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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借悲伤之名 [长篇/悲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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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2006年秋分
雏菊,和大多数的菊科植物不同,并不是秋天盛放的花。因传说其与人的眼睛一样,在夜晚时闭合,在日出时张开,而得英文名day's eye,即daisy。
冷血的杀手爱上了单纯的少女,他的爱情就像雏菊,可怜早殇。
这是一部韩国文艺片,很精巧的结构,很唯美的画面。
毛利兰坐在影院的最后一排,静静地看完了整个故事。
惠英,一个幸运却不自知的女孩,决定去爱那名送给她雏菊的男子,可惜她始终是爱错了。当她明白真相,满足地死在爱人怀里的时候,已经太迟。
长久以来的爱恨,全部都白付了。
许多人随着情节发展低声哭起来,毛利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却没有碰到那些本该流下的冰凉的液体。
她不清楚从几时开始变得如此麻木,她忽然觉得害怕。
“你要是惠英,会选择那个国际刑事还是那个杀手呢。”
“我肯定选择后者,他给惠英修木桥,他送惠英野雏菊,他为惠英学唇语。”
“做了这么多,却不以此要求回报,甚至都不愿让她知道。”
“其实他可以更勇敢一点,告诉她又何妨,否则即使爱得再深,也是没有用的。”
“他若是爱得少一些,就能更勇敢一点了。”
毛利兰顺着人群向前,旁边恰好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在讨论剧情。她不经意间听见几句,竟被女孩末了的那句话打动了。
原来害怕皆是因为太爱,爱得越深就怕得越多。
工藤新一带她去多罗碧加,工藤新一给她说情话,工藤新一陪她走回家。
他做的一切她都清楚地知道,所以她才会格外难过。没有他为她递纸巾,她的眼泪的确不必再流。
从此以后,无悲无喜。
伸手招来一辆计程车,她报上住址,便困倦地不再说话。随意将车窗降下来,秋风舒服地拂在她脸上,夜色一片朦胧。
虽然时间已晚,路上的车流还是来往不绝。这样缓慢的速度,倒是能把街景看得仔细。前方灯火通明,大约是到了市中心的路段。
“请您停一下。”
司机慌忙踩下刹车,车胎与地面在强烈的摩擦过后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毛利兰在惯性的作用下差点撞到前排的座位。
冷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刚刚的举动有多么突然。
但那是因为她看到了米花町的Past Lifetime商城。
毛利兰走下车来,这座商城在经历了三年前的爆炸后重新修建,于那片废墟上平地而起。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设计,甚至同样在一层转角处外租了一家花店。
法国郁金香的味道迎面飘来,唤起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回忆。
“你最爱什么花啊。”
“郁金香吧,它的叶子很厚,是浅蓝绿色的。花的颜色多样,从纯白色到黑色都有。上次我们去法国不是参观过郁金香花园么,真是太美了。”
“怎么了新一,为什么问我这个。”
“不为什么,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再也没能回来。
回忆戛然而止,只剩下Past Lifetime商城耀眼的灯光,掩映着一派富丽堂皇。
她忽然想大笑出声,笑这浮华葬了她的少年。
亦毁了她的一生。
“走吧。”
毛利兰回到车上,略显抱歉地对司机说。
好心的司机不了解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懂得这个地方对他的乘客意味着什么。他有些困惑地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女孩的脸,一张年轻的脸。
计程车很快钻入桥洞,一切便隐没在黑暗之中了。
他没有看到,下一秒,这张脸上绽开的惨烈的微笑。


IP属地:天津17楼2018-02-14 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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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2·2007年寒露
    香榭丽舍大街,法语意为欢乐广场。这条世界闻名的街道位于巴黎,从凯旋门到协和广场,全长近两千米。
    香榭丽舍圆形广场把其分为两段,北段通往凯旋门,过去是一个奢华的商业区,南段则通往协和广场,街的两边有许多博物馆和剧院。
    多条壮观的街道在香榭丽舍大街北端形成一个星形,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毛利兰正好站在它们的中间。
    Elaine说过,法国巴黎,应该要去一次的。
    而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巴黎了。
    “你看,那边有一个许愿池。”
    圣若恩年朝她晃了晃手中的硬币。
    她被他拥着走到许愿池前,池水清澈,大大小小的各国硬币沉积在池底。她从他掌心拾过一枚,向上抛去,硬币随即咚地落入水中。
    闭上眼,在胸前划了十字,她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
    “你的愿望里有我么。”
    身边的人在耳畔悄声问道,她笑着回他,讲出来就不灵验了。
    转念想起工藤新一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毫不迟疑地把愿望说给他听,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也便有了他们的初吻。
    那一日,秋叶飘零,白鸽纷飞。他低下头来,轻轻吻住她的唇。她紧张得连睫毛都在颤抖,想要睁开眼看看他却又不敢,只觉得空气是那么稀薄,让她快要窒息。
    她无法思考,唯有被动地沉溺在他的亲吻里,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如潮水一般将她包围,然后慢慢吞噬。
    当初谁会料到她的愿望终成妄想。
    有时候她在想,如果那时没有说出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其实毛利兰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实令她不得不信,她怕极了所谓的命中注定,可怜覆水难收。
    “我可以吻你么。”
    水波安澜,圣若恩年低下头来,轻轻吻住她的唇。她安静地等在那里,不躲避,亦不回应。
    她的眼睛里写着淡漠和疏离,她无力分辨这究竟是因为七年的光阴将她打磨至此,还是因为吻她的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圣若恩年察觉到她的异样,便没有再继续。
    他本以为她没有拒绝就代表着接受,但他必须痛苦地承认,他错了。
    “去星巴克喝杯咖啡吧,我记得你很喜欢卡布奇诺上面的泡沫。”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长情的人。”
    “再长情的人口味也是会改变的,十多年来,我喝咖啡只喝卡布奇诺。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习惯罢了。”
    “如果对旧的习惯感到烦腻了,自然会找到新的习惯来代替它。”
    “所以你爱工藤新一或许是习惯使然啊。”
    “那不一样。”
    爱一个人与喝咖啡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一种本能。
    不需要知道爱情的模样,只需要遇到正确的人。先动心,再动情,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自觉地为对方着想,容忍任何的非议和流言,甚至可以超越时空的阻隔,或触碰难言的禁忌。
    人们争先恐后地试图描述这种感情,却只能接近,无法还原。
    “所以我爱你或许同样是本能吧。”
    盛大的卢浮宫,肃穆的先贤祠,凌空的埃菲尔铁塔,庄重的巴黎圣母院,以及艳丽的蓬皮杜中心,巴黎如何能够在一天之内逛完。
    眼前是静静流淌着的塞纳河,夕阳未落,照得波光粼粼。她在恍惚间听见圣若恩年这样说,然后他问她,七年前,你在许愿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七年前,她在许愿池许下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和工藤新一重返巴黎。
    而如今,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IP属地:天津18楼2018-02-14 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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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4 20:2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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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3·2000年霜降
      飞机进入平流层,即身处两万千米左右的高空。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绵延的云海。
      毛利兰将头靠在工藤新一的肩膀上,在轰鸣声中迷蒙睡去。
      据说睡眠时,人的意识会阶段性中止,所以身体倾向的地方往往是安全感之所在。
      想当初,他们搭飞机去纽约的途中,毛利兰也曾这样倚着工藤新一睡了许久。
      那时,他们对这份感情还很懵懂。平日里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少年竟然感到无端的紧张,他自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害怕惊醒她。
      等到她的重量终于离开他的身体,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肩已经完全僵硬。
      当然,如今的工藤新一面对明朗的关系不必再小心翼翼。
      他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她靠近他的感觉,并且在柔和的阅读灯下顺便翻看杂志。
      大约是冷气开得太足的缘故,毛利兰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工藤新一取出薄毯,轻轻披在她身上。重新找到温暖的她调整到更加舒服的位置,正好枕在他的胸口,挡住了他看杂志的角度。
      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他心底的柔软却怎样都压抑不住了。
      也便合了眼,逐渐放松下来。周围飘浮着香气,不知是谁点了清茶。
      片刻之后,工藤新一在这浅淡的味道中沉沉睡去。他的头稍稍低垂,刚好碰到她的。
      而他的唇贴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以一种亲吻的姿态。
      “一杯柳橙汁,谢谢。”
      午餐时间一到,机舱里就热闹起来了。工藤新一把橙汁放到毛利兰的桌板上,又将她手中的咖啡杯拿过来置于身前。
      他装作没看见她微怏的目光,自顾自地往面包上抹黄油和果酱。
      “诶,我要喝咖啡。”
      “你现在喝咖啡,晚上肯定会睡不着的,而且你不是只喝卡布奇诺么,这个我喝就好了。”
      “你管得也太多了吧,我还没嫁给你呢。”
      “等你嫁给我了,我管得更多。”
      毛利兰正要开口回他,邻座的一个女子忽然轻笑出声。她知道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以示致意。
      那名女子则眨了眨眼睛,用口型静静地对她说,要珍惜啊。
      这样值得的人,不是谁都有运气拥有,她如何能挥霍。
      他对她的好,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减少,反而在经年的考验后越发沉淀下来。旁人再多的羡慕,终不及身在其中的体会。
      她调过视线,看着他完美的侧颜,安心地笑了。
      “以后买个带花园的房子吧,我要在园里全部种上郁金香。”
      “没问题,家装设计的部分就交给你了。”
      “工藤新一先生,你也必须参与,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家,那是我们的家。”
      “遵命,工藤兰小姐。”
      几个小时后,在法国巴黎的郁金香花园里,她成了他的工藤兰。虽然只是名字上的更改,而不是实质的婚礼,她却仿佛真的嫁给他一样,满心欢喜。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染上了世间最美的色彩。
      没有洁白的嫁衣,没有郑重的誓言,如此简单,如此短暂。
      后来,工藤新一不在,毛利兰独自买了带花园的房子,室内所有的布局都与当日的约定无异。她也试着在园里种过郁金香,但花开不了多久便会大片大片枯萎。
      其实郁金香本是春季开花,那年秋末在巴黎已是反季绽放,不得不说法国的气候和园艺成全了它。
      至于东京自然温暖,可她于养花并不在行,只好任由花园一天天荒芜。
      反正那是她一个人的家。
      她到底不曾真的嫁给他,工藤兰的称谓亦是担了虚名。
      然而在那简单而短暂的一天里,他们认可过彼此是今生唯一。


      IP属地:天津19楼2018-02-14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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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4·2008年立冬
        寒潮过境,东京持续大幅度降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要到年末了。
        毛利兰走进购物中心的时候,这里正在进行换季的促销活动。大厅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音乐声起,人们有说有笑地聚集着。
        从十一月底开始会有接连不断的节日,整座城市似乎提前沉入了欢乐之中。
        她耐不住中央空调的暖风,便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里面是一件卡其色的雪纺连衣裙,将将及膝,墨黑的缎带拦腰而系,别有一番风情。
        这是圣若恩年在她过生日的那天买给她的。
        而今天,就是圣若恩年的生日了。
        毛利兰在心里思忖着该送他些什么才好,不知不觉已站在了二层一家男装名品店前。
        热情的店员将她招呼进店里,熟络地为她介绍起来。
        “您是要给男朋友买衣服么。”
        “算是吧。”
        “那您看这款三件套的西装如何,修身版,纯手工剪裁,还有配好的领带和锻造的袖扣。”
        毛利兰抬手抚在衣料上,的确是极好的质感。她知道圣若恩年在投行工作,日常都是穿西装的。
        她一直对他有所亏欠,又为他做不了别的,唯有在这些事情上略微尽点心意。眼前这套西装若是穿在他身上,定能显得他愈发英挺。
        只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衬衫的颜色可以换成别的么。”
        “橱窗里的这一套是蓝衬衫,我们还有米色和白色的。”
        “白色,请换成白衬衫。”
        曾经她是那样迷恋过穿白衬衫的工藤新一。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风靡穿制服。走在校园里,总能看见当下流行的衬衫款式,颜色更是各样。
        可是他和别人不同,从来只穿白色,站在人群中也就格外耀眼。夏日晴好,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他的衬衫上还残留着洗衣粉的馨香。
        她亦去过他家里,打开衣柜,依然是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
        打趣之余问及缘故,他默然良久后回答,我见过太多的黑暗,需要简约而纯净的颜色让自己的心平静。
        他说得不以为意,她听得胆战心惊。
        从那以后,再看他穿白衬衫便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想她的少年是配得上的,因为他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而圣若恩年应该也是配得上的。
        “您可以把具体的尺码告诉我么。”
        毛利兰在对方探询的目光中低下头来,她对圣若恩年这方面的生活细节一无所知。迟疑之间,她忽然想起他与工藤新一身型相近,只好将就着把工藤新一当年穿衣的尺码报了出来。
        为她包装的店员唇角一勾,笑着对她说,记得这么清楚,您对男朋友可真好。
        可惜这句话,她是配不上的。
        毛利兰坐在圣若恩年家的客厅里,茫然地想。面前的长桌上是他精心准备的晚餐,他们彼此静默相对,他在等着她开口。
        “恩年,生日快乐。”
        “我今天去购物中心给你买了衣服,是一套西装。”
        然后她颇感不安地看着他试穿,直到他表示完全合身之后才松了口气。但很快她的心再次被揪紧了,她听见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穿衣的尺码啊。
        他的声线因开心而不稳,他的双眸因期待而闪光。
        要她如何说。
        只能实话实说,她对他从未说过谎,她更不擅长违背自己的真心说谎,所以她若隐瞒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已经足够残忍,怎能再去编造一个虚假的美好,让他陷入错觉和假象。
        “我是按照工藤新一穿衣的尺码买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圣若恩年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了。
        毛利兰感到有一种混杂着痛苦和难过的情绪在将她蚕食,可她无论怎么样也比不上他的痛苦和难过。
        即使是这样的时候,他也舍不得让她伤心。他冷静地坐回桌边,开始切快要冷掉的比萨饼。刀叉偶尔划到盘子上,发出让人心悸的声音。
        “谢谢你没有骗我,但我多希望在今天,你可以骗我一次。”


        IP属地:天津20楼2018-02-14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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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5·2001年小雪
          东京的气候海洋性强,又处于日本暖流的沿岸,冬天本就温暖。
          2001年,正值冬季风微弱,初雪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毛利兰收拾着书架,她将相同类型的书摆放在一起,让它们看上去井然有序。侦探小说占据了相当的空间,从爱伦坡到柯南道尔,从本格三杰到变格新锐,应有尽有。
          这是工藤宅的藏书室,墙上开了一扇窗,使光线得以透进来。
          在一个角落里,毛利兰发现了一本日历。
          年份尚是1997年,一月至十二月间的每个日期都被人用黑色的碳素笔圈掉了。
          她记得那时工藤新一还是江户川柯南的身份,便对这本日历的用处有些好奇。
          她走到窗前,站在正沉溺于推理世界的他身边。
          “这些日期为什么要圈掉呢。”
          工藤新一合上书,把日历接过来翻了几页。墨迹早已风干,但当时的心境却依稀能够感知。那是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怎样的度日如年。
          在那些日子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明天。要从无边的绝望中生生拉扯出微茫的希望,要经得起漫长岁月的动摇。
          现实对她的折磨即是她对他的折磨。
          她哭,她笑。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到底还回不回来。她轻声叹息,又在这些叹息中逐渐成长。她沉默地望着他,用那双通透的眼睛。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听他的借口和谎言。
          曾经他跟着她走过大半个东京城,前后几米的距离,他接近的永远只是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在找他,他却必须躲她。
          因为她等的是工藤新一,他不过是江户川柯南。
          “其实并不为什么。”
          面前的女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她从他手里抽出日历,转身放在书架的最高层。
          工藤新一从身后拥住她,闻着她的发香。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他仍没有放手的意思。也便安然地闭上眼,在他怀里无可奈何地扬了眉梢。
          他得寸进尺般地将唇贴在她耳际,低声呢喃。
          “已有今日,何必旧事重提。”
          冬季的早上总是很短,不知不觉晌午就到了。
          厨房里,毛利兰将饭团铺在紫菜上,把蟹黄和切好的生鱼片卷在其中,蘸好调味料,然后分段置于砧板。
          她用清水洗净指尖残留的糯米,回过头毫无意外地发现方才声称要学做寿司的某人正在对着料理台出神。
          于是工藤新一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毛利兰撩了一脸的水。
          “是谁当年住在我们家,让我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
          “是我。”
          “是谁说见不得我太辛苦,要把以前欠下的给补回来。”
          “是我。”
          看他承认得坦荡,她心底反倒生出一些甜腻的幸福,如缠绕的藤蔓,忽而枝繁叶茂。
          他慢慢倾过身,头倚在她颈间,脸上的水随即渗入她的针织单衣,凉薄一片。
          她听到他低沉的声线,说着孩子气的抱怨的话语,你难道因为这些报复我么。
          毛利兰失笑,世界上何来她这样的报复,没打击成别人,还赔上了自己。
          她撩他的是水,他撩她的是心。
          而且只用一秒就赚得她的一生。


          IP属地:天津21楼2018-02-14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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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6·2004年大雪
            虽然只是十二月初,东京却奇迹般地下了雪。
            毛利兰看着一夜过后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街道,有些欣喜地笑了。她踮着脚尖,一双细高跟的皮草靴子踩在松软的雪层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她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了,大概是因为要回家的缘故。
            在毛利兰的心里,有所爱之人在的地方才是家,否则不过是一间空旷的房子而已。
            片刻之后,她终于站在了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门前。
            其实从工藤新一走后,她就搬了出去,回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说到底是不堪面对父母的欲言又止,她知道他们的担心,可话题来来回回也绕不开那件事那个人,她还是感到应付不暇。
            然而家总归是要回的。
            妃英理开门的时候,手上还留着清洁剂的泡沫。她把她让进来,轻怨道,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呢。
            尾音明显颤抖,眉眼亦有了细小的纹路。毛利兰将脸藏进母亲的怀里,心忽然一顿一顿地疼。
            而她的父亲在楼梯上看见这一幕,不忍心打扰她们,只是沉默地别过头去。
            家里的陈设和搬走的那天一模一样,毛利兰抬手摆正墙上被风吹乱的挂饰。
            调转视线,父亲正在为母亲拭去眼睫边的泪水,她不由得心下一暖,觉得周身是满满的温馨和安全感。
            “你们现在互相陪伴不是很好么,之前何必分开,平白耽误了那么多年。”
            “若是真的惦记彼此,并不在乎两个人是否生活在一起,心在一起就够了。”
            毛利兰感动于她父母的爱情,怆然不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有缘无分。
            不求他物,求的是洗尽铅华之后,桑榆暮景之年,能得一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相携而行莫忌风雨,相拥而卧莫言嫌隙,相伴而亡莫忘此生。
            她原是求不得这样的人了。
            “如果惦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呢。”
            她的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说,我先出去一下。说着他用火柴点燃了一支烟,往门口走去。关门的巨大声响,适时掩盖了那微不可察的叹息。
            毛利兰歉疚地对母亲笑笑,既然今天你们没提,我来提吧。
            妃英理走过来,取了紫檀茶杯,斟上两杯新茶,一杯明前,一杯雨后。皆是嫩茶叶经杀青,揉捻,干燥等工序制成的,色浅,味苦,性凉。
            她示意毛利兰同时品尝,看看有何不同。
            “我喜欢明前,叶子小一些,味道轻一些。”
            “兰,世人偏爱明前者多,但你不得不接受雨后。”
            “上旬清明,下旬谷雨,前后半个月,已是白衣苍狗。”
            “是啊,他刚好是清明离开的,明前再怎么悠远恬淡,如今也要忍耐雨后的苦涩清寒。”
            “前几天,工藤夫妇从美国回来,问起你的近况,我们只能说你一切安好。有希子一直把你当作家里人,她是工藤新一的母亲啊,尚且让我们劝你忘了他,重新开始。”
            “我们为人父母的,不愿看你折磨自己,可谁都无法强求你什么。”
            “是我做不到,忘了他,如何忘,重新开始,和谁开始。”
            “那就顺其自然。”
            回去的路上,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毛利兰停下来,冰晶落在她掌心,融化成水。
            所谓顺其自然,常态下是水,温度到了,或凝固成冰,或蒸发成气。
            可于她而言,再怎么顺其自然,也还是心若止水。
            倏然想起临走时,母亲眼里若隐若现的怅惘,父亲指间明明灭灭的亮光。因为害怕伤了他们的心,所以不曾告诉他们那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其实,她繁盛的青春,她纠葛的爱恨,她灿烂的年华,款款而来,惶惶而殁。
            已经结束了。


            IP属地:天津23楼2018-02-14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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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7·2007年冬至
              伊豆半岛位于日本本州的中南部,延伸六十千米到太平洋。侵蚀严重的火山岩造就了这里的温泉,使得伊豆到了冬天依然那么暖和,每年此时游人如织。
              毛利兰站在酒店的露天平台上,捧着川端康成的《雪国》。
              “既然来了伊豆,应该看《伊豆的舞女》。”
              圣若恩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他背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长岛冰茶。
              她停下来,有些打趣地问道,你指的是书呢,还是那些在楼下茶室里伴舞的年轻姑娘呢。
              “有你在这里,我何必去看她们。”
              “我又不会跳舞。”
              毛利兰垂了眼,随意回他。她把书签夹好,将书放在圆桌上,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天边。
              彼时圣若恩年和她已经熟识,她在他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包括工藤新一。两个人亦能这样约好了,借着周末或假期一起出来旅行。
              生活很平淡地在继续,光阴很安逸地在流失。
              “川端康成的故事始终笼罩着孤独感,他自己最后也选择了主动结束生命。”
              “人的生死是永恒的主题,泰戈尔写过,生如夏花绚烂,死若秋叶静美。”
              “你说工藤新一是死于一场爆炸,那么他的死大概比他的生还要绚烂。”
              “不,他离开的背后没有你以为的惊天动地。所以不是绚烂,而是可惜和遗憾。”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告诉你,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但现在,那是我不能碰的痛。”
              圣若恩年仔细地去看毛利兰的眉眼。
              他记得初见她的那个晚上,她的眉梢就是这样颦蹙着。看着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微笑,可她的笑意从来达不到眼底。她的眼神不麻木,不空洞,但也不起任何波澜。
              恍惚间似有醉意,又或者自从遇见毛利兰,他便再未清醒。他其实无法走进她的心里,她的伪装太过完美。就像他尝过的长岛冰茶,名为Long Island Iced Tea,却是一种后劲实足的鸡尾酒。
              一切仅仅是假象。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在那篇文章里,川端康成还有一句话,美是邂逅所得,是亲近所得。”
              毛利兰用指尖摩挲着栏杆,油漆脱落的地方显然凹凸不平。
              当年她第一眼看见工藤新一,心如同被撞击般猛烈地跳了一下。
              那时年纪小,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可心动的种子早已深埋,并且随着时间的拉伸生根发芽。
              遇见一个人,瞬间确定他就是对的那个人。是偶得,是意外之喜,是忽然领悟了世间最真挚的感情。
              然后它开始渗透,侵占,填满了所有角落。是必然,是情理之中,是彼此在透彻了解过后形成的默契与执着。
              正是这个人,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兰,你刚才说,美是亲近所得。”
              圣若恩年慢慢俯下身,靠近她的脸,他的手克制地扶着她的肩。在亲吻的前一秒,毛利兰挣扎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逐渐僵硬,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们都知道,这一步不远,隔开的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工藤新一就这么悄然横亘在他们中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亲近,不是这样的亲近。”
              毛利兰犹豫片刻后开口,试图缓和压抑的气氛。
              她注视着圣若恩年,而他平静地直起身,松开她,转过头,自嘲般地笑了。
              她说的,他何尝不明白。
              亲近,不是身体的亲近,是灵魂的亲近。
              心毫无缝隙,情两相依依。
              可她要的,他永远给不了,他要的,又永远得不到。


              IP属地:天津24楼2018-02-14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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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8·1998年小寒
                圣诞节刚过去不久,很多店面还没来得及撤换节日间的装饰。
                帝丹高中对面新开的比萨饼店门前,仍然立着那棵高大而华丽的圣诞树,上面缀满了泡沫挂件。门边的风铃哗啦啦地响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工藤新一笑着扯过对着大门望了半晌的毛利兰,走进店里。
                尚未正午,几处都有空着的位置。
                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很快便有店员端来了两杯柠檬水。
                “一份比萨饼,两份蔬菜汤。”
                工藤新一把菜单放回到托盘上,转头看着对面的毛利兰。她在用信笺折纸船,修长的手指,小小的骨节。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脑海里描摹这样的手戴上戒指的模样。
                毛利兰将折好的纸船给他,用唇语对他说,送你了。
                而他一直随身带着它,直至在五年之后的那场爆炸里一起烟消云散。
                “知道比萨饼的起源地在哪里么。”
                “意大利吧。”
                “准确地说是意大利的那不勒斯。”
                “最早人们是在一张扁平的面饼上涂橄榄油,放上西红柿和莫萨里拉干酪,快速焙烤,并趁热食用。现在饼上面的馅料变得更丰富了,可以按个人喜好,加些牡蛎和菠萝什么的。”
                比萨饼和蔬菜汤上齐了。
                毛利兰有些不可思议地听着工藤新一详尽的介绍,转动汤匙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举起汤杯抿了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爱吃比萨饼,我就多查了些资料,了解一下。”
                他拿着刀叉,说得轻巧。
                毛利兰觉得自己终是败给了他对她的爱,并且溃不成军。她无从想象工藤新一翻着各种书籍,将与她喜恶有关的段落一一记下的场景。
                也便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时,他总能推断出她藏身何处。即使是异常隐蔽的地方,他依然能够找到她。
                亦只有他能够找到她。
                所以每个故事都有原来。
                原来他如此用心地关注着她生活中那些微小的细节,在机缘巧合下被她知晓。不刻意,只是忽然而来的感动让她沉迷。
                “你们这一餐免费,算我请的。”
                买单的时候,走过来一个面容精致身形高挑的女子。她烫成大波浪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肩上,完好的妆容下是一张猜不透年纪的脸。
                毛利兰看见她的衣领上别着一个小巧的标牌,上面刻着店长的字样。
                “兰,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之前委托我查案的今夕昭月小姐。”
                女子浅笑盈盈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彼此指尖相触,触感温润柔和。
                今夕昭月抬眸看了看毛利兰,又看了看工藤新一,心下了然。
                她将亲手制作的甜点放在毛利兰的掌心,慧黠地悄声对她说,你我相识,这是迟来的圣诞礼物,你且问问他是什么。
                说完她回过头同工藤新一寒暄了几句,便与他们道了别,转身离开。
                毛利兰望着她洒脱的背影,虽只一面之缘,却对这个行事率性自然的女子有了莫名的好感。
                “看看这个是什么。”
                她照着女子的话,把甜点递到他眼前。
                松糕以咖啡和白兰地浸透,抹有可可粉和马斯卡彭乳酪。
                “提拉米苏。”
                “对的,意大利语是Tiramisu,意思是带我走。”
                毛利兰站在店门口,替工藤新一将围巾围好,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然后她对他说,带我走。


                IP属地:天津25楼2018-02-14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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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4 20: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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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9·2005年大寒
                  毛利兰伫立在帝丹高中的门前许久,那烫金的大字在长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彩。
                  她毕了业,她的老师却都留在这里,像送走她一样,送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那个时候,他们最得意的学生大概就是工藤新一了。
                  若相见,必提及,她何来这么大的勇气。辗转思考良多,终是不敢再去见那些故人。
                  一月下旬,恰是到了日本一年中极其寒冷的几天。
                  毛利兰捧着手呵气,她望着迎面走来的那些年轻女孩,无一不是穿着百褶裙,不禁心生感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直没脚踝的黑色铅笔裤,明白旧日的好时光是一去不返了。
                  街对面的比萨饼店依然静默地坐落在那里,装潢似乎有所更改,但整体的设计风格没变。
                  毛利兰忽然想知道,那个名唤今夕昭月的女子是否还在,抑或早已物是人非。
                  推开店门,屋里很安静。午后两三点,喝下午茶的时间未到。
                  她在过道间缓慢地行走,打量着墙上的风景画。角落的唱片机在放轻音乐,琴声悠扬。
                  “是兰么。”
                  她蓦然回头,眼前的女子斜靠着隔断墙,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衬托出她随性的气质。她念着她的名字,如此亲切。
                  毛利兰有些意外,但她随即回想起当年工藤新一介绍她时,没有说过她的全名。
                  她无声地笑了笑,向前走去。
                  这个女子可不就是今夕昭月。
                  “今天怎么想起要过来。”
                  “我也不知道,不是特地来的,只是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想进来看看。”
                  今夕昭月把毛利兰请进里间,让她坐下。她转身取过立柜上的咖啡壶,糖罐,奶油钵和托盘,开始煮咖啡。
                  毛利兰想缘分果然是奇妙的东西,本来终生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因为认识同一个人得以面对面聊天。
                  “告诉你我是怎么认识工藤新一的吧。”
                  “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两岁。她要结婚了,她的爱人却在一次外出后再没了音信。对方家里很是担忧,谁也不清楚他是遇上了什么变故。我妹妹整天坐在窗边等,她总以为这样就能看着他回来。而这一等,就是两个星期。”
                  “我这个做姐姐的想了很多办法,可是没有结果,最后朋友告诉我可以委托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我知道他的名声,听说处理过特别复杂棘手的案件。只是这一件不过是小小的失踪案,又几乎无望,我去找他之前真的不确定他会帮我。”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听完我讲的情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时他跟我说,他认识一个女孩,也等过他很久。”
                  “再后来,我在店里看见你们,看见你,我便明白了。他说的那个女孩,就是你。”
                  毛利兰随手扯过一张信笺折纸船,折好后她拿在手中默默地看了片刻,喃喃道,这样啊。
                  她听着今夕昭月研磨咖啡豆的声音,以及她还未讲完的故事。
                  “其实这件事完全是个误会,我妹妹的爱人根本不是失踪,而是偷偷地瞒着所有人跑到法国巴黎去准备婚礼了。”
                  “他想办一场盛大的婚宴,给我妹妹一个惊喜,哪想到弄巧成拙,只有惊,没有喜。但我妹妹仍然很感动,她觉得无论如何唯情意重要。”
                  “工藤新一还笑称这是他办过的最有趣也最圆满的案子。”
                  “对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应该结婚了吧。”
                  “他死了。”
                  今夕昭月脸上明快的表情刹那间消失不见,她迟疑地走过来,动了动双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或者她在突来的震撼中无意识地说了什么,只是被热水滚沸的声响掩盖。
                  她试图从记忆里搜索与工藤新一死亡有关的消息,然而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只言片语。可她又不得不信,因为对面的女子是他的爱人。
                  “媒体不曾大肆报道,毕竟在那场爆炸里死了太多的人,对逝者的姓名保密是大部分家属的要求。”
                  “当然鉴于他的身份或许提到过,最多也只是提到过而已。”
                  “在爆炸中丧生和别的死亡方式到底不同,有没有可能他还活着。”
                  “然后偷偷地瞒着我跑到某个地方去准备婚礼,办一场盛大的婚宴,给我一个惊喜。”
                  “两年了,不是两个星期,我没有你妹妹那么好命。”
                  “而且我从他离开的那一秒开始就失去了臆想的资本和自欺欺人的理由。”
                  咖啡入口,太苦。毛利兰拒绝了今夕昭月复又递过来的方糖,既然不是卡布奇诺,就不必过于讲究了。
                  今夕昭月对毛利兰说的话存有疑惑,但她聪明地不再去问。像她这样性情的女子,懂得遵循自己的心意,亦懂得体谅对方的心意。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一如当年。
                  彼此指尖相触,她的温润柔和,她的冰凉彻骨。


                  IP属地:天津26楼2018-02-14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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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2008年立春
                    紧张的庭辩终于结束了。
                    身边的同事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毛利兰的肩,对她说,控方有你,何来不赢的道理。她笑着摇了摇头,收拾东西准备回事务所。
                    法院门前的台阶很高,增添了几分肃穆的感觉。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那里,惹眼的牌子与周围的庄重有些格格不入。
                    圣若恩年打开车门走下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票券。
                    她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已经约好了和他一起去看画展。
                    “最近是不是很忙。”
                    “高盛新买进了一个公司的证券,正在做转售给投资大众的企划。”
                    “话说回来,方才和你的同事聊天,人家还问我为什么你从来不接情杀的案子。对于这一点,你们事务所的人应该都觉得难以理解吧。”
                    “感情这么纯粹而美好,跟算计,仇恨,谋杀扯上关系不是被玷污了么。”
                    工藤新一的爱情是一个太高的标准,有他在前,那些纷杂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圣若恩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些她不说他也懂。也便打开音响,电台DJ细腻的声线随即扩散在车内。
                    到了展厅他们才发现,人竟然少得可怜。
                    一路看下来,总算明白缘由,展出的画作大多是模仿新古典主义时期的作品,极其理智的构图和压抑的风格,让偏爱鲜明色彩与奔放笔法的年轻人无所适从。
                    毛利兰抬眼,偌大的展厅里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在展品前端详。她心有戚戚,以后再不敢说自己是年轻人。
                    没有人潮拥挤,画展很快就看完了。
                    出来的时候经过一片空旷的广场,有画人像素描的街头艺术家找到他们。盛情难却,毛利兰顺从地坐下来,圣若恩年则站在她的身边。
                    “要画在一张纸上么。”
                    “当然。”
                    圣若恩年答得果断。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清楚,这张素描是他们悠长故事里唯一真正留得住的。
                    画好之后,圣若恩年去取车,毛利兰在原地等他。
                    她看着手中的画像,柔和的线条,精妙的手法,老练的笔触。画里,她双手交叠,淡淡地在微笑。圣若恩年不是看向前方,而是头微微侧过来,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在纸面上,手指刚好盖住他的眼睛。然后她把手缓慢地移开,那双眼睛逐渐暴露在空气里。
                    她就这么怔住了。
                    一直知道他们长得像,尤其是眼睛。
                    但工藤新一面对的是充满挑战的谜局,看事更加透彻,眼神里多了些许分明。而圣若恩年面对的是冰冷无情的数字,为人从不冲动,眼神里多了些许沉静。平日里她观察得小心,自然能审视出微小的不同。
                    可是这样静止地凝固在画上,没有了波光流转,只看眉眼的形态,几乎是一模一样。
                    五年前,工藤新一出事的那天。
                    他向街对面跑去,她喊住他,他的头微微侧过来,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同样的眷恋,一眼万年。


                    IP属地:天津27楼2018-02-14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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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1·1999年雨水
                      眼下情人节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星期了。
                      毛利兰坐在和工藤新一常来的草地上,画板夹着她涂好的风景素描。她赌气般扔掉手中的铅笔,仰面躺下来。
                      远处是落日的余晖,成片暗红的云朵被夕阳染就,天空中留着一道飞机划过的长长的白线。
                      工藤新一在情人节那天的一条短信,让她期待了许久的节日变得索然无味。他说他正在别的城市查案,恐怕是赶不回来了。
                      中间又来了几条短信,意思大致是归期要一推再推。她多少有些失望,便没回复他。间或怀念起他还是江户川柯南时,自己亲手制作巧克力的情景。
                      如今,他倒是真正的工藤新一了,她的巧克力却反而没了再做的必要。
                      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毛利兰闭上眼睛打算休息片刻,忽然觉得眼前隐约有什么挡住了光亮。睁开眼,一张盛着笑意的脸出现在面前。
                      她慌忙站起来,看着他,随即收敛了满心的欢喜,不置一词,转身就走。
                      少年未曾料到她是这样的态度,急急地扯住她的手腕。
                      “是我不好,以后情人节一定陪着你。”
                      “你还想有以后啊。”
                      她听见他恳切的道歉,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可又有一点不甘心,只是低低地念了一句。
                      工藤新一知道她向来不舍得跟他生气,当年约会他迟到了那么久,她在乎的仍然是他的安危。而他更不舍得挥霍她的包容,唯有好好珍惜。
                      他从身后拿出一张画,递给她。
                      毛利兰疑惑地接了过来,低下头细看。素描,画风虽不大成熟,但明显是用了心。
                      这些尚没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画上的人,是她。
                      “那几天你不在我身边,我是照着印象中的样子画的。”
                      “情人节快乐,希望不晚。”
                      “原来你闲下来在画这个,难怪办个案子几天办不下来。”
                      口是心非,女人的天性如此。
                      毛利兰想要表现得稍微镇定一些,可惜唇角的弧度是怎么也藏不住了。她把画拿在手里,反复地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直看到几乎将它刻在脑海深处。
                      末了,她对他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不是专业画师出身,画得不好。”
                      “谁说的,你画得比某些专业的还好呢。”
                      “那你觉得哪里画得最好,或者最像。”
                      “应该是眼睛吧。”
                      工藤新一不语,他伸手揽过她。由于动作太过突然,毛利兰生生撞在他胸口。他抱得很紧,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他怎么了,试图抬头看看他的脸。她看见他的目光停在飘渺的远方,失了焦点,不专注,却专情,温柔如斯。
                      “你最美的地方是眼睛,许人安宁。对我来说,像阳光,空气,和水,不可或缺。”
                      “当初黑衣组织还在的时候,没人能懂我是如何撑过来的。其实想着你就足够,你的眼睛在我的心里。”


                      IP属地:天津28楼2018-02-14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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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2·2009年惊蛰
                        毛利兰没有想到她再见到Elaine时,那个对爱充满向往的女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安静地坐着,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空洞,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兴致。和别人讲话,也都礼貌地回应,但声音毫无感情。
                        她无法接受一年前还能与她谈笑风生的Elaine,忽然就这么消失不见。
                        现下调酒的工作几乎全部由Justin完成。
                        毛利兰跟着他来到里间,问起Elaine的情况。他转动着手里名贵的打火机,却没去摸口袋里的香烟,只是嗤地点燃了火焰,注视着那幽幽的蓝光。
                        “如果你深爱的人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路,而你又束手无策,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你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是怎样的心情,毛利兰说不上来。可她有些猜到了,那条路是死亡。
                        她回到吧台前,Elaine终于换了个姿势。她的头枕在臂弯里,下颌微微扬着,一双眼睛落寞无依地望着毛利兰,耳旁的碎发不小心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毛利兰帮她把碎发藏到耳后,露出那半张脸,小小的,让人心疼。
                        “Elaine,对不起。我这一年太忙,直到今天才来看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介意告诉我么。”
                        “Farewell My Love的故事该结束了。”
                        “那个女孩之所以活着,不就是因为依然在奢望么,奢望那个男孩没死,还在找她的路上。然而现在她不必再奢望了,她见到了男孩的家人,他们告诉她,他是真的死了,应该忘了他,重新开始。”
                        “可是她累了,回忆得足够了,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不在了。如今,她在找他的路上。”
                        毛利兰不打断她,由着她自说自话。
                        听到末尾,她终于明白,其实当年那个少年死去的时候,Elaine就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
                        她曾经的快乐和安稳,只因执着地相信他仍旧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很久以后,圣若恩年对毛利兰说,也许Elaine是比你幸运,至少她可以期待。然而她的幸运亦是她不幸的根源,越是期待,越是毁灭得彻底。
                        真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现实。
                        “Elaine,那么Justin呢。”
                        “我不愿意将就,他也不愿意将就,两个不愿意将就的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一语成谶。
                        毛利兰不愿意将就,圣若恩年也不愿意将就,两个不愿意将就的人,果然没能在一起。
                        “你看Elaine,今天是惊蛰。蛰伏过冬的动物惊起活动,故得此名。”
                        “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来了,已是三月,樱花又要开了。”
                        “是啊,再过不久,又要到清明了。”
                        毛利兰的微笑僵在唇边,倒是Elaine笑得悠然。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彼此指尖相触,触感冰凉彻骨,一个是蓦然死心,一个是从来无心。
                        彼时,毛利兰不知道这是她和Elaine的最后一面。
                        这个被情毁灭得彻底的女子像花期短暂的樱花,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仓皇枯萎。她不再留恋那些心疼她的人,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无望的期待与无尽的折磨。
                        在那条路的尽头,她重逢了她的少年。
                        “兰,你说得对,所有的微笑源于一个悲伤的借口。”
                        毛利兰的耳边不停回响着Elaine的声音,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微的感情。出了Farewell My Love的店门,街上嘈杂的人声很快覆盖了那个微弱的声音。
                        她忘记了是哪一天在何种场合下这样说过,Elaine却牢牢记得。
                        然后在今天重复给她听。
                        她看着道路两旁的树,它们开始长出新芽。人们也大都换上了春装,几个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向街对面跑去。
                        马路和人行道相接的地方留出了窄小的空间,毛利兰学着孩童的样子,高跟鞋一下一下踩在上面,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她们的少年逝去了。
                        何况,再过不久,又要到清明了。


                        IP属地:天津29楼2018-02-14 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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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3·2002年春分
                          在春分这一天,南北半球刚好昼夜平分。之后太阳直射点继续北移,给东京带来更多的日光。
                          毛利兰一直以为她和圣若恩年初识于2006年的夏至,其实更早一些时候他们便有了交集。而这要追溯到四年前,2002年的春分。
                          故事的伏笔埋藏在上野公园的夜樱下,圣若恩年于人群中的惊鸿一瞥。
                          樱花与华灯两相映衬,自然是良辰美景。
                          毛利兰依偎着工藤新一走在长满青苔的石子路上,一阵微风拂过,将樱花花瓣带离枝头,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周围尽是结伴赏樱的情侣,有的甚至穿了传统的和服,渲染出别样的气氛。
                          日本盛大的樱花祭从来不缺吃食,不远处灯火幽微,白烟飘散,是个卖热汤面的摊位。
                          “老板,来两碗热汤面。”
                          虽是三月末,到了晚上气温还是大幅降低。他将她的双手合进手掌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手心渐渐温热,可她不愿抽出自己的手,就这么任由他握着。
                          偏过头,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使面部线条看起来愈发柔和。她在心里描画着他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以及凉薄的双唇。
                          恍惚间,他忽然开了口,声线沉稳。
                          “还记得上次来上野公园么,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别的可以不记得,唯独忘不了那只调皮的松鼠,它特别喜欢你的肩膀,每次我刚刚要把头靠过去,它就跳上来趴好,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所以我能理解成你是在嫉妒一只松鼠么。”
                          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把头靠过去,倚着他的肩膀。她听见他戏谑地说,今天终于没有调皮的松鼠和你抢了吧。然后,他爽朗地笑起来。
                          察觉到他的得意,她有些不满地咬了咬下唇,含糊地念了句,反正它也抢不过我。
                          他没有再笑,只是下颌抵住她的额头,不轻不重。
                          “对,谁都抢不过你。”
                          工藤新一细心地替她拆好木筷,再将她不喜欢的香菜一一挑出,才把碗推到她的面前。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他伸手帮她拢到后边。
                          一碗热汤面,他几乎是看着她吃完的,而他的那碗却只动了一点。
                          他未曾告诉她,不要说是一只松鼠,哪怕是其他的女人,再好再完美,也抢不过她。因为她们在抢之前,就已经被判了出局。
                          何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的心从来只容得下她一人,遇上了,动情了,承诺了,即是一辈子。
                          “吃好了的话,我们去前面看看,今年有樱花的名种枝垂彼岸。”
                          枝垂樱是樱花中最名贵的一种,盛开时远看像白色,近观是淡粉色,樱枝下垂有如瀑布,格外的诗情画意。这种樱花野生极少,大多是人工培植以供观赏。又因花开七日,边开边落,因此吸引了成群的游人为之驻足。
                          圣若恩年等在外围,他生性不爱热闹,只想等人群散尽再到近处细看。
                          “很美,不过花期太短。”
                          “经历短暂的灿烂后随即凋谢的壮烈成全了它,死也要死在最好的时候。”
                          澄澈的女声冲进他的耳膜,大约来自于某位年轻的姑娘。
                          圣若恩年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夜幕之下,是女孩干净的侧脸。光线不够,五官看不大清楚,但她清亮的眼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没有被世俗污染,像秋水般纯净,透着善良的本性,而不失聪敏。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年,似乎是她的恋人。由于中间隔着人,圣若恩年看不到少年的脸,只能隐约感知到他清冷的气质。
                          别处还有精彩的活动,人群继续向前移动,他不知为什么不想离开。女孩和她的恋人也没有走,他们安静地在说话。他听到那个少年的声音,与他猜想的一致,深沉却温和。
                          “这么美的景致,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然后,他看到他们亲吻着彼此。
                          工藤新一主导着整个过程,唇舌纠缠在一起,无暇思考,吻也要吻到心底。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回应,体会着身体与灵魂无比亲近的感觉。慢慢地,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低声笑着,呼吸凌乱。
                          毛利兰倏然推开他,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如实招来。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扣住她的手腕,如实答道,不用学。
                          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该会的自然而然就都会了。
                          “累了么,要不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逐渐走出了圣若恩年的视线,他觉得心情起了波澜,但找不到原因。
                          他来到近处细看这树枝垂彼岸,冷色调的灯光打在淡粉的樱花上,竟然有种奇特的美感。上野公园的夜樱的确是名不虚传,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失了方才的兴致。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女孩的侧脸,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不过萍水相逢,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2006年的夏至,再次见到毛利兰,圣若恩年没能把她和当年的女孩联系起来。
                          虽然是那么深刻的印象,但四年后的她变化了太多。他脑海深处的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而如今,悲伤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她的眼睛,迷蒙一片。
                          直到毛利兰同他讲起上野公园的夜樱,给他看了拍下的照片,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也便从照片里看到了工藤新一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真的般配。
                          而毛利兰呢,即使认不出来,他依然对她动了心。兜兜转转,她终究是他命里的劫。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不过萍水相逢,是自己丢盔卸甲,鬼迷心窍。
                          当然这些毛利兰并不知晓,他也不打算告诉她。
                          他希望这段记忆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在悠悠岁月中,独自保留,独自回首。
                          最后独自遗忘。


                          IP属地:天津30楼2018-02-14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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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4·2003年清明
                            白光,巨响,所有的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冲进她的耳膜,很多人朝着那片废墟跑去。而她像是被定在了地上,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双唇无意识地开合,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毛利兰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境,可它终究不是。
                            “爆炸,是爆炸。”
                            “赶快通知警方和救援人员,这里需要有人维持秩序。”
                            “我现在位于米花町的Past Lifetime商城对面,通过我们的镜头您可以看到,严重的爆炸将整个建筑体夷为平地。”
                            “由于正值周末,伤亡人数持续上升,最终数字难以估计。”
                            整条街都封锁了,警车与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过来,占满了原本宽阔的马路。消防栓连接着水带,经过不间断的作业,方减弱了火势。
                            各大电视台的记者蜂拥而至,纷纷报道着现场的实时情况。围观的人群被疏散开来,让出一条通道供担架进出。
                            应急指挥官拿着扩音器,提醒着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压过了人们的窃窃私语,但还是有时不时的抽泣声突兀地响起来。
                            “诶,这样致命的爆炸,里面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啊。”
                            她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紧锁着抬出来的担架,上面躺着的都是事发时身处附近,不幸遭到爆炸波及的人。而Past Lifetime商城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修建时的钢架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
                            是啊,这样致命的爆炸,他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
                            “求求你们救救他吧,我们上个月才结婚的。”
                            “不,我不相信你,这不可能,他不会死的,你们让我去找他,我可以找得到他。”
                            身边的一个女孩红肿着双眼,苦苦哀求着拉住她的人。她的嗓音完全沙哑了,有几个词甚至发不出来,妆也哭花了。好心的人反复说着安慰的话,她依然固执地摇摇头,想要挣脱禁锢。
                            最后当她明白她的爱人是真的死了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瘫软在救援人员的怀里。
                            毛利兰看着她,手指在颤抖。她发狠地握紧双手,骨节泛白。
                            几个小时过后,现场清理出了大致的模样。
                            她一直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她不再哭泣,脸上残留着干了的泪痕,被风吹得生疼。经过最开始的震动和煎熬,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现实很残忍,接受太困难,但她到底还是接受了。
                            也便有人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一一婉言拒绝。
                            伤者送往医院,死者告知家属,后续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天色渐晚,指挥官解除了道路的封锁,警车和救护车相继驶离,人群散尽。为了不影响居住在周边市民的休息,剩下的钢架将在第二天移除。
                            又过了几个小时,夜深人静,整条马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毛利兰脱掉低跟的船鞋,赤脚踩在钢架上,试图寻找他留下的痕迹。钢板挤压得变了形,锋利的断面割破了她的脚踝,血顺着伤口流下来。然而她麻木到失去了痛感,除去心脏的跳动,她觉得自己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街灯昏黄,她只好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照明。衣服的碎片,没有。金属的物件,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她一早知道什么都不会有,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寻找。终于,她在两块钢板支起的狭小空间里,发现了一片烧焦的花瓣。
                            他问,你最爱什么花啊。她答,郁金香吧。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向街对面跑去,跑进了Past Lifetime商城一层转角处外租的一家花店。
                            再然后,所有的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
                            尽管根本无法确认这片花瓣是不是法国郁金香,她还是轻轻将它捡起来。无奈稍一用力,烧焦的花瓣便碎成了粉末。
                            于是这唯一可能与他有关的东西,亦消失殆尽。
                            她感到异常的疲惫,嘲讽般地笑了笑,抱膝坐在钢架旁。
                            月光照在对面的小路上,她似乎看见他们曾经走过的影像。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最后一个转身,最后一个回眸,最后一个微笑。
                            以及最后一句话。
                            “新一,会有谁比你更狠心么。”
                            他们说好大学毕业就结婚,而今天离他们的毕业典礼还有不到五天。
                            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狠心。
                            毛利兰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晨光熹微。移除钢架的人来了,她动了动僵硬的双腿,费力地站起来,扶着路边的树干,看着他们清理废墟。
                            很快清理工作便完成了,灰尘覆盖着裸露的荒地,仿佛Past Lifetime商城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彻底结束了。
                            这一场浩劫掏空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低头看了看紧紧攥着的手机,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号码找下去,竟然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
                            末了,她停在某个熟悉的号码上,发送了短信。
                            “兰,跟我们回去吧。”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她困倦地背靠着树干快要睡着。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和她说话,睁开眼,是她的父母,正在温柔地看着她。
                            他们来接她回去了,偌大的世界幸好给她留了一个家,免她做离群的孤雁,无枝可依。
                            她没有掉眼泪,而是微微笑了笑,复又闭上了眼睛。


                            IP属地:天津31楼2018-02-14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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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4 20: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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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5·2010年清明
                              东京郊外有一座小山,山间种着几棵杏树。树叶的边缘是钝锯齿形,茂密的枝叶在阳光下撑出一片阴凉。
                              三四月正是杏花盛开的好时节,一夜春雨,落花成冢。淡红色的花装点着山丘,减了一分荒凉,添了一分暖意。
                              毛利兰带着圣若恩年来到山顶。
                              山不是很高,只能望见那条通向市区的高速公路。她停在一块墓碑前,指着它对他说,就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刻上他的名字。”
                              “因为葬的并不是他,他在那场爆炸里走得彻底,尸骨无存。”
                              “那葬的是什么。”
                              “一张照片,一枚戒指,半截电影票,几束郁金香,一件衬衫,一本日历,两只纸船,一篇素描。”
                              所有厚重的回忆,深深埋葬。混着泥土的芬芳,静待岁月的侵蚀。
                              她曾经以为这样就可以抹去他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印迹,或者让她免于陷入睹物思人的境地。可是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思人何必睹物。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总觉得他就站在楼下,还会对着她招手。
                              她也朝着他招手,直到那个幻觉淡出视线。
                              毛利兰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松动的土壤。然后她抬手在墓碑上一横一竖地写他的名字,再写她的名字。
                              不,准确地说是写一个从未真正存在的名字,工藤兰。
                              工藤兰誓与工藤新一,不离不弃。
                              圣若恩年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他明白她在祭奠,她永远都在祭奠,不会有忘怀的那一天。
                              他把带来的白花放在墓碑前,花串在风中摇曳。它们亦将静待岁月的侵蚀,在不久的将来腐朽。那些偶然来这座山上的人看到的依然只是孤独的墓碑,伶仃地立着,阅尽春夏秋冬。
                              “恩年,如果你想和我一直走下去。”
                              “勉强的快乐不是快乐,妥协的幸福不是幸福。”
                              “你不是希望我们成为恋人么。”
                              “我希望的是心甘情愿。”
                              而不是因为可怜和同情,施舍的那一点怜悯。
                              爱一个人的心情和被爱的人无关,不希求回应,不需要报答。
                              毛利兰想假如工藤新一有机会在走之前再对她说一句话,必定是让她忘了他,重新开始。然而做不到忘记,何来重新开始。
                              她忽然感谢圣若恩年没有等她说出口,就提出了放手。他懂得她的勉强和妥协,所以不给她自私的机会。
                              她这一生遇见工藤新一和圣若恩年,伤也于此,幸也于此。
                              “想知道那场爆炸的原因么。”
                              “兰,你不愿意说的,就不必说。”
                              “现在可以说了,我今天带你来这里,代表很多事情我已经释然。”
                              “那好,你说我听。”
                              “2002年的清明,Past Lifetime商城发生了一起持枪抢劫案。在警方的劝说下,犯人本已打算投降,没想到这时候他手里的枪走了火,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当时这个女孩的恋人就在现场,一下子精神崩溃,失声痛哭。”
                              “但后来,经过人们的安慰,他的状态有所好转,渐渐走出了悲伤。这件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再被社会关注,也少有人提起,直到2003年的清明。”
                              “你的意思是,那个男孩其实并没有从恋人死亡的事实中解脱过来,反而越陷越深,最后为了泄愤,设计炸掉了整座商城。”
                              “对,他表现出来的坦然只是假象。”
                              “新一看过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他以前告诉过我,那些看起来不像会犯罪的人,也许内心深处恰恰潜藏着可能犯罪的因子,一经刺激或诱导,便以超出常人想象的能量爆发。”
                              圣若恩年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来羡慕工藤新一,可此时此刻,他只感到惋惜。
                              他不敢问毛利兰对于这个结果的看法,连他都不能接受,何况是她。也许她在心里假想过很多工藤新一离开她的方式,不言壮烈,至少是符合一名侦探的方式。
                              然而他却死在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手里,死在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报复里,就这么交付了自己的生命。
                              “是不是觉得有些荒唐。”
                              “只是觉得实在可惜。”
                              “后来那个男孩自杀了,这应该是他最好的选择。”
                              “大概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毕竟是亲眼看见自己深爱的人在面前死去。”
                              “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毛利兰的声音微微发抖,一种蚀骨般的寒意侵袭着她的身体。她努力地在控制,可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
                              她仿佛又回到七年前的那个清明,他向街对面跑去,她喊住他,他的头微微侧过来,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
                              圣若恩年把她圈在怀里,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跟你说过,他的死是我不能碰的痛。”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场爆炸的原因才这么难过么,每天死于各种各样意外的人有多少,都不值得,可又能怎么样。我既然身为工藤新一的女朋友,就早有他的生死不属于我的觉悟。”
                              “我不能接受的是,亲眼看见自己深爱的人在面前死去。”
                              她冲口而出的刹那,圣若恩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知道工藤新一死于米花町Past Lifetime商城的一场爆炸,但他不知道原来当时毛利兰就在现场。他终于彻底地懂得,为什么她不能原谅那个制造爆炸的男孩。
                              因为他,死了自己深爱的人,却让别人深爱的人陪葬。
                              十五天后,当他从Justin的口中听到Elaine和Lorenzo的故事时,他亦终于彻底地懂得,为什么她说Elaine远比她幸运。
                              因为Lorenzo和工藤新一死于同一场爆炸,Elaine只是间接得知,她却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斩断了所有的退路,无法自欺欺人,只有蓦然死心。
                              “何止是死心,我的心都没有了。”
                              “上一秒,我还看着他的人。”
                              毛利兰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圣若恩年的外衣,亚麻那样坚韧的质地竟起了褶皱。
                              他的眼睛注视着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片刻他似乎听到工藤新一深沉却温和的声音,他对他说,替我保护她,免她做离群的孤雁,无枝可依。
                              圣若恩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像是答应了他。
                              替代不了他的爱,那就替他保护她。
                              “兰,起风了。”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以恋人一样亲密的姿态。他第一次这样犹疑,只祈祷工藤新一如若有知,可以允许他放纵这最后一次。
                              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返回,杏花铺了满地。取了车,开上通向市区的高速公路,天空中飘起雨滴。
                              雨逐渐大起来,啪地砸在车窗上。圣若恩年把雨刷器的频率调得更快一些,试图看清前方的路。模模糊糊的车灯映成一片,他稍微降慢了车速,转头问毛利兰想要去哪里。
                              她闭着眼,头歪向一边,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当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才低低地对他说,去米花町的Past Lifetime商城。
                              他打了方向盘,朝那边开去。
                              进到市区的中心地带,雨已经小了许多。圣若恩年将车停在路边,撑了伞,拉开毛利兰一侧的车门,扶她下来。
                              他陪着她站在雨里,眼前的Past Lifetime商城在夜幕的笼罩下灯火辉煌。人潮涌动,谁还记得多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爆炸,数百人遇难,无人生还。
                              “我们去那家花店看看吧。”
                              七年了,她始终没有勇气再进到这座商场里看一眼。今天,她想为她的少年实现那个愿望。
                              花店里摆满了这个季节盛开的花,迎春,鸢尾,丁香,荼蘼。她一一看去,果然是群芳争艳。
                              郁金香在它们中间悄悄开放,花单生,钟形,三个花瓣和三个萼片相衬,纯白色,深浅不同的黄色,红色,褐色,蓝紫色,几乎墨染的黑色,将小小的花店装点得色彩斑斓。
                              “这些郁金香都是从法国空运过来的,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帮我包一束红色的吧。”
                              这家花店并不是当年的那家,面前这位扎着碎花头巾的姑娘并不是当年的那位,来买花的人也从工藤新一变成了毛利兰。
                              唯有法国郁金香开得和曾经同样夺目耀眼。
                              红色,象征着爱情。即使不比玫瑰妖艳,亦如鲜血浸过。
                              “那天我们本来在街对面走着,或许是他看见了那家花店,便想要买花给我。”
                              “你觉得他是为了买花给你,才跑进花店,不幸在爆炸中丧生的,对么。”
                              “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为此而怨恨自己。”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走那条路,如果那天我们没有经过Past Lifetime商城,如果那天我们没有谈论关于花的问题。你看,有无数的如果可以让结局改变。但现实就是,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那天我们走了那条路,那天我们经过了Past Lifetime商城,那天我们谈论了关于花的问题。于是,不早不晚,分秒不差,他正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碰上了那场爆炸。”
                              圣若恩年看着捧着花束的毛利兰,殷红的花瓣将她的脸色衬托得格外苍白。他忽然想知道若是有一天他死了,她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会把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葬在那座山上。
                              一杯香槟,一枚硬币,一本《伊豆的舞女》,两张画展的门票。
                              但他立刻打消了猜测的念头,能这样保护她陪伴她,真的足够了。
                              雨停了,他收了伞,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坐在他左边,靠近心脏的位置。
                              “兰,我们以后做最好的朋友吧。”
                              “为什么变了心意,我以为你对一些事情总是很坚持。”
                              “因为我明白,你是一个不愿意将就的人。”
                              “你很好地印证了那句话,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
                              于毛利兰而言,世界上曾经有工藤新一出现过,所以圣若恩年变成了将就。
                              于圣若恩年而言,世界上曾经有毛利兰出现过,所以其他人都变成了将就。
                              “那么你呢,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也是一个不愿意将就的人,不仅不愿意找一个不爱的人将就,而且不愿意沦为所爱之人的将就。”
                              多年之后,毛利兰依然清晰地记得圣若恩年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么坚持,像是信仰,不可动摇。
                              她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些人,似乎他们都有了最终的归宿。
                              Elaine因为Lorenzo选择了撒手人寰,她因为工藤新一选择了孤独终老。Justin后来回到了捷克,这个说谁都不愿意将就的男人,和当地一个愿意为了他而将就的姑娘结了婚。宫野志保则远嫁大洋彼岸,对方是个美国人,也是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性格沉稳内敛,彼此恩爱。
                              至于圣若恩年,他还是坚持着自己不可动摇的信仰。
                              “2007年的寒露,我们在法国香榭丽舍大街的许愿池前,你问我的愿望里有没有你。”
                              “是啊,可你不肯告诉我,说是讲出来就不灵验了。”
                              “我知道你是不信这些的。”
                              “那你许下的愿望到底是什么,讲出来吧。”
                              “我许下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圣若恩年能够遇见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那时,她就确信,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总会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取代她成为他的曾经,让她变成将就。
                              她唯一没猜到的是,天地之小,小到那个人是今夕昭月。


                              IP属地:天津32楼2018-02-14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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