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张佳乐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孙哲平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拉着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地方,见了多少人。张佳乐不再为这样的梦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张佳乐从一开始的烦恼到后来的坦然,甚至觉得做这样的梦也挺好的,梦里的孙哲平总比照片好,会动,还会说话。
醒来真的看到孙哲平时,他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发现是真的,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但是张佳乐的心情瞬间就变得熨帖。
他觉得自己好像复活了。像一棵枯死了一个冬天的树,突然有了新的枝丫。
为什么要去纠结那些呢?从前他们怎么相处,孙哲平做过什么,记得多少,有什么意义?他来这里,是要和孙哲平重新开始。
如果孙哲平喜欢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可以喜欢第二次?
有多少人可以重来?在梦想上,他和孙哲平都是放弃过又来了一次,那为什么爱情不可以?
如果决定了从新开始,一点一滴他都希望是开心的。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睡了个觉,孙哲平的情绪就变得这么显而易见的,呃,烦躁?
“我睡着的时候,怎么了吗?”
“没有。”孙哲平回答。
“你有别的事?”孙哲平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张佳乐现在觉得孙翔是孙哲平的弟弟一点都不奇怪,两个人都是特别耿直的性格。
“没有。”还是那两个字。
一路上孙哲平把车开得跟闹着玩一样,瞎按喇叭,差点直接开到高速去。张佳乐不提醒他,晚上估计他们就得住石景山了。
“你没事吧?”张佳乐觉得孙哲平火气特别大,好像是在计算什么角度撞上护栏能只把他张佳乐撞死。
……就因为他睡着了没陪着看动画片?
孙哲平现在这么有童心的?
可算了吧。
张佳乐也不说话了。谁知道孙哲平到底怎么了,不会是股票突然赔了吧。
张佳乐回忆了一下这一晚上,觉得自己表现能给八十分。孙哲平迟到的时候他没去挠孙哲平脸,吃饭时他还把蜜瓜上的火腿都吃了,虽然说看电影的时候没照他的计划,嗯,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打游戏打得头晕。
孙哲平这气简直生得莫名其妙!
车终于平稳到了楼下,孙哲平还是像吃了火药。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张佳乐提议。
“不用了。”孙哲平说,“你早点睡。”
开车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孙哲平,孙哲平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落寞。
落寞?
**,孙哲平落寞?
张佳乐一头雾水。
孙哲平,你这个生离死别的眼神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睡着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不对啊,你这身强体壮的得什么绝症?手癌?
张佳乐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得不对,拉住孙哲平的衣领,在他唇上啃了一下。
啃完了他自己也愣了,下意识擦了擦嘴。
孙哲平看他的表情变得深邃:“为什么擦嘴?”
“一股芝士味儿。”张佳乐强做淡定。
“上去。”孙哲平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嗯?”怎么又要上去了?上哪?
上楼?还是……上他?
张佳乐在电梯间,差点直接按到顶楼去。
居然沦落到先酱酱酿酿的外链
张佳乐被他做到清醒又失神,贴着他满是汗水的肩窝小声地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又沙哑又清甜,跟二十生日刚过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张佳乐还没有完全长开,单薄得好像衣襟里养着一阵风,却结实得硌手,皮肤也滚烫滚烫。
孙哲平交往过的类型都差不多,比较乖,事儿少,甭花太多心思去伺候。张佳乐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一点都不乖。疯起来闹起来,孙哲平拖都拖不住他。看着那么瘦,细胳膊细腿儿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些力气。
2018年夏天,张佳乐和孙哲平一起拿到了他们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亚军。
20岁的张佳乐整夜抱着奖杯傻笑,那时候他把这当成荣耀与希望,那时候他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亚军这两个字会成为他人生中的梦魇。
他们与百花续了约后的第一件事是从住了两年多的出租屋搬出来,换了三室一厅的大房子。那房子也有了些年岁,但是有个很大的阳台,可以养花花草草,晒衣服。他们旧的东西大多数都不要了,新的东西还没买来,收拾统共也用不了多久。安置好了,张佳乐就在卧室里听音乐,把声音开得很大很大,听得高兴了就在床垫上蹦,用他买来的喷雾颜料,在房间的墙上写了很大的“孙哲平”,然后画上很多很多心。晚上他们一起去公园旁边吃路边摊。彼时荣耀没有流行到现在的程度,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张佳乐穿着大背心,露出精瘦的锁骨,纤细的手臂。烟雾缭绕里都是肉被烧焦的油香味儿,孙哲平口干舌燥,握着汽水瓶凶猛地灌着二氧化碳。
他们的夏休假期也一样的随性,中午醒来随便吃了盒饭就开始打游戏,晚上吃泡面通宵,凌晨一起回卧室睡觉,孙哲平热血未褪,抱着张佳乐在屋里转圈圈。张佳乐衣服脱到一半,挂在脖子上跟着飞,好像一只长着白色翅膀的蝴蝶。
那时候的张佳乐真的好,小脸蛋儿和四肢都被晒黑一个色号,但是裹在他们新买的红床单里,还是显得特别嫩,有种勾魂儿的性感,不是来自于刻意的卖弄,只是年轻的脸自然而然就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看着就欠收拾。
孙哲平低着头,和他额抵着额。
张佳乐咯咯笑,他总是能笑得那么没心没肺,什么章法都没有地往他身上蹭。
超市里有很多种安全套和润滑剂,孙哲平永远会买最贵的杜蕾斯,哪怕是最穷的时候,这是他们奢侈的生活品质。有了钱,张佳乐一口气买了二十盒,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方块摆在床上,问孙哲平:“我们像不像在翻牌子?”
孙哲平懒洋洋地答:“我的后宫只有你一个,翻也只能翻你一个。”
张佳乐说,“注意措辞。”
孙哲平咬一口他削瘦的肩膀:“翻也只想翻你一个。”
张佳乐就拈起一个螺纹的说:“那我们今天用这个。”
他们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具,二十岁的孙哲平比那些都好用。好用得张佳乐想把他的电池抠出来,电线剪掉。
张佳乐急促地呼吸,看向他们房间的天花板。老式居民楼的格子天花板,张佳乐的视线顺着格子的缝隙一格一格磨过去,最后迷蒙着在他耳边说:“我看不到东西了,你慢一点。”
那是孙哲平听过最好的一句赞美。
“孙哲平,你以后会不会秃头啊长胖啊,或者打呼噜?”
孙哲平说:“会。”
“那我嫌弃你。”
“那时候我就有一个亿了,你还嫌弃我?”
一个亿这个说法,是当时的流行语,他们对钱都没有概念,觉得那大概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
张佳乐想了想,说,“那你的房子要写我的名字。”
你看,二十岁的时候,他们觉得房子写对方的名字就是很了不起的承诺。
到第四赛季开打前他们两个加起来身价八百万。张佳乐给家里打了一百万,给孙哲平账上打了两百万。
“我包养你。”张佳乐说,“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孙哲平哈哈大笑。
张佳乐是世界上第一个敢说要包养他的人。
现在孙哲平真的变得很有钱。他变成了孙总,西装革履,不过发际线很坚挺,肚腩也没有出来。他偶尔会捏着一份报表,对着窗外冰冷的霓虹灯和堵出几公里的车水马龙,想到那个夏天。最后一次收到张佳乐的短信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只能想起张佳乐亮晶晶的眼睛。
男人落魄的时候会一个人,不是别人推开他,而是他推开别人。
他几乎没法想象张佳乐在那些日子里曾经怎样疯狂地联系他。但是他不想见张佳乐。
有张佳乐的消息时,他是躲着走的。
他以为他不要张佳乐了——不要了,毫不留情地跟他断了。张佳乐是他无法回去的生活的一部分,他按部就班地活,血都洒尽时光消磨完了,孙哲平活该匆匆忙忙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义斩是不同的。义斩的人当然也很好,他能重新打比赛,很好。可是义斩更像是一个圆梦的游戏,他想着,多打一天是一天,却再也没想过自己能拿到冠军。
再也没有人像张佳乐,和他吃一碗饭睡一张床,怀揣同一个梦想。
他愿意重新开始荣耀,却不愿意再接触张佳乐。
他那么以为。
可是张佳乐出现在这里,好像点燃了他的引信。
他突然会紧张,会焦虑,会犹豫,会愤怒,会心神不定,会恋恋不舍。
张佳乐好像在冷眼看着他,说,承认吧,孙哲平,你就是喜欢我。不管你在哪,你和谁有什么样的过去,你最喜欢我,我动动手指,就让你丢盔弃甲。
我为什么不跟你走呢,张佳乐。
孙哲平脑海里的小人,噗通落入了水中。
张佳乐确实是被他做到哭,一抽一抽的,攀着他的背,迷蒙着眼睛。
听着张佳乐隐忍的哭腔,孙哲平突然想起,他们曾经说过以后。
张佳乐对自己的头发很残忍,一口气漂到九度,颜色掉光了就是灰白黄间杂的。他摸着发梢对孙哲平说:“我老了,头发就会变成这样。”
“你再这么作,迟早秃顶。”孙哲平说。
“你能不能浪漫点。”张佳乐嘟囔,“你就不能说到我老了你也一样喜欢我吗?”
孙哲平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好看的。”
“我不好看吗?”张佳乐哼一声,“你乐爷七十岁了也是最好看。”
“那不就完了,你七十岁我也喜欢你。”孙哲平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哪怕你秃了。”
他忘了,因为后来他知道,他们没有七十岁了。
孙哲平松开张佳乐的腰,低头吮了一下张佳乐的眼泪。
曾经他以为张佳乐连眼泪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