中一跳。
“先生方才说，在这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天下英雄豪杰、有识之士，都在用自己方式迎接即将到来的曙光，先生也是吗？”
这次韩非没有马上回答，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双眼，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世上的荣华如转蓬，须臾即失。生与死，离与合，都潜伏在路上，等待人的相遇，”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也在回答自己心中的询问，“韩非，既为红尘中人，当尽红尘中事。”
生在君王之家，心向天下，又何必说不得已。
上天给了选择的机会，就要承起不可承受之重；给了多少尊荣，就会取走多少自由。

这次扶苏没有听懂，小公子将先生的话记在心里，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扶苏多谢先生指教。”
“哦？扶苏谢先生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扶苏和韩非都僵了一下。回首一看，出猎归来的君王正在他们身后……
天地间一震晃动，君王的脸又模糊了起来。
韩非运力双目，骊山一片混乱。

侨路和他带来的军队，驻扎在离骊山北麓，五里之外的山林湖间。
清晨，临湖的日出分外壮美，天水交接，浩淼水域在红紫霞光下波光粼粼，湖边来来往往的将领卒役，在水畔留下晃晃荡荡的红色剪影。
一派平静美好的表象，侨路心中的不安却如同一块巨石，重重沉入心底。
他在马上回望，只见连绵不断的各式帐营、矛戈、马车组成的巨大行营，环绕浩淼湖岸围成一个巨大的圈。

侨路为世家子，官拜参军。
西晋亡后，大量北方世族和皇室衣冠南渡，在王导的支持下，南北世族联手，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重建晋廷。
晋廷才一稳定，司马睿就意欲制衡南方世族，他大量引用北方侨姓压制江东吴姓，侨路正是来自这支北方世族。

“侨参军，”那个让他骨子发冷的声音响起，侨路僵硬着身子在马上，心中之惊，好像靠近的是一只毒蛇。
芦苇中不时有惊起的水禽鸣叫，岸上栓在林荫下的马偶尔打一个响鼻，诡异的是，除此之外，没有一点人声。
日夜行军，没有马的叫喊声，没有人的抱怨声，只有沉沉的呼吸声压抑地响起。
带来的马，嘴被包起来，唯有饮水食草才稍微放开，车轮和马蹄更是从一开始就用棉布紧紧裹住。
更重要的是，这只穿着灰黑劲服的行队，都是哑巴。
除了他和这个人。
云中君。
司马睿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那夜在晋宫中的人，除了摔帘先走的王家人，其余都看到了那个汇聚云气在脚下，从空中行走下的云中君。
仙乎？鬼乎？
侨路带来的这支军队也是在云中君的遮掩之下，才躲过北方胡人的耳目，入了秦地。

大族世家对云中君褒贬不一，有很多人认为他是装神弄鬼，比如王导、谢安等名士，但还有更多人是暗暗信服，比如当今晋帝司马睿。
但王家不仅门第尊贵，且为东晋开国功臣，权势滔天，司马睿也不好与这样的大族唱反调，只能限制云中君在公开场合露面，只在暗中举皇家之力供奉着他。
侨路心中涌起一阵畏意和深深戒备，世家子的修养却让他面不改色道：“已经在此处停营一夜，云中君要寻的东西就在这附近吗？”
这一只暗兵，日行数百里，行踪没有丝毫泄露，目的地唯有皇帝司马睿和云中君知道，但是侨家作为支撑司马皇室的大姓，调兵谴将，司马睿也绕不过他们去，侨路虽不知其中究竟，却于出发前一夜领了一道皇上的暗旨。
“寻到了，就地处死云中君！”年老的帝王在烛光之下，竟显出几分阴鸷和狠厉。
“陛下要寻的，究竟何物？”侨路心惊。
“你到了，自会看到朕亲笔，到时自然明白。”
这样，他们竟入了中原秦地！
“无他，”踏云气而来的云中君只是笑盈盈，从袖中抽出一道龙纹帛布：“皇上秘旨，交于侨参将开启。”

终于拿出了，皇上的密旨。
侨路松了一口气，下马正身行礼，拱手接过圣旨，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云中君，心中戒备极深，圣旨展开后，司马睿几行亲笔赫然入目，侨路眉心一跳：“……今朕有疾难朝，然大晋已至生死存亡之夕、风雨飘摇之夜，内有王家专权于朝廷，外有胡人逼扰于边界，故着云中君为天使，以代朕寻秦始皇陵，探华夏龙脉，寻长生不死药，以续我大晋国运！侨路我卿，当鼎力助之，不负朕意！”
少有的，侨路脑海一片空白，竟忘了那个所谓的云中君就在身边。
“陛下，寻的竟是秦始皇陵？怎么可能……”他失神喃喃。

“五里之外有一处,倚山环水。本座驾云而观，发现从骄山到华山地形如龙，那处正落在龙眼之上！呵，”云中君就在身边悠悠一笑，竟冷人心骨，“看来我们已经找到秦始皇陵了。”
侨路恍惚记得古籍中曾云：“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与骊戎之山，一名蓝田，其阴多金，其阳多美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
“寻到了又如何？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寝陵，和延续大晋国运有何关系！”侨路不禁暗暗按住自己的剑。
“参将此言差矣，秦始皇陵由丞相李斯设计，大将军章邯监工，共征集了七十二万人力，倚山环水，方圆有五处活水，五处活水之外，更有五峰，乃五爪金龙之势，主家国大兴，战无不胜！”云中君的笑在侨路看了简直其心可诛，他却丝毫不停，“若是将陛下未来的梓宫移到秦始皇地宫之中，大晋中兴指日可待！”
“荒唐！梓宫置于秦地宫，难道要将秦始皇拖出来不成？风水之说若是有用，大秦何必二世而亡！方术误国！”
侨路怒斥云中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难怪司马睿要瞒着所有人，即使是支持司马睿的侨家，知道皇帝的心思也必会阻止！

云中君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侨参将不是才看了密旨？怎么，看不懂？”
……代朕寻秦始皇陵，探华夏龙脉，寻长生不死药……
“长……长生不老……药……”侨路的脸一片青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若有长生不死药，秦始皇又造什么帝陵！
“竖子竟如此哄骗君王？！”侨路长剑出鞘，直指云中君，却被云中君指尖轻轻弹起的一道气挡住，云中君大掌一推，侨路整个人就被震飞数丈远。
营帐之中的士兵皆停了手中的活儿，又惊又怒看着云中君，符令在侨路身上，而他们只服从于有君上符令之人。
“参将只需尊圣命即可，下令出发吧，”悠然收掌，云中君也没有下死手，不过小小教训，他脚下再次升起云气，在所有人侧目之下踏云而去，“至于本座，呵呵，侨君不知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