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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找到了容身之所qwq】启示录(长篇 尚未完结欢迎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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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亲手报仇吗?”主教站在原地,冷眼望着朝他走来的年轻人,他咧开嘴唇笑了出来,“为丧生于我手下和被迫与爱人分离而将仇恨倾洒于我身。”
史昂站在离他数英尺开外,抬着剑警惕地不再往前。“您当初下令处死我的时候,是否也是抱着报复的阴暗心理呢?”
“过了这么多年,您真的还抱着令罪恶止息的初衷吗?”
伊姆雷德嗤笑不答,只是问道,“想杀了我吗?”他的姿态仿佛为真理牺牲的圣者,让史昂在某个瞬间产生自己是恶人的错觉。主教朝他展开双臂,把血肉破碎的胸膛暴露在他面前,他把黑黢黢的眼眶移向了撒加,又很快转回来,对着史昂微笑。
史昂没有轻举妄动,他还不清楚伊姆雷德看似放弃挣扎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极其谨慎地挪动步伐,在冰冷的河水中缓慢地接近浑身散发着邪气的魔鬼。伊姆雷德向他跨出了一步,飘忽不定的身影如同鬼魂,史昂过度紧张的神经促使他迅速横过剑格挡,而伊姆雷德仅存的那只手握住了剑刃,把他一把拽往自己跟前。史昂煞白了脸,手掌割下肉一般的剧痛令他险些握不住剑,他与伊姆雷德的距离前所未有地缩短,近得甚至能感受到他黑暗的眼眶背后斑驳的灵魂,还有那瞳孔般闪烁的红光。他不切实际地想到了撒加,想到那个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男人,他睁着血红的眼,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盯着他,背后那阵莫名的寒意令他心慌。
伊姆雷德玩味地打量着面色不佳的史昂,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让他来杀我呢?”他握着在不停发抖的剑,沙哑的嗓音如同恶魔的耳语,“是因为对他的真面目感到恐惧…和怀疑,对吗?”
发黑的血不断地从主教的手掌沿着剑刃流下,手腕绷紧直到酸痛,可史昂却下不了手。
“史昂,他和我一样将灵魂献给了恶魔。”
“杀了我,就意味着你也必须杀了他。”
“否则你就不得不承受他四百年来扭曲的爱。”
和他身为异端无法压抑的危险本能。
“史昂!不要犹豫!”
在伊姆雷德逐渐暧昧的劝诱中,撒加近乎嘶吼的声音推动了他进退两难的思绪,他手指痉挛地按着头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想要靠近史昂,却又顾忌万分。“人类本就身负罪恶,化为魔鬼之人必定更为邪恶。”伊姆雷德还在兴致极高地滔滔不绝,“他会在与你拥抱缠绵时咬破你的动脉,夺取你的生命之源占为己有。”
剑上的颤动被刻意压制住了,伊姆雷德看到史昂一直犹豫回避的眼睛笔直坚定地注视着自己,在电闪雷鸣间折射出绚烂的紫色。
就像当年…与修道院仅有一墙之隔的山间草甸里,碧草间摇曳的紫百合。
伊姆雷德感觉胸前一烫,无形的火舌从胸口钻入他残破不堪的躯体,在他腐烂空洞的肢体里穿梭,他听见史昂在他头顶模糊的声音,年轻人的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发梢被狂风吹拂着扫过他干枯的脸。
“我绝不否认现在的他是藏匿于黑暗的恶魔,但是…主教大人,始终批判世人的您……”
“我为只能目睹人类千万种恶意与欲望的您…而感到悲伤。”
史昂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夏夜的微风,他看着伊姆雷德的眼神也未曾有过杀意,明亮的紫眸平静如水。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撒加从背后搂住史昂瑟瑟发抖的身体,细长的瞳孔牢牢锁住伊姆雷德逐渐发黑的脸。
身体里弥漫出焦糊味,伊姆雷德艰难地扯动嘴角,无视吸血鬼冷冽的目光,对满目悲哀的史昂开口:
“希望下一次,你也能像这样……果断冷静。”
而不是被悲伤压垮,泪流满面,无助徒劳地喊着他的名字。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伊姆雷德最后哼笑了一声。吸血鬼手腕一扭,扎进他胸腔的剑更深了几分,穿过他的躯体刺入河底的岩石,主教的身体碎成细小的碳块,在沉入水中时又融化成几缕黑雾,冲散在奔腾不息的河流中。
史昂动作迟钝地收回僵硬的手,没有去管那把立在水中的剑,而是回身紧紧抱住撒加。
撒加的手环住他的脊背,史昂呼出的气扑在胸口炙热无比,他稍稍偏过脸,指甲勾住史昂湿透的紧贴身体的衬衣,冰凉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躯体的温热,和剧烈跳动的心脏。
没有人说话,风雨交加的深夜,冰凉的怀抱与滚烫的喘息交融。
只是阴霾仍然笼罩天空。
TBC


IP属地:江苏48楼2019-01-03 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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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加进门前就远远望见德古拉老公爵与一个身着华丽教袍的教徒在交谈,他还没跨进门,教徒灰绿色的眼睛便从老公爵身上转移到他面前。
    “这位想必就是加隆少爷了?”
    老公爵随后转过来的眼神在落到撒加脸上时瞬间一凛,拧眉在伊姆雷德主教身后瞪着自己的大儿子。撒加感受到了父亲的怒视,只能硬着头皮承受他目光的凌迟。
    “伊姆雷德主教。”
    灰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打转,主教笑容和蔼,“在我看来加隆少爷并没有您父亲所说的那般桀骜,恰恰相反,您应该是个相当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这句话放在现在的他身上完全没了夸奖的意义。撒加嘴角抽动两下,想做出个和加隆一样嚣张的表情,至少得把这个主教糊弄过去。
    “史昂已经带您在修道院里参观过了吧?”仿佛没有注意到撒加扭曲的五官,主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能否与我分享您的感受呢?”
    “……”撒加揣摩着加隆的语气,又大致回想了方才见过的景象,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顺带着翻了个白眼,“既沉闷又无趣,本大爷才不喜欢这地方。”
    如果真的换作加隆在场,老公爵早就上前教训他了,而现在他却站在后面,安静地看大儿子演戏,尽管面上平静,但是撒加深信回去后自己铁定要和加隆一起遭殃。
    主教闻言并没有恼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也是,对于您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里确实是个缺乏朝气的地方。不过……”他停顿了几秒,和善的眉眼严肃起来,“这里是人们接受神明考验之所,是侍奉神明、寻求信仰与真理的圣地,如古籍般沉重,律法般死板的氛围,正体现了我等虔诚真挚的心。”
    “相信您也并非愚钝之人,宗教给予人的救赎是无价的,养尊处优的您尚且不理解也无可厚非。”
    主教脸上的笑意伴随着话音的落下而再度浮现,他不再追问听得愣住的撒加,而是转头询问身旁的史昂,“史昂,你认为,加隆少爷是否已具备恪守教义,坚定信仰的决心了呢?”
    没有被这突然的发问打乱思绪,史昂扫一眼面色凝重的撒加,唇角安慰他一般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拥有信仰,只是信仰何物,为何而坚定内心,都取决于自身。”
    “加隆少爷……虽然性格不羁,但必定有自己渴望追寻的事物,以及坚守它的决心。”
    “他只是还没遇到罢了,或者说,遇到了却还没有想明白。请再给他些时间吧,主教大人。”
    主教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史昂只是含蓄地笑着与他对视,又将视线转回了撒加。
    年轻人比佛罗伦萨的天空更为深邃的蓝眼睛紧紧抓着教士的身影,他强迫自己收回过于明显的注视,摆出一副嚣张中又夹杂着庆幸的神色哼道,“看来这位教士先生认为我不够格。”他瞄一眼自己父亲,放大了声音接着道,“本大爷还是回家为我心爱的姑娘弹鲁特琴好了,你说是吧,老爹?”
    “……”老公爵完全不想理他,甚至将凌厉的目光转向史昂,企图发掘出史昂面上的紧张和回避来印证自己的某些猜想。然而史昂面容平淡地接受他的审视,还能够心平气和地对他称不上礼貌的注视报以微笑。
    “不知主教大人意下如何?”他并不在乎史昂的意见,缺乏权威的建议对他而言还不如一张废纸。
    不过伊姆雷德主教却意外地接纳了史昂的提议,他在老公爵的询问后沉默半晌,最后说出了决定,“史昂的提议很有意义,公爵大人。令郎尚是少年心性,若此时刻意束缚,恐怕会适得其反。在下并非拒绝接纳令郎,只是,在下认为这并不是个最恰当的方式,还望公爵大人三思。”
    老公爵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看样子加隆可以继续在家自在逍遥了,他虔诚的父亲或许内心还是不肯妥协,但是他绝对会接受伊姆雷德主教这位神职者的意见,不管回家后下场如何,至少加隆的自由得到了保障。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被父亲用眼神驱逐了出去,撒加索性跟上先行退下的教士,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回到了加隆翻墙逃跑的地方。
    教士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客套一句。
    “不用放在心上,职责所在罢了。”
    “不、不仅仅是感谢……”撒加见他转身要走,不假思索地拉住了他。史昂一瞬间警惕的眼神让撒加手上一僵,立马回过神松开他解释,“抱歉我不是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只是潜意识里不希望他这么快离开。
    “还有什么问题吗?”史昂耐心地问道。
    “……也不是问题,就是之前我们对这里的态度…实在欠妥,我想替加隆,还有一直在心里对此抱有成见的自己表示歉意……”
    史昂对他看似有理有据实际上生硬勉强的说辞只觉得忍俊不禁,他收回迈出的步伐,眼底浮现出些许探究与好奇,“这点小事并不值得你道歉……”他稍稍歪头,想看清撒加因为尴尬而别过头,被凌乱的头发遮挡住的表情,“您究竟想说什么呢,撒加少爷?”
    意义不明的语调和微妙的笑容让撒加感觉如芒在背,他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丝丝缕缕的细线将其包裹,像一个杂乱的线团,他自己都解不开,又如何去向史昂解释这种感受?
    他在脑中排演了数次,都找不出一句能准确表达自己心境的话。在史昂眼里他只是在盯着他发呆,夏天的风吹散了史昂的金发,发丝拂过脸时的酥麻感带来一阵心悸,撒加瞬间回神,对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窘迫的眼眸,轻声道,“我只是……想和你交谈……”
    “不…更确切地说……”撒加踌躇着又转变了措辞,“我想了解你。”
    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答案,他的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史昂的紫眸睁大了些,潋滟的眸中盛满惊讶,他弯起唇角,笑容比先前自然了许多,“你的意思是……想听我说教?”
    “……也许吧。”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词,可从他口中说出,撒加却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真的想了解我,那每周日教堂的弥撒可别缺席。”
    “那是你唯一能见到我的地方。”
    撒加安静地听着,突然问道,“你都不质疑一下我的理由吗?”
    “你自己都说不清理由,我又何必费时间去质疑你?”
    史昂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向修道院的大门,提醒撒加,“看样子公爵大人和主教已经谈完了,你该乖乖回去了。”
    “祝你好运,撒加。”
    说罢他便与他道了别,转身时掀起的教袍擦过边上的灌木,几缕幽香从他袖口流淌而出,乘着夏日田野清爽的风扑面而来。
    TBC


    IP属地:江苏52楼2019-01-03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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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6 15:4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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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Sicut lilium inter spinas
      透过荆棘看见百合
      Ⅰ.破茧之梦(下)
      这个周日的傍晚加隆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他哥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老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撒加再次扯动平整的衣袖,眼睛盯着袖口精细的花纹,“去教堂。”
      “嗷——”加隆痛不欲生地捂住脸,“我都忘了,今天该死的百花教堂又有弥撒!”
      “我不去圣百花。”撒加冷淡地纠正道。
      “哈?那你这是要去哪?”
      撒加面不改色地抬眼扫过加隆被惊讶扭曲的五官,没有回答。
      见到老哥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加隆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喂,撒加,老实交代,你真的是去教堂而不是偷偷和哪个可爱的姑娘去幽会?”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撒加一把推开弟弟凑上来的脑袋,提醒他今晚弥撒时老实点,然后收获了加隆悲愤的谴责。
      加隆一个猛扑吊在他哥背上,手臂死死勾住撒加的脖子拽着他死乞白赖地要求捎上自己。
      “哥!哥啊你就带上我吧!让我孤苦伶仃地跟着老爷子念又长又臭的忏悔词垂怜经,还不如跟着你跑城外去!”
      同样死死拽着加隆胳膊想把他从背上扒下来的撒加残忍拒绝,“滚!老子才不想让你跟着闹事……等等”他因为加隆的某句话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城外?”
      加隆鄙夷地嘁了一声,“你那点小心思弟弟我还猜不出来么?”
      很意外地,撒加收住了手上的力道,也不管仍吊在他背上的加隆,拧眉陷入沉思。
      “撒加?你傻啦?”加隆被他哥这么严肃的脸吓着了,伸出巴掌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你别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老爹吧?”
      无意识地摇头,撒加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又在期待着什么?
      从邸宅到城外教堂的路如此渺远,都不足以让他想明白。自那天回家以来撒加一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它被细细的细线缠绕,严私密合,像是包裹着一件脆弱无比的珍宝,但他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只能感觉它的存在日益强烈,覆着丝线的外壳堵在心口,酥麻中略带痒意的触感让他每每想到就无端焦躁起来。
      夕阳的光辉铺洒在连绵的山丘,成团的云像画布上厚重粘稠的颜料,他似乎在缓慢地,无意识地走进一幅宁静的风景画里,走进画中从未敞开门的教堂,推开沉重的大门窥探门后未知的世界。
      城外的小教堂没有百花教堂那般豪华,石砌的墙灰暗陈旧,掩在丛林间浸染了浓浓的草木香,简易的铁制壁架上固定着燃烧的蜡烛,前来祷告的居民们吵吵嚷嚷,空旷的教堂里飘荡着阵阵回声。
      史昂站在祭台右侧,那张白净的脸即使在如此黯淡的环境中依旧瞩目,他并没有发现被信徒们挤在后排的撒加,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经文,时不时会有小孩子或者活泼些的少女在弥撒开始前找他说话,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在这群面容严肃甚至冷漠的修士中,史昂是看上去最好相处的了,至少从外表上来看。
      加隆从他哥脸上读出了那么点失落,他托着下巴端详他老哥脸上细微的变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撒加,看谁呢看得这么出神?”
      撒加的瞳孔飞速收缩,又很快恢复平常的模样,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但是加隆深谙他秉性,笑容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哎老哥,别光顾着自己看啊,也让弟弟我认识认识嘛。”
      冷淡地拍掉弟弟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撒加顺水推舟地诓骗他,“你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什么什么?!真的吗?是谁?”加隆兴奋地蹦到他身旁坐下,“对面弗利家的特莱莎么?”
      撒加扣住他的头扳向正对祭台的前方,“别猜了,她正在温柔地注视着你呢。”
      祭台前能有什么?一座石头砌成的十字架,大片彩色玻璃窗组合成的一幅画,身披洁白长袍的圣母仁慈的眉眼间映着橘黄的烛光。
      加隆定定望着圣母像那打磨得光滑如脂膏的面庞,不屑地回击他相当不坦诚的哥哥。“你也就现在能糊弄我两下,撒加。等哪天你真的栽了,”他乐呵呵地接受撒加的怒视,伸长腿往长椅背上一靠,“可别求着让弟弟我给你传授点经验啊。”
      撒加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向来乖巧安静的克劳迪亚会在弥撒时和加隆聊得热火朝天,他弟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圣堂内的烛光暗下来,仅有的几束光源都汇聚于祭台前,被烛焰照耀的脸庞肃穆宁静,此起彼伏的吟诵声是乡野间特有的粗犷。无论是圣百花教堂唱诗班娇气稚嫩的童声,还是这里粗糙却真挚的祷告,撒加依旧没能从中领悟出什么深意,深居在文字间的神明与飘浮在天际的圣光,就和花窗上艳丽浮夸的彩色玻璃一样虚有其表,那些虔诚的祈祷,真的能传递进神的耳中吗?
      他心中的疑虑,神明又是否能听到?
      撒加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嘴角带着浅笑的教士。他的笑容比圣母像更真实,莹润的眼眸比画像更生动,或许这才是手握神权者想要的效果,一个能吸引人的传教士,远比只能出现在画卷中的神话人物,要更有蛊惑力。
      在这个神权逐渐壮大的时代,信仰是否真的能提供给苦难中的人们以慰藉;是否真的存在至高的主宰,监视、惩罚凡人的罪?
      弥撒结束时撒加仍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头沉思的身影在人群渐渐稀少的殿堂内显露出来,那个原本以为他只是说了句空话并不会愿意屈身赶出城来见他的教士在认出他后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史昂?”伊姆雷德主教注意到他的反常,体贴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史昂没有发觉自己唇角加深的笑意,他向主教请求道,“麻烦您先走一步了,这里有个年轻人似乎还有疑问,我想我有义务为他解答。”
      伊姆雷德也认出了撒加的身份,抬手准许了史昂的请求。
      ——他在向你走来。
      教士缓慢靠近时撒加似乎听到某个声音在脑中回响。他依旧垂着头,在抬头与回避之间犹豫不决,只是眼睛却在垂下的发丝间锁定了对方,在阴影和微光中追寻着那个人的身影。
      “喂,撒加,别发呆了,他们都来赶人了!”加隆记得史昂,但也仅仅记得他是修道院里的那名修士罢了,他推了把纹丝不动的撒加,想把这个丢人的家伙拖出去。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么?”史昂丝毫没有要赶走他们的意思,只是来到长椅边随意地把手搭在椅背上,却又很耐心地问他们。
      早就失了兴致的加隆连连挥手,“没有没有,神的教诲使我心明眼亮,我想得相当透彻。”
      史昂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笑容并未褪减。“你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过,你哥哥看上去就不那么……”他转过脸,在对上撒加过于专注的凝视时愣怔住没能说完话。
      收回短暂的失态,史昂找回了原先微笑着的模样。“介意说给我听吗?”
      “你的疑问,或者是杂乱无章的思绪。”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轻抚过掌心的泉水。
      撒加盯着他的眼睛,企图挖掘出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却收获了满目柔和与耐心。
      “我想知道……”撒加迟疑了一会儿,潜意识里看了一眼史昂,发现他静静地望着自己,嘴角的微笑似是在鼓励。
      人员散去的教堂内空气凝重,雕像深邃的轮廓,浓重而模糊的投影,剔除了圣光后的殿堂仿佛失去了神明的庇佑,阴影黑暗开始滋生。
      “……人们如此虔诚地祈求得到宽恕,遵守教条约束自我,可属于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得到救赎,即使付出了真心也依旧一无所有,那么,他们坚持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这些话触犯到你,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依然不明白,人们为信仰投入了时间与情感,真的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吗?”
      史昂看向他的眼神严肃起来,他屏声思索,最后面对撒加时还是那样浅笑着,只是眸光相比之间减少了些许朦胧。“看来发展出了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撒加,你是一个生活在遍布裂痕摇摇欲坠的房屋中的普通人,每天为了面包和清水苦苦挣扎,踏着清晨的露水与傍晚的艳霞在田埂间徘徊,靠一颗仅是跳动着的心和疲惫不堪、愚昧盲目的灵魂,艰辛地活着。”
      “请告诉我……你能坚持多久呢?”
      “……我无法回答你。”沉默半晌撒加低声道,“抱歉,我没有经历过,我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场景和心境。”
      “能否回答并不重要。”史昂在他身边坐下,好让自己与撒加平视,而非居高临下地俯视,用审判一般的角度与他对话。
      “重要的是,你会意识到…”他的声音像一阵微风,一团微弱的光,凝滞的黑暗在退潮。
      “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应当是一件幸福的事。”
      “追寻信仰的本质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无论你身处何方,欲往何地,是否腰缠万贯,可曾遍读诗书,它始终是指引你前行道路的月光。”
      “所以……”撒加似乎还不习惯这样与他对视,他的视线从这张白净的脸上沿着轮廓滑落到那只撑在粗糙木板椅上的手。“……信仰的终点,就是从未现身于人间的上帝吗?”
      “那要看你希望它是什么了。”史昂轻轻靠在椅背上,发梢扫过染料脱落后坑坑洼洼的木板表面,细碎轻微的沙沙声让人心头略过一丝痒意。
      “它可以是一座城池,一个爵位,也可以是能填满仓库的黄金,或者是一个让你难以忘怀的人。”
      “它是你期望着的、想要守护的一切。”
      “只是大多数人更愿意将它具现化成一位学识渊博、慈眉善目的老者罢了。”
      月光渐渐亮起来,夜风吹走了薄薄的云雾,银色的光辉渗入史昂浅金色的发丝,像蒙上了一层质地上好的轻纱。
      “毕竟这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是一个足够沉稳,能够安抚心灵的形象。”
      他看着撒加若有所思的脸庞,也不去追问他在想些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月光下。
      注意到他身影变换的年轻人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就和上次在修道院一样想拉住他。指尖在触碰到他柔软的袖口时,他及时收住了。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史昂来到窗边,轻柔地合上敞开的窗户,拴上锁,转过身依然耐心地望着撒加。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踌躇了一会儿,“你还愿意来这里,我会尽量每周的弥撒都到场。”他像是自嘲地一笑,“毕竟百花教堂的环境,比这里要好得多,而且你出城也不方便吧?”
      “并没有哪里不方便……”撒加话锋一转,“你是在期待我下周的到来吗?”
      史昂面不改色地望着他微笑。
      “天色不早了,撒加少爷,您该回家了。”
      不等撒加反应,他又压低了些声音叮嘱道,“请不要将今天我与您谈过的话告诉别人,好么?”
      “为什么?”
      撒加模糊地看到他唇间加深的笑意中隐含着无奈。
      “因为……这与约定俗成的观念有那么些不同,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
      “所以就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吧。”
      “希望能对你的疑问提供帮助。”


      IP属地:江苏53楼2019-01-03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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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下一次见到你时,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的答案。”
        又悄然过去的一周只留给他模糊的虚影,反倒是看似渺远的那个周末始终盘踞在记忆里不肯逝去。
        躺在油灯熄灭的房间里,撒加徒劳地睁着眼,他又看到了,浮在他头顶的、被层层丝线包裹缠绕的茧,同时他感到喉中梗塞,似乎有什么话等待着被说出来,他微张开口,听到那白茧里传来清脆的“咔嚓”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孵化。
        我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呢…?
        亲人、荣耀、对这座城市的守护,或是自己还未接触过的未知世界……
        还是一个微小到不足为道的事物,一封自远方而来的信,一把锁着童年玩具的木箱钥匙。
        一个让自己难以忘怀的人……
        每一晚他都带着诸如此类的问题入睡,又在清晨将断线的思绪重新编织下去。
        加隆望着餐桌对面在他看来满脸苦大仇深的他哥,搁下餐叉时刻意弄出些动静,在老公爵无声的怒视中满意地看着撒加眼神逐渐清明。
        “你看上去越来越像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子了,撒加。”
        绕开擅长死缠烂打围着路人转的街头艺人,加隆边说边朝街边花店里的女孩儿打招呼。“成天愁眉苦脸的都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不感兴趣的事。”
        加隆举在半空的手顿时僵硬,脸上露出既嫌弃又震惊的表情。“老哥,难不成你要去修道院了?!”
        “喂你不会这么天真听了别人两句话就被忽悠去了吧?!!”
        “……你想得未免太多了。”撒加感到头疼,转过头揉了两下太阳穴,看上去却像在回避什么问题。
        知道他不愿意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吐出来,加隆切了一声,又问道,“这周还是去城外么?”
        “嗯。”
        哥哥冷淡的回答让加隆十分无趣。虽然猜不到他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但是和这个人从小玩到大,加隆还是头一回见到撒加如此……专注的样子。
        他在响亮的咏唱声中悄悄打量着坐在他旁边的撒加,再次确定自己的措辞没有任何不当之处。撒加对这个他以前毫无兴趣的地方表现出的耐心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尝试着紧跟撒加的目光找寻一切反常现象的源头,又始终看不清他的视线聚焦于何处,他甚至断定撒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跟着撒加来了这个简陋小教堂三四次,加隆只觉得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哥越来越反常,弥撒结束后,他并没有和先前一样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先赶回城,而是大摇大摆地坐着,看到那个眼熟的教士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来。
        史昂看到坐姿嚣张的加隆时略有惊讶,但还是没有将这些情绪变化表现在脸上。
        不知道撒加在想些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加隆见他反应迟钝立马夺走了发言权,两手撑在前排的椅背上,无意中隔开了另外两人的距离。
        “晚上好。”
        史昂稍稍歪头看着笑容满面的加隆,同样对他报以微笑。
        加隆隐约记得他以前的笑容似乎还要生疏一些。
        “今晚没有先回家吗,加隆少爷?”史昂在他们前一排的长椅上坐下,“难道是担心哥哥被我拐走么?”
        没忍住笑破了音的加隆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亲爱的史昂先生,求求你赶紧拐走他,撒加最近越来越傻了,作为弟弟看着甚至觉得有点丢脸……”
        “加隆。”
        一言不发的撒加突然打断道,沉闷的嗓音听上去还带着些许的不满。
        发现哥哥的脸色莫名发黑,加隆愣了愣,寻思着自己干了什么惹毛他了,仔细回忆一遍又一无所获。
        “今天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呢……”史昂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这位如他弟弟所言不太对劲的年轻人身上,他将两条藏在深色教袍下的手臂撑在长长的椅背上,尖削光润的下巴搁在手肘弯折处,以一个极其放松的闲聊的动作倚在长椅上。
        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姿态有何不妥,仿佛这个被笼罩在月光下的人不是需要恪守教条的修士,而是一个能够与他们在深夜畅所欲言的亲近之人……
        “撒加。”见年轻人依旧板着脸,眼神不知聚焦于何处,史昂耐心又不失严肃地提醒他,“这样低着头不说话可不礼貌啊……”
        “哪怕是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也应该抬起头注视他不是吗?”
        可是一旦看着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再严谨的语句说出来都显得太过苍白。撒加这么在心里想着,却又顺从地抬头迎接他的目光。
        加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尤其是撒加老老实实抬头时,他觉得非常诡异。那双愈发深沉的眼睛在看着史昂的时候才会迸发出明亮的光,尽管自己就在旁边,但是他哥哥的眼里早就将他排除在外,没仔细去听他们在聊什么,加隆把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转向史昂,注意到他视线的史昂还会转过脸回应他的凝视,但是撒加已经彻底忘记了还有他这个弟弟的存在。
        可疑。相当地可疑。加隆闷声不响地缩到角落,反复打量面前的两人。脑中闪过数个胡思乱想的念头,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结论。
        这段时间里让撒加如此在意的,或许根本就不是死板深奥的教义……
        他盯着那个比初见时温柔了不少的教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今天似乎耽误了不少时间……”史昂突然道,“看来你弟弟已经要等得不耐烦了。”
        撒加像是这才想起来,他眉头一蹙,对他弟弟的存在颇有微词,“你还没回家?”
        “……我待在这儿这么招你嫌弃吗?!”
        加隆也很恼怒,扯着撒加的外套想把他拖走,“大晚上的你就别再缠着人家了,史昂还要从这里走回修道院呢,你又不送他回去。”
        “加隆你少添乱!”
        无奈地看着这对兄弟打闹,史昂只能出手拦住两人。“好了不要闹了。”
        “赶紧回家吧,别让你们父亲担心。”
        他看着撒加,嘴角还是那抹耐心温和的笑容,“你最近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太好啊,撒加。”他像对待路边的小动物般拍了拍他的脑袋,“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深入,毕竟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这几次的交谈成为你平日里的负担,明白了么?”
        还没收回的手被年轻人条件反射般迅速抓住,史昂一下子愣在原地,甚至在感受到撒加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他手部的皮肤时,没有做出任何回避的举动。
        撒加紧紧握着那只手,手指贴着他柔软的皮肤往手心滑去,似乎在探寻着更紧密的纠缠,但又因为主人的不安和慌乱而不断退缩,进退两难地按在那片肌肤上,仿佛抚摸般地挣扎。
        喀拉——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接着又是一声,撒加望着他紧握住的手,手的主人微启唇瓣,他在说什么?撒加听不清,他耳边只有接连不断的碎裂声,从他心脏的部位传出,又像是被困在这幅躯体中,阵阵回音只能撞击头脑。
        他想扯去缠绕的丝线窥探破开的白茧之内究竟有什么,伸出去的手掌按上了自己的胸口,他才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教堂外,他的弟弟正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我把你拽出来的。”加隆叹一口气,“你抓着史昂的手不放,他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
        撒加仍是一言不发地沿着路走下去。
        “喂,撒加……”加隆跟在他身后,犹豫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话一出口撒加猛地转身,脸上的惊讶让加隆更不确信自己方才的猜测。
        “我、我就随口一说,老哥你别在意……”
        “是这样吗……”
        “你说什么?”
        加隆脚步一顿,见撒加一手按着额头,眼里盛满惊诧可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他迟钝地转过身,像在喃喃自语。
        “对啊…这样就能解释了吧?”
        他日思夜想也无法得出的,令他难以忘怀的答案,实际上近在咫尺。
        硬茧碎裂剥落,流淌出柔和的白光,城外的草原最先从茫茫柔光中浮现出来,然后是修道院旁成片的紫百合,摇曳的花瓣与枝叶间伫立的人影侧过身,在金橘色的霞光里朝他伸出手,
        “你希望你的信仰是什么呢?”
        他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回响。
        ——是你啊。
        TBC


        IP属地:江苏54楼2019-01-03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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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绵延的乡道也无法安抚狂跳的心脏。史昂绕了几个弯,跨过岔路旁歪歪斜斜的栅栏踱至河边。流动的清水溶解夏夜的燥热,他蹲下身,把厚重的经文放在膝头,伸出一只手将它浸没在清凉的河水中,倒映出夜色的水面也倒映着他的脸,深沉的河水被他搅动,破碎的月光与星点将他包围,就像那个年轻人凝望自己时深情的眼眸。
          他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吓到,匆忙抽回手,水珠沿着肌理滑落,带走了皮肤的温度却没能带走他内心的烦闷。他只好站起身,踏上回到修道院的小道,沿河而下的小山坡尽头有一片紫百合,再过些时候,从他床头的窗户望去,就能欣赏到山麓间浮动如云的百合花。
          似有淡淡的遗憾滑过心际,史昂收敛了满心烦闷与慌乱,轻手轻脚地推开已经关上了的铁艺门,在休憩室门口见到一个身影。
          “伊姆雷德主教?”
          身形轮廓被面前的烛光照亮的主教转过身,面容温和地看着他。“今晚似乎耽搁了很久?看来那个孩子确实在很认真地思考。”
          史昂听到自己忽然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撞击胸腔的声响,他站在阴影里,回避了从屋内淌出的光。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他只是摇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不需要道歉,史昂。圣职者有义务解答人们心中的疑虑,你很负责。”
          史昂微微张口,最终还是对这句话报以微笑。
          “不过我发现……”
          伊姆雷德突然的转折把史昂原本快平静下来的呼吸完全打乱,他差点暴露出内心的紧张无措,惊诧的眼眸在黑夜里闪过莹莹微光。
          “你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主教依旧语气温和缓慢,“可别因为那个孩子天马行空的问题而动摇了内心啊,史昂。”
          “……不会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会的,主教大人。”
          “如果仅仅因为一个人的言论而被扰乱心绪的话,一定是我的信仰也不够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慌张,“我始终记着自己的职责,也明白自己献身于神的誓言。”
          城里的花店已经可以买到娇嫩艳丽的紫百合,撒加捧了一束回家,将她们放置在桌前精美的花瓶里。夜里朦胧月光倾洒而下时,他总会忍不住伸手将花朵托在手心,银亮的月光没有和太阳一样强烈的穿透力,于是夜晚的百合花瓣就与史昂的眸色如出一辙,仿佛他就这样捧住他的脸,阴影下魅惑的眼眸静静地与他相望。
          撒加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抬起裹着绷带的手对着窗外的残月。该说是沉浸于恋情从而让他知晓了悲痛为何物,还是说他的虚妄幻梦已破碎陨落在这夏日之中,只留给他一地狼狈不堪的残渣。
          被无情地拒绝之后他失去了出城的勇气,那个人会因为自己不再拜访而失落吗?还是会因为发现自己不再纠缠他而感到无比轻松……撒加烦躁地摇头,放弃了与史昂见面的机会,反而令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神啊……你真的能听到我的祈祷吗?
          请告诉我,他真的讨厌我了吗?
          他是否说出了谎言?是否在这夜色撩人的深夜里无数次审视自己的内心,寻求心中最真实的答案?
          如果不是的话,那天他又为何…看上去那么哀伤寥落……
          “加隆,你哥哥的伤怎么样了?”
          站在刚出炉的面包前眼神挑剔的加隆小声地哼了一下,“他好得很,天天蹲家里混吃混喝呢。而且我说啊,杰西卡,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我吗?”加隆指着自己的脸,极其不甘地抱怨,“我也在进行残酷的训练诶,一不小心就会见血哦,杰西卡都不心疼我吗?”
          正在将面包装进篮筐里的女孩咯咯笑了。“你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嘛,万一真的受伤了到时候我带上烤得最好的面包来安慰你,这样可以了吗?”
          “这还差不多……诶等等,你是不是多给了一块?”
          “那是给你哥哥的啦!不要偷吃哦加隆!”
          “……”盯着手里香气扑鼻的面包,加隆又一次哼声抱怨。“臭老哥,训练开小差被砍了还有这么多人关心……”
          “见者有份,这可是弟弟我带回来的,留一半给你可是仁至义尽了。”
          “加隆?”
          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手伸进纸袋掰下一块往嘴里塞的加隆被吓得一哆嗦,以为自己偷吃被逮个正着了忙鬼鬼祟祟地抱紧纸袋回头。
          “谁?!诶你是那个!撒加的梦中情…诶诶诶你要干啥呀别认错人啊我不是撒加……”
          史昂从转角冲过来的架势阻止了加隆把那个不合时宜的词汇脱口而出,他不安地向四周张望,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后才再次开口。
          “很抱歉,吓到你了?”他看到加隆脸上还沾着面包屑,神情错愕地盯着他,有些尴尬地一笑,“刚好路过看到你所以……”
          加隆脸上的错愕不减反增,他甚至忘记抹去沾在自己英俊脸蛋上的面包屑。“史昂先生,您没必要这么费劲解释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得意地看到史昂一贯的微笑开始消退,那张始终不曾暴露内心情绪波动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忧虑。
          “……撒加出什么事了吗?”被看穿了心思,史昂心理上想回避加隆,下意识地侧过身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变化。
          加隆的嘴角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也没什么,就是剑术训练时被砍了一下而已。”
          他赶在史昂再次开口前抢先补充,“谁叫他在那种时候还神游天外呢,害得我这几天到哪里都被关心他的少女们骚扰。”他还煞有其事地凑到史昂身边压低了声音悄悄道,“看在你和我哥‘关系好’的份上我透露一下……”
          伸直了胳膊,加隆把食指抵在自己手背上,然后指尖一路沿着小臂滑到手肘,在史昂惊慌的目光下收回手,朝愣怔着的教士眨了眨眼。
          “我看着都觉得疼,但是他居然还能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回家。”
          “这样的错误……他以前会犯吗?”
          “呃……似乎是最近才这样的。”加隆托腮沉思,“他以前虽然没我这么活泼,但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天闷声不吭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许您能帮帮他呢,史昂先生?”
          加隆别有用意的话让史昂心里更加不安,他发现自己无法和以前一样镇定下来,只好委婉地回绝加隆抛给他的问题。
          “这是他自己的私事……他没有明确地向我提出疑问,那么我也没有义务为他解答才对……”
          “啊——?”
          加隆拖长了音调的感叹把史昂想要退却的想法硬生生打了回去。
          “我以为是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撒加才这么魂不守舍,原来他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啊,那就好解决了嘛……”
          这个狡猾的年轻人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拦在他想退缩的路上,他作弄似得掀开帷幕的一角,引诱他窥探自己内心的真相。
          “是啊……”挣扎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缘,史昂终于克制住了奔涌的情绪,将无暇的微笑挂上嘴角。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问了。”
          他面对震惊不已的加隆莞尔而笑,“该道别了,加隆。”
          “不用向他转达我的慰问了。”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后半句,“这样无足轻重的关心想必他也并不缺吧……”
          “哎等等……”
          加隆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史昂就混入街边拥挤的人群中离开了。
          提着面包回到家,加隆直截了当地推开撒加卧室的房门一屁股坐在被褥铺得一丝不苟的床上。
          坐在书桌前的撒加眉头一皱,“起来,别把我的床弄得和你的狗窝一样乱。”
          加隆嘿嘿一笑,把纸袋里那只掰剩下的面包丢给撒加,然后十分干脆地顺势躺下。
          “老哥,你猜猜我刚才遇到谁了?”
          举着手里被撕扯得不成形的面包找不出地方下口的撒加并不想跟他胡扯,随意地糊弄两句,“哦……又是克劳迪亚?”
          “不不不老哥你认真点,这是个相当严肃的话题。”
          撒加没心情听他开玩笑,略显不耐地问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看出他渐渐没耐心了加隆连忙正经道,“我觉得史昂没有拒绝你。”
          注意到撒加眼神一变,他接着分析,“更具体点说,他应该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老哥你肯定能感觉到吧?他并不讨厌你。在我看来他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你不需要说这些话来安慰我的,加隆。”
          把面包放在桌角,撒加合上没翻过页的书,盯着花瓶里快要枯萎的紫百合。
          “……就算他不想拒绝我,他也在想方设法回避这个问题。”
          “这本就是一份遭人唾弃的感情,他不愿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吹了声口哨,加隆不屑地朝他翻白眼。“没想到啊,撒加,这点小挫折就让你落荒而逃了吗?”他边说边从纸袋里掏出一只苹果,托着果皮泛青的甘果像在自言自语。
          “亏我还煞费苦心地在史昂面前暗示你有多惨,他听到你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时那表情可揪心了……”
          一阵椅子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响起。
          “你都告诉他了?!”
          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苹果,加隆被酸得五官扭曲,皱紧眉头强迫自己咽下去后长舒一口气。“就说你受伤了而已,你眼神这么凶狠干啥啊我可没在他面前抹黑你啊。”
          “……”撒加收回完全称不上“凶狠”的目光,又垂头丧气地跌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束花瓣焦黄的百合花。
          他听到加隆伸手进纸袋掏东西的声音,然后一个球状物体朝他飞来,他抬手一接,是一只泛青的苹果。
          “这玩意儿简直比看到情敌的少女心还酸。”加隆愤愤起身,又补充道,“希望它能让你精神点,撒加。”
          撒加没有回答,他托着这只圆润的果实出神。光滑的果皮映出窗外耀眼的阳光,青涩的气息充斥鼻间,待它成熟时,这气味会变得甜美无比,饱含蜜糖般香甜的汁液,它会被毫不犹豫地摘下,混在成百上千的同类里,与他失之交臂。
          他不希望就这样永别,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亲手摘下它,在其他人都未曾发觉它的美好时将它纳入怀中,用漫长的时间去融化所有酸涩清苦,换取只属他一人拥有的甜蜜。


          IP属地:江苏56楼2019-01-0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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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的信徒们相信修道院的生活是通往真正神圣之路的唯一方式,同样的,那个成为了他唯一信仰的人所在的地方,便是他唯一的目的地。
            “又在这里见到我,他不会生气吧?”撒加望着矗立在夜间的教堂,内心忐忑地安慰自己。
            他混在人群里步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小教堂,微弱的烛光如同圣火,撒加始终感觉这个昏暗狭小的地方比明亮宽阔的百花教堂更接近他想象中的圣堂,或许也只是私心作祟,因为这里有他最想见的人。
            史昂看到他了,撒加确信。他站在最后一排的长椅前迟迟没有落座,面前只有零星几道身影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看到史昂在腰际飘荡的发尾,感受到那双幽紫眼眸捕捉到自己时的紧张。
            对不起……我不是想来打扰你。他在心中默默地道歉。
            撒加其实并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可他会忍不住去看他,那样灼热的视线同样会让敏感的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最后排的角落,聆听着无数的祈祷与诉求,又沉默着跟随众人的脚步踏出圣堂。
            他身后有一个人咬紧了唇,好不容易跨出想要追赶的步伐,又被拥挤的人群阻拦在教堂里。
            “史昂,在找人?”
            同行的教士注意到史昂略显焦急慌张的脸色,随口问道。
            身体霎时绷紧,史昂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完全暴露在脸上,他连忙摇头,像是在否决什么,可又无法将这显而易见的心绪掩饰过去,只好承认道,“啊…是的,看到一个熟人,听说前段时间受了伤……”
            “这样啊……那确实很让人担心。”那名教士没有在意史昂过激的反应,附和了两句后转而向史昂悄声道,“今晚还是要麻烦你帮我掩饰一下咯。”
            史昂面露无奈,“又要夜不归宿吗?”
            教士狡诈地一笑,还玩世不恭地搭上他的肩劝诱道,“偶尔也要找点乐子嘛,成天待在这么沉闷死板的地方会把人憋坏的。怎么样?要不要带你去长长见识?”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举止温和地拒绝了这个过于疯狂的邀请,史昂不露神色地拍开他的手,笑道“如果我也不在的话,谁来帮你搪塞过去呢?”
            “嘿,也是,那么我就先走了。”
            教士挤进了人群里很快踏上了去往城镇的路,史昂望着熙熙攘攘的人们,索性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等待人群渐渐散去。
            他感到某种深埋心底的情感的呼召,沉寂已久的心海被那双深情的眼睛搅动,层层涟漪印证了他感受到被注视时难掩的心悸,可他做不到坦然面对这样的凝视,甚至无法坦然接受自己内心的渴望。
            一旦某个想法在脑中闪现,他都会感觉背后沉重无比,像是被缚上巨大的十字架,职责与教义化成锁链阻拦了他想要前行的步伐,于是他只能在此驻足。
            教堂的人已经散尽,孤寂的殿堂内唯剩他一人,月光照不进幽深的内殿,只在他发梢停留。坐在月光与投影相交之处的教士站起身,面色沉静地合上厚重的木门,挂上沉重的锁,仿佛要将刚才失神落魄的自己一同锁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
            山麓间的百合花在他匆忙的往返间已悄然绽放,朦胧月光拂过山坡,让他得以看清花丛中伫立的身影。
            年轻人被月光镀成银蓝的头发纷乱飞扬着,尽管已是深夜,此情此景却和那晚的梦如出一撤。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抚上手背,似乎预知了即将面临的未来。
            他不敢接近,亦不舍离去。从他第一次坐到撒加面前与他并肩而谈的那一刻起,他便挣脱了第一条锁链,往后的每一步,他都在内心的祈望与精神的束缚间徘徊。
            我其实…并不是反感这份感情,撒加。这日复一日的祷告,周而复始的夜晚,前来聆听圣言的人们拂袖而去,献身于神的生活如此乏味,那被翻破的书角再也给不了诵读者鲜活的启示。
            无数个按部就班的深夜过去,向我诉说的人们重获了笑容离开,而我依旧在这个阴沉简陋的教堂里,等待着下一个为悲伤所困的人到来。
            所以……
            当你眼中没有焦虑,没有悲伤,只是纯粹地倒映着我的时候,我发现这样的时光如此珍贵。
            你是如此努力地,在夜空闪烁的群星中寻找孤独一人的我,甘愿沉睡在无法实现的梦境里不断祈祷。
            撒加啊……
            手腕被轻轻捉住,史昂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花丛边,伫立在花丛中的年轻人紧紧挨着他,他的手掌轻柔地托着他的,温热的掌心与他相贴,那截从雪白袖口露出的腕部还缠着绷带。
            倏地收回手,史昂快要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他连忙甩开撒加,与他拉远了距离。
            “我不是有意……”
            也许是对他微妙的感情让撒加感觉这样的举动十分欠妥,他紧张地向史昂辩解,“只是感觉到身后有人所以条件反射……”
            “抱歉。”他温和地一笑,背光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忧伤,他以为对方不会看清。“我马上离开。”
            “等等!”
            外套宽松的袖子被他一把揪住,撒加愣在原地,僵直的手臂悬在半空,那阵轻微的拉扯感宛若最坚韧的丝线包裹住他阻止他的步伐。他不受意识控制地转回身面对史昂,看着他轻柔地托起自己的右手,沉声问他,“是因为我吗?”
            “什么?”
            “让你心神恍惚的根源,是我对么?”
            挣开史昂算不上用力的束缚,撒加再次背过身去,被他手掌触碰过的皮肤还留有余温,他握紧了拳,舍不得让温度散去。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还给你带来了麻烦。”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我保证。”
            “……”史昂安静地凝视他渐渐远离的背影,在他快要踏上平整的乡道走上回城的路,星光从树丛间洒落在他幽深的发间时,史昂突然问道。
            “你的信仰,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吗?”
            年轻人身形一顿,某个看不见的伤口崩裂开,淌出酸涩清苦的果汁。
            他身后的教士慢慢走近,清润的嗓音越来越清晰。
            “撒加,我只在今晚问你。”
            仲夏的苹果离开了树枝,被掰断的果蒂断裂处渗出清亮的汁液。
            “你愿意吗?”
            “舍弃安稳的生活,承受一份不被认可的感情的束缚,背负起可能被世人唾弃的命运,来换取我一人的陪伴。”
            一声清脆的果肉开裂声。被咬下一口的甘果托在掌心,有一双手覆上来,温柔地捧住他的,他咽下口中酸涩的果肉,尝到了即将生出的甜蜜。
            “愿意。”
            那个人笑了。在夜间浮动的百合花中,在仲夏树林阴翳的苹果树下,嘴角的微笑有着青涩萌动的爱意。
            这个夏天的青涩苹果,终于连同心情、季节一起,变得成熟而甘美。
            TBC


            IP属地:江苏57楼2019-01-03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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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腹泻式更新……【捂脸】


              IP属地:江苏58楼2019-01-03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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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Sicut lilium inter spinas
                透过荆棘看见百合
                Ⅲ.人间天堂
                修道院的后院有一条侧廊,狭窄阴暗的空间很容易让人心生凉意,切割面粗糙的砖石一层层垒砌,通向静谧无声的建筑内部。
                一道简朴甚至称得上简陋的铁门嵌入斑驳的石墙,墙外茂密的草丛间窜出一只野兔,它蹦出两步,翕动着鼻翼紧张地回头,对这个鬼鬼祟祟的人类表现出应有的警惕。一只白净的手按上铁栏,轻轻推动生锈的铁门,极力克制住力道不让它发出刺耳的声响。手的主人刚跨出一步,就被躲在墙后伺机而动的人擒住手臂拉进怀里。
                茂密杂草被凌乱的脚步踩踏,悉悉索索地微响仿佛有什么小动物窜过。史昂抬起撞进对方怀里的脸,放任他勾过自己的下巴将一个热烈的吻印上唇间。
                “怎么突然跑这里来?”
                史昂微微喘了两口气平缓呼吸,十分自然地握上撒加伸来的手。
                年轻人抚弄着他因匆忙赶下来而凌乱散开的发丝,视线意犹未尽地略过他红润的唇瓣,又转回到他带着“质问”的眼瞳。
                “想早一些见到你。”他摩挲着手中骨骼纤细肌肤柔嫩的手背,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委屈,“我一个月只能见到你四五次,而且只有在太阳落山后的那么一小段时间。”
                听懂了他的暗示,可史昂还是笑着摇摇头。“你答应过我的,撒加。”他抬起手拍拍他的脑袋。
                “不要尝试着做出容易引人注目的举动。”撒加在他开口前抢答道。
                被夺过发言权的教士没有气恼,而是露出了更温和的笑意。
                “我记着呢,史昂。”尽管嘴上说着妥协的话,手上还是很霸道地把对方拥在双臂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同样不忍心让这份短暂的温馨时光匆忙溜走,史昂不再说那些冰冷现实的忠告,只是无声地容许了他这次的任性。
                夜间的教堂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万物灵命生长的活力都被他的威严遮蔽,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是虔诚的献祭者,这昏暗的教廷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堂。
                天堂没有甜美的歌声,天堂没有悠扬的乐曲,天堂也没有照亮周身的圣光。撒加惯例坐在最后一排,指间挂着银链缠绕的一枚十字架挂饰。
                那片见证了他们故事开始的紫百合在慢慢凋零,夏天的果实已经变得甘甜,狂热褪去后沉淀下来的情感依旧是甜蜜的,一旦细细品尝,身体都会欣喜若狂地轻颤。
                “跟我来。”
                人群散尽时,金发的教士牵起他的手,唇角的笑意神秘诱人。他被带着穿过袖廊,来到一间狭小简陋的礼拜堂,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上方开凿的小小窗口漏出的月光刚好洒在面前的地砖上,他身后的教士轻掩上门,在他疑惑的目光里走到月光下,侧过身,含笑的眸中流淌过莹光。
                “数百年前有一位大主教……”
                他站在月光里,银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
                “他相信‘即使是最简陋的小礼拜堂,也是一座小小的人间天堂’。”
                他说出的某一个词,或是说话时的姿态,又或者是映入脑中的如画卷般美好的场景,让撒加丢失了思考下去的意识。
                “在这个只属于你的‘天堂’里,你可以畅所欲言,任何的祈祷都会被聆听。”他似是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羞意,身体机械性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只为你打开的私人祈祷室。”
                即使他努力地掩饰慌乱,撒加还是能从他的言辞中感受到他小心翼翼对自己敞开了心扉。他迎上前,在这束月光下搂住依旧因为紧张而肢体僵硬的教士,用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俯在他耳边诉说他的“祷告”。
                窗外已经归于寂静,人群早已散去,史昂无法陪他逗留太久,撒加强迫自己松开他,在他唇边留下今晚的最后一个吻,轻轻捧住他的脸温柔地笑,“我再不放手你是不是就要下逐客令了?”
                史昂纤长的睫毛一颤,以往确实都是他先提出的,在他觉得气氛越来越暧昧,与他独处的时间愈渐加长的时候,他会理智地切断缠绕住他的层层丝线,让他们两人都在即将跃入雷池前收住脚步。他脸上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惊讶,把撒加看得局促了起来。
                “别摆出这么意外的表情啊……我也是知道分寸的。”
                摇了摇头,不知是对撒加的话表示怀疑,还是想否认什么,史昂没有表态,只是催促他赶紧回去。
                “对了,下周的弥撒取消了。”他猜到撒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别紧张,我还没说完呢。”
                他拍拍年轻人的肩以示安慰,“最近教会有一些人员变动,具体安排会在下周百花教堂宣布。”
                “你的意思是……”
                教士的笑容透出一丝狡黠,“意思是,下周百花教堂见,撒加先生。”
                他说罢便打算离开,又被撒加猛地拉住。
                “那么……”年轻人的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欣喜,“我是否有幸,能陪你在佛罗伦萨游览一程呢?”
                史昂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回握住撒加的手,若有所指地反问,“如果你考虑好约会的行程的话,德古拉少爷?”
                最后那声忽然生疏的称呼提醒了撒加,他急忙松开手承诺不会在那天做出任何不妥的举动。


                IP属地:江苏61楼2019-03-16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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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6 15:3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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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圣乔瓦尼区北端到旧桥的路是绵长的。史昂看到被领主宫的砖墙包围的高塔,它睁着黑洞洞的眼睛俯视这座城市,两只乌黑的眼是两个开凿在顶部的牢房。雄鹰在百花教堂穹顶的十字架上落足,尖锐长啸惊起了广场的白鸽,纷飞的白羽落在他脚边,染上了城市里流淌出的污水泥泞。
                  横跨阿尔诺河的旧桥是年轻人喜爱光顾的场所,光彩夺目的珠宝和远渡重洋而来的饰物器皿代替笨拙的口舌和千篇一律的琴谱,变成了一种表达感情的道具。
                  史昂轻轻托起桥边栏杆上一把崭新的锁,沉甸甸的锁头可以完美地反射佛罗伦萨的阳光,它被扣在满是刮痕的栏杆上,看样子是刚在这里落户。
                  那把属于它的钥匙不翼而飞,它孤零零地挂在桥头,守着一对年轻人天真烂漫的誓言。
                  撒加到的时候就看到他托着手心小巧的锁出神,不禁莞尔。
                  “要买一把么?”他还没走近多少史昂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温柔地望着他。
                  “我以为你不会在这种“小游戏”上寻求寄托。”
                  他像是对自己的提问感到好笑,又像是在询问什么更隐秘的话题。撒加没有正面断定,而是来到他身边,撑在栏杆上望着那片注视着他们两人的天空。
                  “用枷锁束缚的爱情,我不相信会有多么美好的结局。”
                  “一部分沉入河底的淤泥,另一部分则被傍晚轮班的士兵用铁钳绞开……”
                  突然地,撒加中止了这段话。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东西。”
                  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的史昂没有表现出反感,“不必介意,比起甜腻的情话,我更乐意听听你对这方面的见解。”
                  撒加挑眉,“你是在暗讽我之前像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吗?”
                  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史昂很努力想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没有哦,撒加少爷实在是一个心思过于细腻的人呢。”
                  桥上人来人往,撒加只能轻哼一声,不好造次。
                  一阵锁扣清脆的咯哒声从手边传来,在他们谈笑间又有一对小恋人在栏杆上挂上了见证他们深情的锁。撒加远远瞥见桥对面的卫兵已经在龇牙咧嘴,而那对已经跑远了的年轻恋人脸上只洋溢着光彩夺目的幸福。
                  史昂歪着头打量那对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叹道,“看来承诺也就只是一把锁的重量。”
                  撒加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睛紧紧锁住对方。“可是深情并不是什么错,不是吗?”
                  “当然。”对方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那才是这把锁真实的钥匙。”
                  托起那把打磨光滑的锁,撒加几乎能想象到傍晚卫兵们握着铁钳将它完好的形状搅碎,对待垃圾一样将它丢进河里。他想起某一天和加隆路过这里时他看了眼桥边,突然气急败坏起来。
                  “……在那之后他又挂了好几次,折腾得他当时的小女朋友都不耐烦了,可每次挂上去的锁还是在过了一晚上之后不翼而飞。”
                  史昂饶有兴致地歪着身子听着,突然问道,“那你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又见史昂伸出食指绕着一缕头发,眼神狡诈地望着他。“弟弟的故事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讲一下哥哥的呢?”
                  而撒加并没有被他这样咄咄逼人的质问吓到。“因为我的才刚刚开始,而你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
                  “它会怎样进行下去,全凭你这位主人的心意。”
                  史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浮现了很浅的一丝微笑。
                  “……油嘴滑舌。”
                  听同行的教士说今晚城里有庆典,史昂安静地站在兴高采烈的他们旁边,脑中闪过无数胡思乱想却捕捉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他走出百花教堂的大门,阶梯下的年轻人就抬起头微笑着看他。
                  “今晚可否破例留久一些呢?我看他们都不像要走的样子。”
                  史昂尴尬地看到和他一起出来,现在却已经往热闹的广场而去的同伴,一时迟疑。
                  “确实没听说有强制要求必须回修道院,不过……”他只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撒加,就被他瞬间转变成失落的眼神盯得说不下去。
                  “不过……”
                  撒加还是那样盯着他,嘴唇轻启重复着他戛然而止的转折,“不过?”尾音上扬似是挑逗。
                  他被情感过于强烈的这双眼睛劝服了,只好微微垂下头小声地妥协,“……不过不可以太晚。”
                  得到了他同意的年轻人立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习以为常地上前去牵他的手。
                  史昂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利用了把同情心,眼疾手快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还暗自加重了力道,那啪的一声比广场上绽放的烟花还要响亮清脆。他的眼里映着星火烟花,抬头瞪着撒加时湿润的眼眸里满是绚烂的夜空。
                  这一次撒加没有乖乖地把手缩回去,而是改变了路线按在了史昂肩上,借着轰鸣的火药爆炸声和此起彼伏的音乐,扳过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然后,被哥哥威胁着拦住父亲的加隆看到史昂不情不愿又透着无奈和纵容地被撒加拉着消失在人群里,不由地轻哼一声以示不满,同时又在心底祝愿老哥今晚约会愉快。
                  史昂心情忐忑地跟着撒加来到这间衣帽店,在看清了撒加给他准备的衣服后莫名松了一口气。
                  撒加看到他的表情从如临大敌转换到如释重负,忍不住笑出来。“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要你穿束胸衣之类……”
                  他还没说完,史昂就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衣服并且戳着他的胸口警告他,“你要是敢这么做,过了今晚你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撒加笑而不答,抬手握住他悬在自己胸口的手腕。
                  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史昂没再去计较,甩开他的手抱着衣服进了更衣间。他再次出来的时候,原本披在身后的头发也一并扎起,松散地绑成一束,若不是借着室内明亮的灯火,撒加甚至都担心自己认错人。
                  他走过去牵起史昂的手,纤细的手腕上环绕着一圈精致的白蕾丝,丝绸袖管宽松柔软,布料垂下的质感极佳,款式与他的十分相似又稍有不同,这样史昂看上去就像是个和他品味相似的朋友。撒加把他从头看到尾,最后视线定格在他胸口那枚工艺粗糙的十字架上。
                  “今晚就别戴着了。”他说着就伸手绕到史昂后颈扣开项链的接口。
                  史昂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去阻止他。
                  撒加将十字架仔细放进口袋,再一次将面前的人彻底检查一番后才安心地拉着他离开。
                  “是时候去享受我们的庆典了,我从威尼斯来的朋友。”
                  “我的口音听上去可不像个威尼斯人……”史昂小声嘀咕着。
                  撒加嘴角露出一丝极深的笑意,“你儿时在佛罗伦萨待过,十六岁那年父亲前往威尼斯行商于是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你还来我家和我道别呢,你不记得了吗?”
                  年轻人突然凑近耳边让史昂脸上一烫。他嫌弃地推开撒加的脸,“好了真是感谢你替我将这些谎话都编得如此滴水不漏。”他略微紧张地扭过头,压低了声音提醒撒加,“这里还有人呢,你收敛些!”
                  直起身把嘴角的笑意强行压下,撒加的眼神扫过柜台前唯一的一个活人,故作严肃地清起了嗓子。
                  “那边那位小姐,请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一直捂着嘴偷笑的女孩再也绷不住了,彻底戳穿了他正经的伪装,“这一点都不像你,撒加。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这么风趣的人。”
                  “别说得好像我前半生无趣地像个老头子似的。”撒加对她的话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还自嘲了一句。
                  “我看他也不像生活过得无趣枯燥的样子。”许久没吭声的史昂突然幽幽叹道,“明明机灵得很,不比他弟弟逊色。”他斜睨一眼撒加,嘴角狡猾地勾起。
                  面对恋人的挑衅撒加选择不反抗,并在心里悄悄记下一笔等着过会儿尽数讨回来。
                  女孩看撒加不吱声,不由啧啧感叹,“想不到啊撒加,你也有今天。”
                  “下周魔铃的下班时间你别想知道了。”撒加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句话就转身出门。
                  “诶诶诶等等!这可不行!”女孩急忙从柜台内侧跳出来冲到门口,“小心我向你父亲告状哦?”
                  “得了吧,我们难道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
                  女孩一时语塞,只能愤懑不平地跺跺脚。


                  IP属地:江苏62楼2019-03-16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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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拥挤的广场上实属热闹,过往的行人身上带着甘甜的葡萄酒味,繁琐的衣襟袖口轻擦而过,喧嚣的快乐就在着人群间发酵,弥漫出浓厚的芳香,银杯里盛着一轮斑驳的月,酒液在掌间晃动,恰似他躲闪回避自己视线的眼睛,他的眼里也有一轮明月,比湿润的高光黯淡一些,比幽紫的瞳耀眼一点。撒加灌了一口酒,酒液咽下去只留下了一点灼烧感,他本能地,去捉那只掩藏在衣袖下的手,将它牵至唇边留下一个带着酒香的吻。
                    史昂静静地望着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摘走,绚烂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在撒加身后燃起,点亮了夜空,给他背光的脸笼上一层更加模糊的阴影。史昂感觉到他的鬓发在微风中轻轻浮起刮过自己的脸颊,才发觉与他的距离已经如此相近,他往后退了一步,视线里撒加的蓝眼睛倏然放大,音乐响彻耳际时一阵温暖湿润的气息从他颈边钻入衣领。
                    撒加拨开他垂落肩头的发丝,把他贴着墙圈在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前含糊说着什么。
                    史昂以为他有些喝醉了,没有推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地等他缓过来。
                    “……天堂。”
                    “什么?”史昂没听清他近似呢喃的低语。
                    撒加终于愿意从他怀里抬起头,与他对视的眼神清亮坚定。
                    “你说过,那个祷告室是为我开辟的天堂。”他抚摸着史昂细碎的额发,光滑的发面映出朦胧的月光。“那么狭小的空间,可容不下我对你的渴望。”
                    史昂有些无奈,看样子他多少还是有点神志不清。
                    “其实对我来说,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那间教堂是,这座佛罗伦萨也是,只要是你在的地方……”
                    “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做不到继续保持沉默了,史昂微笑着回应他。“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撒加。”
                    “我原以为你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感到厌倦,也怀疑你只是单纯地沉迷于某种禁忌的猎奇感。”
                    史昂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很多时候他并不会那样坦然,某些伴随他度过数年岁月的经历与习惯让他无法做到袒露内心,就如同现在,他在那句话就要说出口时戛然而止,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该说得太多,而往往这么做的后果是让撒加更有距离感。
                    “……”撒加沉默着接受他的注视,抿紧嘴唇似乎在做着某些挣扎。
                    “我总是能感觉到你很孤独。”
                    突然地,撒加压低了声音说道。“即使我在你身边,即使你的笑容看上去很开心。”
                    史昂眉心一跳,明亮的眼中透出疑惑。
                    撒加收紧了环住他腰际的手,把他们本就贴得十分近的身体拉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身边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你利用它隔绝着与他人的距离,即使现在我与你如此亲近,还是能感觉到这层你无意间释放的屏障。”
                    “我常常会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过于主动让你难以适应,可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的感受。”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撒加。”
                    史昂听出了他最想问却又无从下手的疑虑。
                    撒加扯动嘴角,歌声与欢笑也掩盖不住流露出的一丝苦闷。
                    “我很喜欢看着你,”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在史昂的脸上流转,“尤其是在教堂里,或者是这样朦胧的夜里。你的孤寂会被放大,疏离感会变得更强,我就会更想陪在你身边。”
                    一双手轻轻地环上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
                    史昂还是头一回如此主动地回抱住他,在这人声鼎沸的庆典上,无数人擦肩而过的巷道里,胸口紧紧相贴,皮肤的温度渗过布料,像酒液入喉时般灼烫。
                    史昂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示意他说下去,他在听。
                    “……其实即便与你已经如此熟悉,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你舍弃自由献身于此的意愿。”
                    “可既然你选择为他人排遣痛苦承受孤独,那么,我希望我的存在能为你驱散这种孤独。”
                    是什么驱使他留在昏暗教廷中吟诵,史昂已经不记得了,他在阳光难以穿透的石墙壁垒中收集光明,将它们分给每一个向他祷告的人。算不上安稳的生活使他渐渐忘却了普通人应有的渴望,开始不在意自己内心在想什么。
                    悲伤、寂寞、愈合后只留下淡淡印记的伤痕,如同撒加所说的那样,被他封闭在墙内不许任何人窥探。
                    佛罗伦萨的天空没有尽头,像撒加看着他时的眼睛深邃得望不到底。他在这个勇敢到不顾一切的年轻人向自己袒露心声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被他需要着,他存在的价值不再是为了证明一条神谕,不再是接受众生的疾苦。他被这游离于血系之外的强烈情感包围着,这个年轻人温柔,偶尔又略显强势地溶解了他无形的心墙,接纳着他别扭僵冷的心。
                    “撒加,你已经做到了。”
                    他柔软的唇贴上撒加的,极轻极短暂的触碰下温度却极速上升,深秋的寒风吹不去脸上的灼烫。
                    “孤独在离我而去。”
                    “我能感受到你所说的美好了……”
                    ——与你相识后我才懂得,原来人生在世是如此美好的经历。
                    某个并不遥远的盛夏,年轻人的蓝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期盼与心慌填满蔚蓝的眼瞳。那时的史昂还体会不到他所谓的美好,人生对他而言已是单调孤寂的四季轮回,他曾对撒加口中的感情嗤之以鼻。
                    人群渐渐散去,灯花一盏盏熄灭,黑夜真正降临。撒加似乎在拖延时间,带着史昂在狭窄安静的巷子里兜兜转转,就是回不到那家店里。史昂放任他拉着自己绕远路,穿过过道里一束束黯淡的月光,并肩而行的身影时而暴露在光亮里,光晕模糊了发梢,走的时间越久,撒加握着他的手就收得更紧一分。
                    前面的拐角后就是目的地了。撒加在光阴的交界线前停下脚步,他们还没有走出阴影,没有暴露在人群的视线中。
                    史昂没有催他,而是耐心地等着。
                    “一会儿能送你出城吗?”撒加盯着不知黑暗里的哪个角落,试探性地询问。
                    “当然可以。”毫不迟疑的回答让年轻人略微惊讶,但很快便转化成满足的笑意。
                    “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史昂声音轻柔地说着,他看得出来撒加还在犹豫什么。
                    年轻人听完这句话后咬了咬下唇的模样有些不甘,他在史昂疑惑的注视下取出了口袋里的十字架,在伸手的途中却突然停下。
                    “等你换回衣服再给你吧。”他临时找的理由不免牵强,不过史昂也没有太执着于这些,撒加清楚他不会那么斤斤计较。他把这枚简陋的十字架紧紧攥在手心,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甚至连史昂站在了他面前都没有反应。
                    史昂正想曲起手指轻敲他的额头,就被突然惊醒的撒加反应迅速地擒住手腕。两人愣怔着对视半晌,发觉自己反应过度的撒加尴尬地松开他,握在掌心的十字架滑落出来,他连忙收拢手指揪住细细的银链。
                    “我更衣的速度原来这么慢么?能让你等得神游天外。”
                    史昂耸肩,坏笑着命令道,“不帮我戴上吗?”在撒加惊诧的目光下他不以为意地解释,“别忘了是你要摘下它的。”
                    “我也是担心它会让别人看见了对你起疑心啊。”撒加同样不甘示弱地回击,手上又听话地给他戴回去。
                    精细的锁扣在他后颈处扣上,撒加的手指沿着那延伸出的两道银光一路往下,指腹托住末端小小的,没有一道雕刻与花纹的金属块。他缓慢地收回手,十字架轻巧地落下,悬在史昂胸口正中央,贴着深色的教袍在月色下闪烁银光。
                    “……”
                    史昂只觉一道炙热的视线打在胸口,他身体不自然地向后倾斜,像是在回避这种难以言喻的热度。不过撒加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他双手按住史昂的肩把他的身体扳回自己面前,捕捉他闪烁的紫眸。
                    “撒加,别闹了……有什么事就说吧。”史昂被他闷声不响的样子弄得很无奈,于是先一步作出妥协。
                    得到许可的年轻人还是没有说话,眼睛盯着他胸口的十字架不放。
                    史昂依旧耐心地等着。
                    那只刚拆下绷带不久的手触上那枚十字架,将它拨开,手指按在教袍的衣扣上。察觉到异样的史昂慌忙抬头,恰好撞上一对深蓝的眼眸。
                    撒加的手掌按在那单薄的胸膛,他将史昂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我希望有一天,离你的心最近的不再是这枚十字架。”
                    ——而是我。
                    史昂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拒绝。他安静地,甚至有些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握住撒加的手腕却没有把它们拉开,只是这么轻轻握住,看上去更像是他牵引着那双手解开暗扣,灵活的指尖挑开柔软的里衣领口,顺势滑落的十字架从外袍落到那一小块裸露的胸膛上,白皙的肌肤是朦胧的,在坚硬冰冷的金属衬托下显得更加柔润。
                    对那枚总是占据视线里的挂饰感到不满,撒加伸手撩开它,低头的同时箍住史昂的腰,吻上那一片温热的肌肤。他的头发扫过史昂的胸口,几缕蓝发拨开衣襟滑进来,蹭过胸口带来一丝丝酥痒,跟随酥痒间接到来的是一阵让他心脏跳动得更快的吮吸感,他忍耐着脸上的灼烫,腾出一只手抚弄着撒加披散在胸前的头发。
                    长长的发丝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撒加呼出的气息扑在胸口,在微寒的夜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潮湿的雾气。凉意伴随着他的起身骤然袭来,被格开的十字架再度落回胸口,贴上那片泛着深粉色的小块肌肤,将这抹艳红遮挡在冰冷金属的阴影里。
                    仔细地替愣怔着的他理好衣服,撒加的笑容别有深意。“是屋里太闷了吗?不如我们去街上走走?”
                    似是羞愤地瞪了他一眼,史昂紧了紧领口一把推开他出门。凉风刮在滚烫的脸上有刺痛的错觉,他站在寥无行人的街道上,稍稍侧过身等待撒加走出来。
                    虽然像是在生气,可他还是和那些普通的情侣一样期待着自己与他并肩而行。
                    不。撒加在心里这样定义着,他们本就是这辽阔世间无数相恋者中的一员,他和史昂,与那些乐于在桥边挂上情人锁,在乡道上牵着手欢笑的情侣并没有分别,他们都身系由同一种情感编织的纽带,缠绕于心尖交织于灵魂。
                    所有源自内心的爱都值得被尊重不是吗?
                    撒加远远望着月光下的史昂,昨夜的星光今夜依旧灿烂,他的容颜无论是在明媚的阳光里,还是莹白的星光下,都是来自天堂的圣光,让他魂萦梦牵无法自拔。
                    他无法想象若是失去他对自己而言会有多痛苦。


                    IP属地:江苏63楼2019-03-16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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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到这里吧。”
                      城门外的风更是阴冷,守卫的士兵都昏昏欲睡,绵长的乡道上远远望去有几道人影,大概也是庆典结束后才离开的人。
                      “……”撒加好像没有听到,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轻声叹了口气,史昂干脆停下脚步。
                      感觉到阻力的年轻人回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城好一段距离了。
                      “赶紧回家,别让你父亲和弟弟担心。”
                      “……不至于,我还能在佛罗伦萨迷路不成?”撒加挑眉表示不屑,不过还是收回了手。“那么,在这里道别了?”
                      史昂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难道你想跟我回去吗?”
                      “实不相瞒,我很乐意。”撒加大言不惭地承认。
                      “不过我更希望你能跟我回家。”
                      “那可不行啊……”史昂下意识地拒绝道,只是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消退。他看到撒加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就明白他不是单纯的在开玩笑,可他不能允许撒加一直沉浸在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里。
                      “你应该清楚的,撒加……”
                      “这些我都知道。”撒加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抱歉,我不会再说这些幼稚的话了。”
                      史昂本想再安慰他几句,却发现了从他们身后走来的教士,一下子愣住没有出声。
                      脚步虚浮的萨克雷摇摇晃晃地走过他们身边,突然停了下来,迟钝地转过头盯着路边面对面却异常安静的两人。
                      “……史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逐渐清亮的视线里史昂像是有些慌张,声音透着一丝尴尬。
                      “萨克雷?你还没回去吗?”
                      喝醉了的教士笑呵呵地摆手,“哎难得能来佛罗伦萨开会,怎么能不玩两下就走哦。对了……”他注意到了面色古怪的撒加,“这位是上次来修道院的……”
                      “撒加·德古拉。”年轻人面向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史昂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撒加在交际方面并不需要他太担心。
                      “哦……我是史昂的朋友…呃,同事,萨克雷。”萨克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改口,或许是手上莫名加重的力道吧,他头脑昏沉也分辨不清,但是总觉得面前这个举止优雅的年轻人眼神怪怪的,他转过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向史昂,“呃……你们是在谈什么事吗?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也好……”
                      “不必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原本还想支开萨克雷的撒加抿紧嘴唇,死死盯着他。
                      气氛诡异到连反应迟钝的萨克雷都察觉出不对劲,史昂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就此罢休。
                      “……”年轻人的脸埋在凌乱的蓝发间,浓重的阴影投在脸上把他的表情完全遮掩,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说道,“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史昂先生。”
                      “感谢您今天带我领略了佛罗伦萨的繁荣,德古拉大少爷。”
                      生疏的口吻让撒加不适地皱起眉。“您说笑了,这繁荣里也有你的奉献,史昂……”
                      “……先生。”
                      他动作流畅地转身,眼睛装作自然地略过面前的两人,视线在瞬间定格在他身上,又飞速移开,只留下一道钴蓝色的虚影。
                      史昂从他转瞬即逝的注视里读出了不甘。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撒加在想什么他又何尝不明白,可现在的他确实无法满足他哪怕最简单的愿望,他身上的枷锁比撒加能想到的还要多,他还挣脱不了。
                      “呃……”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依旧醉醺醺没有清醒过来的萨克雷还是按奈不住试探道,“你今天…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思绪飘远很久的史昂瞬间回过神,忍住急切否认的冲动,尽力克制可能从脸上流露出的微妙情绪,“只是在庆典上偶然遇到罢了……”
                      萨克雷摸着下巴没说话,但是表情纠结的样子让史昂不得不试探性地开口,“你是想问什么吗?”
                      被简明扼要地点出自己的想法,萨克雷先是连连否认。“不不不我没什么想问的。”可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就是觉得吧……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挺奇怪的……”
                      史昂只是直直看着前方曲折的路,轻声叹气,“萨克雷,你喝多了……”
                      “回去可别被主教看到啊……”
                      萨克雷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哎没事,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像是刚想起来他旁边这个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不曾触犯禁令的人,今晚和他一样晚归了,而且也不像是去了他常去的某些地方寻欢作乐的样子……
                      尽管注意到萨克雷在怀疑他,但是史昂也没有急着去辩解,他不想显得自己欲盖弥彰,只能简短地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到处乱说。
                      “不过是表演太有趣罢了,”他轻叹,“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因为今夜的星空太过温柔,细腻的温和的丝绸般柔软的情感包围着他,他深陷其中,一时失却了脱身的力量罢了。
                      十字架之下的吻痕烙在他胸口,那是他在人间找寻到通往天堂的钥匙。他感觉到胸口升腾起的一阵灼烫,他在这灼烫中发觉了自己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开始对自己孤寂单调的生活感到乏味,开始想要踏出这片灰暗的圣殿,走向那个在耀眼的阳光下等待他的人。
                      “原来我也会有忘记时间的时候……”
                      他眺望着月光笼罩的远方,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TBC


                      IP属地:江苏64楼2019-03-16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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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cut lilium inter spinas
                        透过荆棘看见百合
                        Ⅳ.墙花
                        伊姆雷德站在祷告室门口,午后的暖阳从那堵原本开裂的墙外溜进来,破损的砖瓦换成了一丛丛攀着木篱笆而上的野蔷薇。他记得是史昂提议的。
                        “换成花墙吧。”史昂面带笑意观察那个坍塌出一个窟窿的斑驳石墙,“注视美丽的生命可以帮助人们更理解神明。”
                        “不是吗,主教?”
                        伊姆雷德并不喜欢花墙,他之所以会答应,完全只是被史昂那句话所吸引,又或许,吸引他的并不仅仅是话。他没有多想,只是默许了这个建议,于是这面墙被拆空,支起了过腰的木篱笆,细心开垦过的土壤里播撒了什么种子伊姆雷德不清楚,他只知道后来这片区域时不时会冒出稀奇古怪的花来,占据了大片篱笆的是野蔷薇,五六月份,细细小小的白花夹杂在茂密浓重的绿叶间,像城外农户家好奇的小女孩儿,悄悄探出头打量这个肃穆的空间。
                        门被推开的瞬间伊姆雷德收回了思绪,面对略显惊讶的史昂声线仍然沉稳。
                        “昨晚会议结束后我似乎没看到你,你留在城里了?”
                        史昂短暂地愣怔了一下,“是的,我正想跟您道歉……”
                        “你不会忘记有宵禁的规定吧,史昂?”
                        “……我没有忘记,主教。”
                        伊姆雷德想等史昂开口解释些什么,可史昂并没有要细说的意思,只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可否告诉我,你待在城里是想做什么?”
                        史昂抿紧唇,眉眼间流露出拒绝。
                        而主教仍是不依不饶,“我不希望听到你出现在声色场所的流言。”
                        “您多虑了,大人。”史昂没有回避他的注视,“我每时每刻都在警示约束自己,现在也是如此,伊姆雷德主教。”
                        他很少将他的称呼喊得如此完整恭敬。伊姆雷德听出来他开始有些抵触了,这样冷淡生疏的口吻让他恍惚,他与史昂已共事数年,如果年份可以衡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的话,伊姆雷德可以坦言自己是与史昂走得最近的人。初来这里时没有人能适应这儿荒凉孤寂的生活,他追求着文字间模糊遥远的天堂,在众人熟睡的夜里,和静谧微寒的清晨,执着于死板的约束人性的教规。他在一天天的祷告,传诵,每一次的弥撒会议中汲取威严,其他人浑浑噩噩挥洒时间的时候他在努力朝着他向往的目标前行。是否有人在暗中取笑他,嘲讽他无聊透顶的妄想,伊姆雷德没有追究过,有人需要美酒美人作消遣,而他需要信仰作为支撑。
                        那么史昂呢?伊姆雷德始终没能看清他追寻着什么,他可以和溜出去寻欢作乐的教士谈笑自如,也可以滴水不漏地应答自己的猜测。史昂不会感觉不到自己对他过于关注,只是伊姆雷德坚信着他不会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言喻,那晚他走出百花教堂,看见站在阶梯下的撒加时为什么会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对伊姆雷德而言史昂究竟是朋友,还是同事?还是别的更深层次的身份?
                        他盯着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眼睛的主人对他的注视产生不适于是不着痕迹地转向室内,微微眯起好像只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刺眼。
                        “我会反省的,主教大人。”他匆匆瞥了他一眼,“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请恕我先失陪了。”
                        “……你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史昂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是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并没有,主教大人。”
                        伊姆雷德盯着他的唇角,他熟悉这个笑容,却感觉面前的人无比陌生。
                        清晨,车轮碾过乡道上的碎石块颠颠簸簸地从修道院门前路过,史昂轻轻掩上房门,穿过晦暗的走廊来到庭院。他走到花墙前时一个敏捷的身影正在飞速奔远,女孩腰间嫩黄色的腰带在朝霞里飘扬,她像是感应到背后的视线,扭过身朝他挥了挥手,又轻快地翻身跃上车,在一路颠簸摇晃中装作无事般离开。
                        茂密的枝叶间多了一支饱满的白蔷薇,混在星星点点的小花朵里,刚巧绽放在天边冉冉升起的艳阳前。灿烂的阳光透过薄而雪白的花瓣,脉络间染上了金光变得清晰可见。史昂摘下这朵特别的花,花茎上用细绳系着一卷质地细腻的纸。他解下来小心地放进口袋,正准备离开。
                        “你在这做什么?”
                        背后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史昂捻着花茎的手一颤,带钩的茎刺扎进指腹,轻微又尖利的刺痛感让他呼吸一窒。
                        伊姆雷德朝他走来,他能想象出那双探究的眼神正在自己身上流转,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格外煎熬。
                        “只是被吵醒罢了。”他还没调整好情绪面对伊姆雷德,只好望着山间耀眼的朝霞轻声解释道,“我睡眠向来很轻,您应该知道的。”
                        伊姆雷德站到他身旁时他已将手中的白蔷薇轻轻插回枝桠间,洁白的花瓣绽放成完美的圆形,陷在浓重的绿叶间更加娇艳。伊姆雷德没有注意到这朵在花墙上有些格格不入的花,史昂庆幸他的同事们总喜欢往这里撒乱七八糟的种子,导致伊姆雷德对野蔷薇丛里开出另类的花感到习以为常。
                        “希望真是如此……”伊姆雷德意有所指般地低语,垂眸打量史昂的脸庞。
                        白净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幽幽的紫眸里映着绚烂的霞光,史昂轻叹道,“主教大人,您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你自己应该清楚吧,史昂?”
                        “……抱歉。”史昂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向他表现出了自己的抗拒。“我确实,无法理解现在的你,伊姆雷德。”
                        他深吸一口气,“我很早就感觉到了,你对我的关注未免太多,可是你看上去又不是那么信任我。我想不明白你想做什么,我感觉自己在被你监视着。”
                        史昂想到这些天里毫无收敛的盯视,自己准备更衣时突然敲响的房门,他不怀好意的眼神从自己身上转到书桌前,像是要挖掘出什么能置他于死地的秘密。史昂感到心慌,他没有料到伊姆雷德对他的关注会到这种程度,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偏执。
                        “我只是觉得,你对那个年轻人未免太上心了。”伊姆雷德的语气轻飘飘的,却仿佛巨石压在史昂心口。
                        “那天晚上也是和他在一起吧?”
                        看到史昂瞬间僵硬的脸庞,伊姆雷德也不想为难他,“萨克雷跟我说他在城外看见你们了,我想他应该不会醉到认错你吧?”
                        “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总是向往新奇事物的,可是你和他不一样,史昂。身为修道士,沉溺于所谓的猎奇感可不是什么好事。”
                        “……”史昂抿紧唇,最后还是放弃了辩解的想法,他从伊姆雷德微妙的口吻中听出了他的怀疑,佛罗伦萨总有新鲜的事物源源不断地涌出,不顾时代的眼光恣意生长。伊姆雷德不停地提醒他,往他身上套上枷锁,暗示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追求修道院以外的世界,他需要做的,仅仅只是怀抱这古老的繁琐的教规与神谕,封闭自己的内心在这个阴冷晦暗的建筑里聊度此生。
                        伊姆雷德说你是献身于神的圣职者,你的一切举止都应该带有最纯粹的神圣性。
                        他说你不需要为一个随时会离去的年轻贵族劳神费心,血流成河的战场或妻儿相伴的城堡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他说——
                        史昂,我需要你坚定不移的信仰,我需要你的光辉来指引我前行。
                        不要让我失望。


                        IP属地:江苏65楼2019-05-23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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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在手中的信被微微揉皱了角,跳动的火苗照亮了书写潇洒的字迹,史昂望着那略微渗开的墨迹,仿佛能看到蓝发的年轻人嘴角压不住温柔的笑意,伏在桌前认真写下这串文字的样子。
                          他上扬的唇角因为沉重的心情而无法舒展,握在手中的笔悬在空白的纸面上迟迟未落下,墨汁从笔尖滴落,透过层层纤维晕染到桌面上。史昂拾起那张纸,看着桌面上的墨点发呆。
                          窗外已静谧无声,当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点着灯耗下去时他终于收起了纸笔,那封盛满思念的信被他小心地折起,夹在过往的书本里,放进柜子的最里层。撒加曾表示过若是不方便可以把信件销毁,然而史昂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看出了他心底的不情愿,他自然也没有对这个提议表示赞成,反而解释简陋的修道院里没有壁炉,在人来人往的院里销毁书信可能会招来怀疑。史昂不好说这之中有多少对撒加的纵容,亦或是对自己的一点慰藉,那是能让他体会到虔诚以外的感触,感受到与信仰与众不同的美好的唯一媒介了。
                          “抱歉了,撒加。这次的回复,就留到教堂再继续吧。”
                          他坐在床沿,轻轻捻起垂在胸口的十字架,那抹鲜艳的痕迹早已褪色,甚至连曾经存在的印记都已消退,可每每想到这个痕迹的来由史昂就心神恍惚,心里骂着这个坏小子得寸进尺,脸上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热潮。
                          已经到了入秋的时段了,萧瑟的滋味从野草根部发散而出,断断续续的通信与教堂里为数不多的交谈无法疏解思念,史昂远远望见惯例坐在最后排的年轻人,只匆匆一瞥,便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男孩身上。
                          圆滚滚的小手用力擦着眼泪,眼眶被揉得通红,抽泣地连话都说不清,却紧紧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史昂只好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在他面前蹲下身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孩子带着本能扑上来寻求安慰,小小的身躯埋在史昂怀里瑟瑟发抖,断断续续吐出含糊的,鼻音浓重的哭诉。
                          一只羔羊的死亡,让这个尚且年幼单纯的孩子接触到了生命消逝时本能的恐惧,他深陷这恐惧与自责中不知所措,仿佛那血肉模糊的小小尸骸还横陈在自己眼前。
                          没有人告诉过他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忘却曾经寄托其中的思念重新生活,或许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就像这孩子的父母,只会认为失去了一笔财资,甚至有可能为此而责骂他,而没有担心他是否会因为这场意外的死亡背负一生的罪恶感与过度的恐慌。
                          史昂牵起他小小的手,带他走出这个沉闷封闭的教堂。
                          孩子听不懂过于高深的解释,也理解不了“向死而生”究竟是何种概念,他最需要的只是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恐惧,缓解他的罪恶感带他走出死亡的阴影。
                          他带着他耐心地沿着河从教堂走到村镇,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终于能看见零散的几处屋顶,孩子的手依依不舍地拽紧了他的袖子,偶尔回一下头,又抬头看着他身边的教士,踌躇不定像是要说什么。
                          史昂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停下脚步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孩子睁大眼睛望着他,抿了抿嘴唇后又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没有了,谢谢教士哥哥陪我这么久,我该回家了。”他再一次小心地回头时史昂终于发觉了异常,转过头便看见年轻人远远站在坡上,在这黑漆漆的夜晚简直就是道若即若离的鬼影。
                          史昂连忙向孩子解释,“他是我朋友,不是什么坏人,不要害怕啊……”
                          然而男孩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倒露出天真的笑容,“我知道那个大哥哥,我经常在教堂看见他,每次他都会找你说话。”他稚嫩的脸蛋上突然流露出些许奇怪的歉意,“他今天一定也有事情要跟你说吧?很抱歉让他等了这么长时间。”
                          “……没事的,他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史昂一时语塞。
                          孩子似乎松了一口气,刚才在教堂时悲伤的情绪已经抹去,他步伐轻快地踏上回家的岔道,扭过身向史昂挥手道别。
                          不远处的树丛里有几只睡眠浅的鸟儿被惊醒窜出,隐约有轻微的咒骂声从亮着微光的房屋里传出,但这些都没有对孩子造成什么困扰,史昂望着他活泼欢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才放下心离开。
                          撒加还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握着什么让史昂不免产生疑虑。
                          “你还真的跟了一路啊?”他走近时看清了年轻人手里握着的是半截折断的树枝,“下次耐心在原地等我,你差点吓到小孩子。”
                          “我这不是担心你路上遇到劫匪么。”撒加挑眉,“萨尔娜说最近城外有点乱,我实在不放心才当了一回跟踪狂。”
                          史昂自然知晓他的好意,没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把手里的“武器”丢了。
                          “有你在还需要什么武器。”
                          一句恍若玩笑的话,戏谑的语调还是他以往惯有的风格,只是他不再和以前一样,幽深的眼眸只轻轻一扫而过,它们,这两颗透亮的、深邃的水晶;被打开的教堂的窗户,溢出的情愫可以消解一切音讯全无时的焦虑不安。
                          “那个孩子都认识你了。”很突然地,史昂说道,他转过头看着撒加,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撒加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他往前跨了两步转身拦在史昂面前,“那不如以后换更隐蔽些的地方……”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教士打断,那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打到他身上,却在他眼下停住,修长的食指点在他嘴唇上警告他赶紧闭嘴,然而瞬间严肃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收起的温柔。
                          撒加老实地闭上嘴,努力忍住想要捉住那只手亲上去的冲动,见他收回手后又恢复沉默,小心地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在得到史昂疑惑的目光时他又解释,“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也没什么。”他向回去的路迈开步伐,也没有去确认年轻人是否在身边,就这样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他知道撒加会耐心听着。
                          “刚才那个孩子告诉我,今天他家里刚出生没多久的羔羊被狼咬死了。”
                          “他找到它的时候只看见一具破破烂烂的空壳。”
                          “我在想,要怎么做才不会让死亡在他心里留下阴影。”
                          “你不是开导得很好吗?我看那孩子跑回家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大概再睡上一晚就没什么问题了。”
                          史昂听完后也不置可否,只含糊地说了一句:“就怕当时以为想透彻的事,再次遇到时却无法和自己想的那样依然冷静地去思考。”
                          感觉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可是撒加实在找不出自己有哪些地方钻了牛角尖,他没有问,只是蹙着眉头继续等待他的下文。
                          史昂又沉默了很久,他兀自往前走着,在年轻人终于沉不住气想问清楚时再度开口。
                          “这样的交往是不是已经让你身心疲惫了?”
                          他尽量让自己说出这句话时表现得足够平静,但是依旧没有起多少作用。他听到撒加握紧拳时指关节微弱的响声,他想用以往的微笑缓和突然变味的气氛,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现在放手的话,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但是他说不下去了。撒加以从未有过的眼神盯着他,幽深的蓝里混入的月光逐渐燃烧,但又被他强压下去,悲哀盖过愤怒,让本该因为这两句扑灭热情的话而愤怒的他反而显得阴郁。
                          “……我给你带来困扰了,是吗?”年轻人艰难地问道。
                          史昂抬手按上他的肩,“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觉得从这段时间的相处里得到的苦恼大过于欢愉,那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教士轻叹一声,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年轻人更加焦躁。
                          “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想说什么,撒加。”他走在路边,杂草从脚下扫过带起的沙沙声更像是挠在心口让人烦躁不已。“我甚至不确定这份感情是否能够延续下去。”
                          撒加听出了他藏在话里的为难之意,他控制住被他寥寥几句就点燃的情绪,耐下心问他,“有人怀疑你了?”
                          “还是上次我们在一起时被某些人告密了?”
                          他摇了摇头,被风吹乱的发丝恣意飘扬,被月光镀上朦胧的银辉,吹散的发张扬着,在月与田野的背景下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
                          如果他能真的将这个画面转化成画像,如果他能名正言顺地请佛罗伦萨最优秀的画师画出他的肖像挂在家里,如果能做到这一步的话,他就没有必要纠结到现在都没决定好该如何开口。
                          “其实……”
                          “如果有……”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短暂的沉默后撒加选择了听他说下去。
                          史昂的目光里含着某种灰暗的色调,“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你会振作起来继续自己的人生吗?”


                          IP属地:江苏66楼2019-05-23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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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得到回答,根本不想用言语回应他的年轻人径直扑上来想把他拉进怀里,他下意识地往后撤,却忘了这里是一处缓坡,身子一沉就要滑落。
                            星空在视野里旋转了一圈,他被撒加紧紧摁住后脑,一并倒进茂盛的草丛间。青草汁液的清香和年轻人衣领处飘来的淡淡香气将他包围,他想撑起身,抱着他仰躺在草地上的年轻人却把他的身体按得更紧,手臂扣在他的后腰不让他起来。
                            史昂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便由着他这么搂着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沉默的时间太久,史昂忍不住打破了这样暧昧的寂静。
                            撒加还是没正面回答他,那只摁在他后脑的手轻轻张开五指,抚弄梳理他柔软的发丝。“我也有事想问你。”
                            “我可能要离开这里很久。”
                            手掌下的腰轻微绷紧,对他微小的肢体反应早已了然于心的撒加只是环住他平静地解释道,“最近和南边的关系不太稳定,这次和他们的贸易协商也以失败告终。他们不断地将外族入侵后流离失所的贫民赶往北方,现在即使是大道上,也会遇到北上贫民的抢劫和杀戮。”
                            他一手撑着柔软的草地直起上身,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搂住史昂没有放手。史昂任由他把整张脸埋进自己胸口,习惯地抬起手轻拍他的头顶。
                            “我明白,外出征战保卫城镇是你掌握权贵的同时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可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他的笑声清晰而短暂,“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个不肯乖乖睡觉闹别扭的小孩。”
                            极其微弱的一声哼笑从胸口传出,史昂上扬的唇角慢慢地落了下来,伴随着那声无力的呢喃般的笑声消散在星空下。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从未有过的长久沉默,久到仅是默然相望,也知晓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不会有事的。”
                            史昂将他揽进怀里,无声地安抚他。
                            “我并不是在畏惧战斗。”撒加声音沉闷地向他解释。
                            “我知道。”
                            “只是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慌。”他抬起头来,眼里映着夜晚灿烂的繁星,“我担心会失去什么,这种感觉让我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迎接未来。”
                            史昂安静地望着他,还在细细思索着该如何缓解面前人的忧虑。
                            “不用去纠结该怎么开导我。”年轻人打断了他的思绪,在他正启唇询问之际捧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
                            夜风吹拂而过时相贴的唇传来的暖意更深,衣襟被扯开了些许钻进了几缕凉风,史昂缩了缩身子,推着撒加的肩中止了没玩没了的缠绵。
                            撒加的手还落在他腰间,但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按住史昂想要站起来的身体,原本已决定说出来的话在唇舌间兜了一圈,最后还是含糊地抹去了心底最不想面对的忧虑。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似是不甘地吞咽了口唾沫,又添了一句,“我还是会写信托人带回来的,答应我在战争期间先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要责备我杞人忧天,你可能并不明白……对我而言你究竟有多重要。”
                            “没有人明白……”他又低声地否决道。
                            史昂原本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担忧,但是在听见了那句耳语般的哀叹时神色严肃起来。他倏然起身,迅速的反应让撒加敏锐地感觉出了他的不快。他直直站在星空下,幽紫的瞳在夜幕中变得深邃肃穆。
                            相比撒加仍能听出心慌的表白,他不急不缓的声音此时此刻流淌出了从未展现过的沉重。
                            “我理解你的心情,撒加。”
                            “但是,请不要将这份牵挂带上战场。”他语气平淡地命令呆愣着坐在草丛间的年轻人。
                            “比起远在砖墙内无所事事的我,你身边的将士才是更需要你担心的人。”
                            “我不希望你在兵刃相见的时刻仍然想着我,那样的话我非但感受不到被挂念的幸福,反而觉得这是变相的负担。”
                            “在要求我答应你之前,请你先向我保证不会在战场上分心。”
                            年轻人面色沉静地看着他,在他同样坚决的目光下站起来,低眉颔首犹如朝圣的信徒。
                            “我发誓。”
                            他垂眸,用视线将面前的人紧紧裹住。
                            “我会尽我所能击溃敌人,珍视与我出生入死的同伴……”
                            忽然的换气似乎显得突兀,但是又合乎常理。
                            “我会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面前这个我发誓用一生去陪伴他的人。”
                            史昂没有再说话,他别扭地转过脸轻声细语,“誓言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自己能做到问心无愧就行。”
                            之后便是一路沉默。
                            每一次踏上回程的路,撒加总是尽可能地走慢一点,又在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下去时匆忙地加快脚步。修道院就在不远处,他停下脚步,发现修道院的门已经关上了。
                            史昂盯着铁门沉默了半晌,最后破罐破摔道,“我从花墙那里翻过去吧。”
                            撒加还有些疑虑,“你确定要翻过去?”
                            “怎么?我又不是行动不便的残障人士。”史昂哼了一声,径直往修道院侧边走去。
                            他扶着高出不少的墙,轻巧地踩在横栏上,正打算一跃而下。
                            野蔷薇叶片上尖锐细密的小锯齿刮在他从袖口露出的手臂上,头顶靠墙的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他本能地想缩回手,失却平衡的身体摇摇晃晃,被赶上来的撒加一把捞住腰从横栏上抱了下来。
                            “我都说了……”撒加还想趁机调笑他几句,被史昂恼怒地捂住嘴。
                            撒加识相地把他放下来,但还是态度强硬地扶着他的手臂才安心让他过去。
                            史昂从花墙另一面跃下时衣袍被枝桠勾住,布料扯动滑落带起了一片树叶的沙沙声,他转身想整理衣服时被撒加叫住。
                            撒加示意他靠近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史昂没有多想,往前跨了两步……花墙对面的年轻人动作敏捷地擒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更近,呼出的热气搅乱了修道院阴冷凝重的空气,撒加低沉却清晰的声音传入他的脑中,因为过于简略显得意义不明让他不由地脸上燥热起来。
                            “今晚最后一次。”
                            他这么说完,就这史昂倾斜过来的身体勾住他的下巴,轻吮他唇间月光的暗香。当他带着满足的笑意松开他时,史昂还愣着没有反应,直到感觉扑在面前的气息远离自己后迎来微微的冷意,才恍然后退了一步。
                            “……”他瞪着花墙外嘴角藏不住坏笑的家伙,发出一声微弱到感受不出一丝怒意的轻哼,转身匆匆消失在花园里。


                            IP属地:江苏67楼2019-05-23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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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6 15:3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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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了壁灯的走廊漆黑阴森,风从砖块的缝隙窜过的声音宛如一阵阵野兽的低吼,史昂凝神屏气摸索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唇瓣上还是滚烫的,和他此刻的脸颊一样,他对这残留的温度感到留恋,每当他走在寂静无声的漆黑走廊里,他就不可救药地留恋有撒加陪伴在身边时的暖意。
                              史昂不喜欢夜里的修道院,甚至讨厌这个到了夜里便更加死气沉沉的建筑。就和撒加说的那样,在这黑暗、封闭的环境里,他的孤独会被放大,与尘世的距离会被拉远,他在人们用信仰铸成的堡垒,和残酷的现实世界的夹缝里徘徊,每到这时他就会更加想念那个努力带他走出这片昏暗的人。
                              他心神不宁地来到房间门前,借着从走廊尽头透进的稀薄月光低头开门,却发现眼前的木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伸出的手猛地顿住,史昂反复安慰自己只是自己忘记锁门,但这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不仅没能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反而让自己又多了一种担心的情况。再怎么犹豫也没有用,他认命地推开了门——
                              书桌上的纸笔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这个简陋的房间里一切设施都完好如自己离开时那样,难道真的是自己疏忽了吗……
                              史昂疑惑着往书桌走去想检查一下自己收起来的书信,刚跨出两步身体就一下子僵住。
                              “终于回来了?”
                              悄无声息地,伊姆雷德的声音从背后浓重的黑暗里钻出,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前,语气平缓地质问道。
                              史昂站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从何解释。
                              “没有什么要向我辩解的么?”
                              “听您的语气就好像我有什么罪不可赦的行径一样……”史昂感到无比的厌烦,同时又因为他无形中透露出的固执偏见而感到心慌。
                              “我只是送一个孩子回家而已。”
                              他在伊姆雷德尖锐的盯视下,站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仔细地汇报给他,当然,关于某个年轻人的出现他只字未提。
                              简直就像在审讯犯人……在主教听完他的解释而沉默时,史昂默默地想着,也许某一天罪名落定的时候,会比现在更恐怖吧。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他该怎么做……
                              “先休息吧。”伊姆雷德沉默良久后只甩下了这句话,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甚至没有想到及时上前关门,史昂脱力般跌坐在床铺上,盯着桌面上的书愣怔着没有动静。
                              房间归入寂静没有多久,直直坐在床沿的人猛地起身冲到书桌前,那本他出门前并没有打开过的经文被翻开到某一页,密密麻麻的字间他第一眼捕捉到了这句话
                              ——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捻着纸张的指尖略微颤抖,史昂这才想起来关上门,反复确认数次是否已锁上,又回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检查被自己藏起来的信件。
                              不得不想办法把它们处理掉了……
                              他攥着那些承载了过多感情的纸片,怀着歉意与不甘低声唤着一个名字。
                              撒加和往常一样在离家两个拐角的地方和加隆会面,装作一起从酒馆回来的样子往家里走去。
                              自记事起这个家里就只有脾气古怪又固执的家主在不停地发号施令。他被教导着用孩童柔弱的胳膊握起刀剑,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摔得头破血流,发丝里糊满了泥浆血块扯都扯不开,他被要求读着枯燥乏味的书,见那些身份相当却无法交心的人,他前二十年的人生光鲜亮丽又身不由己,每一次踏进这扇大门都如同负上刑具。
                              他的父亲是否会愿意倾听他的苦恼?撒加被叫住时这样想着。
                              他示意已经跃上二楼走廊的加隆先回房间,然后礼貌地回身走下楼梯,来到站立在家主画像下的父亲面前。
                              “父亲有什么事吗?”他装作没有发现老公爵阴沉的脸色。
                              “又和加隆出去鬼混了?”
                              “父亲说笑了,我只是遵从您的要求将他从遍布佛罗伦萨的娱乐场所带回来而已。”
                              “哼……”老公爵冷哼一声,意有所指,“我发现你最近往城外跑得比加隆还勤快。”
                              “有哪个农户家的女儿在等你吗?”
                              很显然不会。撒加在心里断定,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尽了应有的责任,他只想让他的下一代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式延续下去。他的父亲给他定下的条条框框比教规还繁复,而他现在却通过框架窥探着外界,他从束缚里伸长了手臂,想要采摘框架外那朵隔着荆棘墙的百合。
                              “我只是去教堂,父亲。”
                              老公爵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别拿教堂当借口,佛罗伦萨大大小小这么多教堂,还抵不过城外一堆破旧简陋的石头?”
                              “还是说城外的花更好看?”他嗤笑着打量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沾着杂草的衣服,视线最后落到了外套的口袋,一片小小的雪白的花瓣因为旅途颠簸从口袋里探出了身影。意识到这一疏忽的撒加看上去面不改色,也没有尝试着辩解,只是平静地回复道,“如果父亲认为这样不妥,我不再继续便是。但是相比城内……”他飞快地转过话题,让他的父亲不要试图纠缠于他是否是为了出城和某个姑娘幽会,“我倒是觉得城外的教诲更加深入人心。”
                              “我只是想从前世之人的言辞里挖掘我们存在的神圣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父亲可能对此有些误会。”
                              他匆匆上了楼,在老公爵终于放弃和他沟通后回到房间,那朵从花架上摘下的野蔷薇饱满的花瓣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他把这一切看得太习以为常了,更确切地说,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暗示自己,强迫自己忘记他们难以融入“正常”的身份,因而真的疏忽了要维持这段曲曲折折的感情有多艰难。
                              他不能再有任何差错了。
                              城里关于战争的传言纷纷乱乱,直到每一块空旷的广场都随处可见张贴的征召令,这座城虚假的安宁才终于支离破碎。
                              在这个繁花殆尽,心境泛凉的季节里他即将远离这里,他必须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抵御敌人。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数日来他的承诺魂萦梦牵,烙进灵魂成为他为此奋战的理由。
                              撒加只希望来年归来时,修道院丛丛的墙花还未凋零殆尽。
                              TBC
                              终于苟过了成堆的作业……


                              IP属地:江苏68楼2019-05-23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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