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说,我秉持的是正义,正义作为一种秩序,目的是保障个体的幸福。而很多时候,秩序与个体的幸福往往会产生冲突……有些恶人,只适合待在泥泞的沼泽里,他们是无法改变的。但是我无法容忍,邪恶可以作为一种幸福存在……我甚至不太能接受没有秩序的幸福。”
我点点头:“你把邪恶看作是正义的对立面。”
骑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我认为我没有干涉别人选择的自由。任何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所以,这一点让我觉得很矛盾。因为,尊重其他人也是同样重要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的原因吗?”
“没错。我不想将我的理念强加到别人身上,所以我只能一直一个人。但是,这与我的出发点又变得相悖了。因为作为一名骑士,我不应该把自己圈在正义的领地里,我必须不断地接触更多更多的人。为了懂得人心,我一定得倾听其他人的想法,甚至倾听与我的理念完全相反的意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骑士先生坚持的东西,与让他感到纠结的事物,的确是矛盾的。我没有征得他的同意,悄悄地分析他的面部表情,以及他的心跳,他手上的力度,他的一些小动作,挠头,皱眉,撇嘴,叹气,眨眼之类的。很遗憾的是,从心理上来讲,他很健康。他清楚地认识到是什么东西让他不解,痛苦,又试着思索与解构这些东西,试图去剖析和理解。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因为人们总是倾向于忽略自己精神上的变异,而将自己的不满归因于外在环境,就好像,罪-犯们总是会这样为自己辩白:“是他先动手的!我是个受-害-者罢了!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一个人最好不要太了解自己,不要过分清楚自己行动的深层原因,因为怀疑构成思考,而怀疑也许会摧毁一个人最坚决的意志。我想,骑士先生需要的是认同感。如果有人能献给他鲜花,称赞他的荣耀,告诉他他做的没有错,甚至感谢他,他一定会好受很多的。这些要求并不过分。人害怕的不是自己的理念正确与否,而是孤身一人走在漫漫长夜里,光明只是遥远的不知何时将至的召唤,希望是悬在头顶的稀薄的星星。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没有人会告诉他他所做得好或不好。他首先必须与大多数人保持联系,才有可能判断自己的行为。
而大赛里的状况是,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在大多数人眼里,高尚并不是值得赞许的品质,而是用以抬高自己的奢侈品,或者是阴谋诡计的外壳。大家不敢喜欢这样的东西。
我忽然感到忧愁。因为我是一只裁判球,我是大赛秩序的一部分,尽管我这么没用。我不可以发表任何意见,不可以对任何事件发表观点、异议,除非丹尼尔大人需要我这样做。我身体里装的是电路元件,以及二进制的数字。制造的我的人没有赋予我任何说出见解的权利。但是我很害怕,因为我发现我开始有自己的见解了。这是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我想我发疯了。真是耻辱,一只不甘寂寞的裁判球因为好心人无意的抚摸而得意忘形,居然想要报答这个人。我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记录下来,所以我只好同时想347件不同的事情以掩饰我的真实动机,让系统觉得我处于极大的混乱之中。
我颤抖着关掉了用于监控与录音的那部分程序。骑士先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既然你感到这样烦恼,那你要不要试着,不当骑士了,暂时放一放你的理想呢?”
骑士先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爽朗的微笑挨着他骄傲的唇角。他举起手里的剑,那把在凹凸星球上赫赫有名的武器。金色的光晕像是温柔的水波一样,在剑刃上流转,似乎永远不会熄灭。一束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赋予这把剑以更加雄厚的生命力。
“骑士道也好,正义也好,都将是我背负一生,至死也不会放下的东西。”
“如果仅仅看中的仅仅是鲜花与荣耀,骏马与宝剑,仅仅想要从中获取,又算是什么骑士呢?”
随之而来是长久的沉默。
我鼓起勇气,大声说道:“骑士先生,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我不能说更多了——好吧,你比其他参赛者都要好,好得多。他们没有资格这样说你,因为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你所拥有的这些品质。他们只是一无是处的坏-蛋。”
我说出来了。
这些话足以让我被直接送到焚烧炉里去。
可是骑士先生抓住了试图起飞逃走的我。我不能伤害没有触犯规则的参赛者,所以我只好中止自己的自爆程序。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神啊,这个人的怀抱也是如此温暖。也许正因为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所以他才能让我感到温暖。在沮丧的同时我感到一种悲凉的喜悦。我不是一只合格的裁判球了,我应该被处理掉,但是骑士先生的怀抱让我感到,这样的我也是可以得到原谅的。
我向他解释了很久,又发誓自己不会再自爆,他才放下心来,把我放在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脸侧和鼻翼上沾了汗水,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很快,一双眼睛仍牢牢地盯着我,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完全撤开手去。
“我不知道裁判球原来有这样的规矩……我不希望你会因为我而消失,如果这么可爱的裁判球在我面前爆炸……我会很难过的。但是,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你自己的想法。”
他付给了我135点积分。这对于一只裁判球而言实在是太丰厚了。我晕晕乎乎地想道。我根本没有解答他的困惑。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倾诉罢了。我真没用呀。我不是一只合格的咨询球。我想以后我应该准备一些甜言蜜语,专门说给来找我的人听。但是不会有人来找我的,也许骑士先生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了。我又擅自起了私心: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远离纷争,这样我以后就还有再遇见他的机会。我忽然觉得,我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的。在我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骑士先生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一直救助别人的人对我说:他需要我。
“骑士先生,谢谢您。”
他帅气地挽了几个剑花,黄金的刀刃消散在他手里。他蹲下来,又摸了摸我。
“我很荣幸。”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