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体的八股文，作为“唐诗宋词明八股”的八股文，它继四六骈文、诗词赋骚之后，将一向散漫无依的论说性文字也纳入格式的规范中，从而终结了议论文无体制的历史，堪称文体发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此次杭州市将八股文选入高中教材，据主事者称，因应的正是当下学生作文没有“体制”的现象。
作为考试方式的八股文，它规定应试文章必须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而且后四个部分各含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称八股。从当时（实行八股取士的明清两代）的知识视野和结构出发，我得说，这种既体现思维起承转合的逻辑推演，又兼及理、辞、气三者贯通的行文仪轨，的确为科举这一上演于传统中国的最大的命运游戏贡献了足够严谨、也足够客观的游戏规则。因此，当我在有关八股文入选中学课本所引发的争论中看到有人批判八股文钳制了思想、压抑了创造力的时候，我不得不为这种简化的历史观感到遗憾。文体无罪，形式不会犯错误。说八股文钳制思想就像说唐诗限制了表达一样荒唐。形式如果对思想有什么意义的话，它是为思想赋形。
如果真有钳制思想这回事，钳制思想的也是有关八股文的观点只能出自或引申自朱子注疏的内容性的规定；如果创造力是今天所谓“能力”的核心指涉，八股取士与这种能力何涉？严格地讲，传统考试只与一种能力有关，那就是应试的能力。至于如何让考试与创造力建立起联系，是今天的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而不是传统中国的问题。
请不要误解我，我对八股文的辩护并不表明我无条件地支持所谓“传统”。今天传统在中国的意义某种程度上已缩减为，要么以它的空洞性支持民族的命名，要么以它高度游移的能指发挥着独特的论证功能：或者证明某种制度因为迎合传统而成功，或者证明某种制度因为违背传统而失败。但是，与传统同在，并不表明与真理同在。传统之成为传统，就因为它所代表的价值体系、社会制度和行为规范已经退出了当代生活。如果我们的传统仍然有效，传统的观念系统和情感方式仍然能够有效地面对当今中国的问题，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当代的法律或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