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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燃奕新】战时圆月今夕朗·十周年复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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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旬の类の泪
  • 知名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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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费了十多日的时间,终于把小说改完了,很高兴这一次自己没有半途而弃。
完稿之日正好是2018年1月18日,很好的日子,数字排列得很整齐,很符合我这种强迫症的审美观。
文章的主线没有做任何改动,改来改去改的都是人物的对白、动作、心理活动,以及那些个华而不实的描述性文字,让人物间的互动更流畅,用语文试卷的标准答案来说,就是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
改完之后女主更让人心动了——至少我自己很喜欢这样的女子,会哭会笑会撒娇但绝不拖泥带水,而男主之前被读友诟病的问题也基本解决了。
改稿的日子里,又回想起自己曾经有多爱老段。当年,甚至还戈闹猛参加了贴吧的活动,跑去剧场看了恋爱的犀牛,只为看一眼客串的真人版老段。
不光是士兵突击和记忆的证明,这篇文章里还有恋爱的犀牛、大院子女等剧的存在,而这些剧,现在的我基本不会去看的。
最后,原文还是在晋江,不知道PAD怎么分享链接,贴不出来的我尽量截图吧!


  • 旬の类の泪
  • 知名人士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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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却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的梵唱
不为参悟只为寻找你的气息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爱你,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楔子——梦……
1988年上海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
所有被浪费的时光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与感激。
胸怀中满溢着幸福,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明明知道你已为我跋涉千里,
却又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好像你我才初初相遇。
——《初相遇》席慕蓉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对我微笑,一如当年……”蓝玥低吟着阖上了诗卷,忆起昨夜那个恍惚的梦境来——
最起初,只有一轮凄凉的山月,腾在极冷极暗的夜空之上,将她笼入一片荒芜的银白中,茫然而无措。她惶惑四顾着,却在蓦然回首的刹那瞥见了他——月光如纱,模糊了他的身影,唯一清晰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那一抹银亮的指环。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在遥远的彼方笑望着她。
没来由的,心慢慢绞痛起来,她张口欲呼,却无法发出声响。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遗忘了一些很重要人和事。他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在俩俩相望中,逐渐隐没入迷离的月色里,再也寻找不见……
梦醒时分,泪已湿枕,心还在莫名的痛着,却说不出一个理由来。那种无尽的悲伤让人始终无法释怀。
听说,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用来铭记逝去的爱人——那么,那个人,他背负着的,又是一段怎样的爱情呢?
1944年仓津岛
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
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
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
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李白
“古来相接眼中稀……”人世间最知他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了,周尚文举头望着天际的明月,月是故乡明,异乡的月,却是越明越让人惆怅。
低头瞥见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某种刻骨的痛再一次自心扉深处漫延开来,手无法抑制的颤抖着,他攥紧了拳,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
魏三宝走过来时,看到的正是团座轻颤的背影。他抬头看了眼夜空,原来又是月圆之时。他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关切道:“团座,您是不是又想起夫人了……”
周尚文的身子晃了晃,眼中闪过比月光更细碎的痛楚。他闭上了双目,一行不容错辨的清泪却自颊边淌落。许久,再睁眼时他已收拾起了所有的心伤,“忘记了……”他苍凉的回了魏三宝三个字,转身步入工棚,月光在他的身后拉出一道凄凉的背影,与背影一般凄凉的,是那抹诉不尽的孤寂……
如果真的可以忘记就好了,只是她早已烙印在了团座的心头,要忘记她,除非是把团座的心给掏了。同样无法忘怀的还有他——“三宝,我把他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要代我好好的照顾他……”夫人临终前的叮嘱依然鲜明的宛如昨日。擦干脸上的泪,魏三宝抬起胸膛,快步向着那道清癯的身影走去…


2026-01-14 14:4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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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旬の类の泪
  • 知名人士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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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初相识·周尚文
1931年上海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一堂?!
——《松花江上》
悲壮的歌声回荡在阴冷的街巷,那哭也似的音调、那词中的血与泪,强烈地感染着爱国的中华儿女们。行进的队伍不断壮大着,终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浪潮。
那是一场由爱国学生们发起的抗日救亡运动,九·一八之后,这样的运动不遑枚举。如同以往的运动,抗议者们在日本驻华机构前滞留,愤怒的焚烧着日货和太阳旗、高喊着“还我河山”的口号。这样的冲动很快便招来了日军的残酷镇压,在水龙、皮鞭、木棍还有刺刀的袭击下,有人倒下了、有人被捉了,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热土。衣服破了、头发乱了,人群终于四散逃开。
袁玥拼命地逃着,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身后日本兵的追赶声。她好想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悲辛——为什么在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上,她却要被一群外族驱逐践踏!
她泄恨也似地跑着,直至被道路尽头的土木工事拦下。几把黑洞洞的机枪对准了她,持枪的士兵大声喝令她止步。她愕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慌不择路间闯入了国军驻地。
真是可笑又可悲,日本兵拿枪对付她,中国兵竟然也拿枪指着她。她傲然的挺直了脊梁,凛若冰霜地指着远处的日本兵对跟前的中国军人们说:“你们的枪口应该对准那些欺凌你们同胞的**!”
身前的士兵汗颜的别过了头却没有放下枪,身后日本兵的追赶声越来越清晰,袁玥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去迎接可以预见的残酷命运。
命若悬丝间,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怎么回事?”她闻声望去,恰恰落入一双炯亮的黑眸中——那是一位年轻挺拔的国军少校。
“报告长官!”自有士兵快步上前说明情况,那少校倏一皱眉,沉声呵斥道:“把枪放下!”士兵们听令而行,少校上前一步把袁玥拖入了沙包垒筑的掩体后,毫不怜香惜玉地压低她的身子,命令道:“躲好了,别给我惹麻烦!”
不容她抗议,他已转身,沉着地指挥守军各就各位:“把门给我看好了!”他低醇的声音特有一股镇定自若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的地安下心来。
追踪至驻地的日本兵在门前用生硬的中文叫嚣着交人,把门的士兵冷着脸拒不认帐,日本兵开始挑衅惹事,少校冷笑着打了个手势,所有的枪一齐上膛对准了门外的跳梁小丑。
势单的日本兵被这逼人的气势震慑住,畏缩着后退了几步。少校命令翻译传声道:“这里是中国,一切由中国人说了算!想闹事的,先问过这枪杆子!”几句话,听得袁玥和一干士兵热血沸腾,胸中溢满自豪,士兵们越发挺直了身板,手中的枪弹蓄势待发。
日本兵见势不妙,虚张声势了几句便灰溜溜的撤走了。警报解除,士兵们竟有种打了胜仗的畅快淋漓——低眉顺眼一让再让从来就不是这些七尺男儿的本意。
袁玥整了整衣裙,婷婷立起,对着那少校款款一揖,“多谢长官!”她真诚地赞道:“您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希望有一天,您能带着您的兵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站住!”少校就像训诫手底下的士兵般训诫着她,“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现在满大街都是见学生就抓的日本兵!不要枉费我救你的一番苦功,晚点我派人送你走,跟我过来!”言毕,他掉头向营内走去,袁玥微愣了下,心头霎时涌上一股暖意,真是个细致温柔的人哪!
她随他走进一间营房,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苍劲的隶书“精忠报国”。
“这是您的字?”袁玥嘴上问着,心里早已下了定论,只因这字恰如他的人一般,刚劲中暗藏着儒雅。
他走到她的身旁,与她比肩而立,问道:“可还入得法眼?”
袁玥抬眸望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情:“挺劲而不失俊逸,很有些琴心剑胆的味道。”
“承蒙赞赏!”他的眼角藏着笑意,“这是我听过的最特别的评价。”
这时,勤务兵端了水盆进来,少校示意他给袁玥送去,“梳洗一下吧!”
袁玥掬起一泓清水,谢道:“多谢长官!您真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
“敝姓周,名尚文。”少校自介完又自嘲道:“别长官来长官去的,嘴里说的好听,心里指不定在骂我什么。”
“怎么会,谢都来不及呢!”袁玥咬唇犹豫了下,终是说道,“小女姓袁,单名一个玥字。”
袁玥对着镜子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污与尘泥,周尚文凝视着镜中那张白皙柔嫩的娇颜一时有些失神。其实从她最初闯入军营的那刻,他就看见了她,即使是在那样狼狈的时候,她依然亭亭净植的犹如一朵出水的莲,让他情不自禁地挺身呵护。
抹净了脸,她又散开发辫梳理,葱白的玉指在乌黑的长发间穿梭,构成了一种清纯的诱惑。不经意间,她在镜中对上了他的眼,他有些尴尬地别开,回身翻找出一把晶润的象牙梳递给她。
“好漂亮的梳子。”袁玥轻抚镂雕的梳脊夸赞。
凝望着她灿若春华的脸,周尚文脱口说道:“送你!”
袁玥讶异地看向他,旋即摇头拒绝:“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她快速地收拾好发辫,将梳子递还给他。
周尚文没有接手,这把梳子是母亲交给他的,虽然母亲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知道母亲的意思,自是希望有一天他能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子。一直以来,这把梳子都静静地躺在暗格深处不曾被他记起,直到今日。既然送了出去,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袁玥见他迟迟不动,轻叹口气,解释说:“我真不能收,梳子在古时可是定情之物。”
原来她懂——周尚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的笑意,他故作淡然地说道:“宝剑酬知己,红粉赠佳人,物尽其用而已。”说罢指着桌上的棋盘叉开了话题,问:“会下棋吗?”见她点头,便命令道:“陪我下一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时而温文,时而霸道,袁玥无奈的收起梳子,与他相对入坐。
周尚文示意袁玥选子,“失礼了。”她揽过白子对他粲然一笑,“我习惯执白。”
周尚文略微思忖,道:“那黑子贴八目半。”
袁玥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戏谑道:“那你可要小心哦!输了别说我欺负你呀!”
周尚文笑言:“棋盘如战场,我从不轻敌。”
两人先后在对角星位落子,十几手往来,周尚文从袁玥漂亮的布局中看出,这个女孩确有傲人之处,棋逢对手之感油然而生,便放开手脚全力应对。
一局终了,袁玥小负半目,“甘拜下风。”她心悦诚服道。
周尚文轻叩棋盘评点:“布局工整、官子谨慎,可惜中盘太过激进。”他抬眼望向她,凝重地劝道:“下棋和做人一样,切忌冲动逞能。”
袁玥起身走到窗前,远眺着渐暗的天色,抱胸咏吟:“《日知录》有曰——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爱国要讲究方式!今日你们的公然挑衅,除了逞一时之快,赢得了什么?”周尚文负手走到她身后站定,说:“真要动手,我这里随便拉一队人出去都能把那些欺负你的小日本给收拾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逞这种匹夫之勇的后果——那只会沦为日本人手中的把柄,势必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袁玥愤然回首,握拳道:“那我们就该坐以待毙,等着日本人爬到中国人头上去吗?你们当兵的乐意龟缩着,不代表人民也跟你们一样不作为!”
周尚文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厉声训斥:“战争不属于人民,战场是军人去的地方!在这的每一个将士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有报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可是打仗不但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打仗的目的不是让人去死,而是让更多的人去生!”
袁玥被他的字字铿锵震撼,而他眼中隐忍的辛楚更是让她再也说不上一句责难的话来。
俩人就这样无声地对望着,直到窗外传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昵,周尚文作势轻咳一声,柔声致歉:“对不起,不该对你那么大声。”
“不,”袁玥嫣然笑语:“您说的一点也不错,必生者可杀,必死者可虏,最可贵是那些热爱生命而又勇往直前的人。我想今后我会试着换一种方式去做的。”
俩人相视而笑。这时,副官进来报告了外边的情况,周尚文吩咐他备车。“走吧,”他将自己的外衣披在袁玥肩头,说,“我送你回家。”
车一路行过梧桐栉比的马路,袁玥时而看向窗外千叶绿云委的街景、时而看向身边如梧桐般集挺拔与秀逸于一身的男人,一丝怅然悄悄袭上心头……
袁公馆,绿树白花的篱前,袁玥轻轻说了声:“再见!”
望着她欲语还休的水眸,周尚文的心一阵狂跳,他猛然握住她挥别的手,心怀忐忑地邀约:“礼拜天有时间吗?一起去大光明看电影吧?”
掌心传来的热度绯红了袁玥的双颊,她在他炙烈的目光中羞涩地垂眸,细声应下:“好!”
朦胧的街灯下,周尚文将她甜美娇羞的模样尽收入心底:“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于是,在那个华灯初上的黄昏,他们许下了最初的约定……


  • 旬の类の泪
  • 知名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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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初相识•袁朗……
2004年上海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
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
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
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
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惟一的事。
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恋爱的犀牛》
袁朗看看舞台上歇斯底里的演员们,再看看身边时而流泪时而狂笑的蓝玥,毫不留情的批判道:“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蓝玥搂住他的臂膀,将头轻靠在他的肩上,呢喃着:“我喜欢马路对明明的执着,就好像当初我对你那样。”
袁朗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反驳:“当初你可没那么神经质。”蓝玥仰首递给他一个深情款款的笑容,酥麻的感觉霎如流水般浸透他的每一寸骨髓,再大的不满都消弭于无形,所谓的百炼钢成绕指柔就是这般吧!他动情地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聚光灯下,马路痴狂的独白:“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爱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是啊,多年以前——爱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1988年某军区野战医院
一场大规模的演习正在某山地如火如荼的展开着,野战医院内忙乱异常,不时有受伤挂彩的士兵被送来,几床简易的手术台不曾有停歇的时候。香汗淋漓的蓝玥都快累趴了,梦想果然还是远瞻着比较美好,等这次实习结束,她还是回上海的军医院工作好了。
猛然间,权充手术室大门的白布帘又被人大力掀开,一名焦急的上尉连声吼道:“医生,医生呢?快救人啊!”
他的身后是两个同样心急如焚的士官,架着个满脸迷彩的列兵——那个列兵虽一声不吭,但汗如雨下的曲扭模样一看就知道正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离门最近的蓝玥放下手上整理的医疗器械,迎上前去,一边阻止闲人的进入,一边察看伤员的情况。没有看到臆想中骇人的伤口,甚至连擦伤都没有,他只是用力的摁着右下腹倒吸着凉气。
蓝玥有些小小的失望,看那个军官疼惜的样子,她还以为会是个中彩的战斗英雄,不想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她制式化的回答各路人马,接过伤兵并示意上尉等人立刻离开。
比想象中更沉重的身躯让蓝玥有些踉跄,她敏锐地觉察到他审视的目光,随即肩头的重量似乎轻了些,她侧头看去,却撞入一对坚毅的黑眸中。她奉送上一抹微笑,以示感激与鼓舞。
费力的将他送上刚腾出的手术台,她抓过纸笔问道——
“姓名?”
“袁朗。”
“部队?”
“**团**连**班。”他忍着痛一口气报上。
“原来是老虎团的呀!”蓝玥不免对他另眼相看,带着小小的仰慕——老虎团的名号早被那些军护前辈们神话了。
忙碌的护士长终于过来接手,蓝玥被支到另一台手术去帮忙。这时,外边又送来新的伤员,手术室再度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开。
“小蓝,帮忙缝合!”
“小蓝,来止血!”
“小蓝,准备麻醉!”
“小蓝,……”
被支来差去的蓝玥恨不得立马生出三头六臂来,头晕晕的,应该是饿的吧!天知道从起床到现在她只喝了瓶牛奶。心情越来越烦乱,暴燥的情绪一点点吞噬了她。
正着恼着,身旁的手术台上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愤然扫去,是那个老虎团的列兵,她头脑一热所有的不满都冲着他发泄而去:“喊什么喊,老虎团的还怕痛啊!”
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她的凶悍,手术台上的士兵不再吭声,只是如鹰隼般紧盯着她不放,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她莫名的心慌意乱。他的脸色有种异样的苍白,蓝玥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稍适冷静,她有些懊悔自己之前的失态,歉然的上前帮他擦去额上的汗珠,柔声安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时间在他的凝视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说道:“好了,缝合!”仿佛有道无形的魔咒被解除了,他的眼神倏地涣散,猛然晕了过去。
蓝玥惊呼一声忙帮着医生抢救,这时,身后却传来一记更响亮的尖叫“呀!”她闻声看去,但见同为实习护士的玲子拿着一支麻醉剂魂飞胆颤。刹那间,她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战士没有打麻药!
“小蓝!”护士长记起自己刚才是吩咐蓝玥麻醉的,“你……”
蓝玥看向面无血色的玲子,后者正噙着泪拼命向自己摇头——玲子是从乡村考上来的,她一直盼望着实习后能留在军队工作,这么大的纰漏势必会对她的前程造成莫大的影响。于是蓝玥主动低头认了错:“是我忘记了。”虽然当时她因为忙不过来而把麻醉交给了玲子,但护士长指派的却是她,此刻再拖玲子下水,也只是多一个人受罚而已。
护士长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严厉的神情表明,这件事绝不会轻易的过去。而更让她寝食难安的,则是那份对当事人的愧疚,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就好像一道枷锁禁锢住了她。于是,她主动放弃了休息,承接下了他的护理工作——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弥补。
袁朗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西窗的斜阳,以及斜阳中那抹纤丽的倩影。直到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山里的那一个黄昏——暮霞如画,而她就是画里点睛的那一笔。倚着窗棂的她不知已看了他多久,流转的水眸仿佛潋滟的秋波,金色的夕阳在她身后幻化为两翼浮光掠影的翅膀,宛若天使。
“醒啦?”她轻声问询,温柔的嗓音足以让他丢盔卸甲。
“小蓝护士?”他忆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场噩梦,忆起了那个一直在被呼来唤去的名字。
“我叫蓝玥。”她款款向他走来,在他床头停步,弯腰抚上他的额头,关切地问:“还痛吗?”
袁朗仰望着咫尺处那张如茉莉般清雅的娇颜,只觉得浑身的病痛都仿佛烟消云散了,他咧嘴一笑,学着她的口吻调侃道:“老虎团的还怕痛啊!”
他沙哑的嗓音让蓝玥的心抽痛了一下,眸中霎时笼上氤氲的水雾,她满面羞愧地垂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忘记给你打麻药了。”
她内疚的模样反而让袁朗一阵揪心,他忍不住逗她说:“我应该跟你道谢才对,你给了我这辈子最痛的经历,我想日后就算敌人用满清酷刑对付我我都不会吭一声了。”
蓝玥破涕而笑:“什么这辈子,你才多大呀!”
她出水芙蓉般的笑容让袁朗有片刻的迷醉,脑子一热就脱口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红霞倏然布满蓝玥粉嫩的脸颊,这人真是,生病了也没个正经。正羞恼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一个彪悍的嗓音差点把房顶掀翻:“姓蓝的,你***出来!”一瞬间,蓝玥脸上刚起的霞色悉数褪尽,该来的总也逃不过,她紧张地绷直了身子,衔命往外走去。
来的真不是时候啊!袁朗扼腕叹息,伸手拉住了袁玥,对着门口的人慵懒地说:“连长,您吵到我休息了。”
“你小子可醒了,”那人像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关切道,“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小子可***的行啊!”一转眼,他看到旁侧杵着的蓝玥,复又指着她的鼻尖狠狠骂道:“真该把你拉出去毙了,竟敢这么残害我的兵!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朗瞟了眼那张比身上护士服更白的脸,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打断了连长的炮轰:“连长,没那么夸张吧!我哪儿残了害了的?蓝,去帮我倒点水擦洗一下。”蓝玥感激地朝他点点头,拿起盆撒腿就跑,那副宛如受惊的白兔般的模样,让袁朗微微翘起了唇角。
他的神情没有逃过连长的眼睛:“你小子什么意思?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我跟你说,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连长,”袁朗避重就轻道:“你这样难为人家有什么意思。”
连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她都把你这样了,你还不生气?”
“她把我怎样了,我干吗生气?”袁朗毫不在意地笑笑:“祸兮福所倚,瞧她现在对我言听计从的,多好。”
“那是她问心有愧,你可别色迷心窍了!”连长叉着腰吼道。
袁朗干脆闭上眼说:“我累了。”
连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好,你休息吧!明儿我再来看你。”他叮嘱了几句向外走去,还未出门,身后又传来袁朗恳切的请求:“连长,别难为她了。”连长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出门时,恰碰见端着水盆回来的蓝玥,连长戳着她的脑门撂下话:“你给我用心点,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看我怎么收拾你。”蓝玥哭笑不得地送走了这尊凶神恶煞。
病房里,蓝玥用温热的毛巾为袁朗细心的擦拭着。他望着沉默不语的她,宽慰道:“连长他……”
才起了话头就被蓝玥抢走:“他很爱惜你,他说你是全团乃至全军最好的兵,这次演习,你在被送来之前就干掉了一个排的兵力。”她晶亮的黑眸注视着他,心无芥蒂地说:“他为你骄傲。”
袁朗目光如炬地回视着她,问:“那你呢?”
蓝玥不解地眨眨眼:“我?”
“崇拜我吗?”袁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蓝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许心慌意乱。正当他想要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时,她忽然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吭声?”
“因为你的河东狮吼。”袁朗大笑着松了口气,随即准确地格挡住她捶过来的粉拳,反手握住,正色道:“因为我是老虎团的。”
蓝玥的脸上又飞起了迷人的红晕,如桃花灼灼, “你呀!有种变态的自尊心,但……”她直白地坦言:“我钦佩你!”
晚风夹着未名的芬芳自远山袭来,拂过她的发梢,他的指尖。这个暗香浮动的黄昏哪,终多少斗转星移的绍华,却总不能将它忘怀……


  • 旬の类の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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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知•周尚文……
1932年上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晓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
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把袂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李叔同《送别》
又是一个山映斜阳天接水的黄昏,袁玥枕在周尚文的膝头浅斟低唱,轻柔的歌声如山风拂过百合,清洌而缠绵。
一曲终了,她对他嫣然一笑,却引来了他的俯身轻吻。他齿间淡淡的酒香,让她也沾染上微醺的醉意。
月上柳梢头,他爱怜地抚摩着她披泄的青丝,问道:“为什么弃学从医?”
“因为你说过要让更多的人去生,既然我无力救国,那只得转而救人了。”她咬了咬唇,又说:“尚文,等我拿到医师执照就去到你麾下帮你好不好?”
“不好!”周尚文正言厉色道:“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在战场上你一介弱女子只会给自己也给别人平添危险。”
袁玥环臂抱紧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如果真的开战,那我们势必会分开很久,我想待在你身边,一直……”
周尚文揉揉她的发心,故作轻松道:“这可不像个立志救亡的女英雄说的哦!”
袁玥娇嗔道:“你才说过,我只是个弱女子!”
周尚文拥紧了她,怀中的这抹温柔他又怎舍得放开。他低声吟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袁玥嘟着嘴回了他一首:“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周尚文叹息着托起她的脸庞,深情地凝望着她:“玥儿,我是个军人,随时随地都准备着为国捐躯,可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得下?”
袁玥痴痴说道:“如果真有别离的那天,我会等你,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辈子也好,今生等不到,来世继续等……”
她的情意一笔一划地刻在他的心底,他执起她的双手,抵着她的额头,立下亘古不变的誓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契合在一起,星子为他们记下彼此的承诺,如果世间真有轮回,即使明日又隔天涯,他们终将循着这一刻的心跳寻回彼此……
那一年的冬天别样的阴沉,某夜,当周尚文送袁玥回家时,却意外的见到一个日本军官守在袁公馆前,他下意识的将她挡在了身后,正待喝问,她却先一步惊讶的叫道:“哲也!”
那个日本军官闻声看来,见到一身戎装的周尚文先是一愣,转眼看到他身边的袁玥,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来:“小玥,好久不见!”他用流利的中文打着招呼,边说边走到两人跟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周尚文,对袁玥说:“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上杉哲也,我儿时的邻居,他父亲是个中国通。”袁玥先对周尚文作解,而后挽着他的臂膀,向上杉哲也介绍,“周尚文。”虽然只说了个名字,但她亲昵的动作已充分表明身畔的人有多么重要。
上杉哲也却假装不明白,热情的递过一把紫色的花束:“送给你,薰衣草。”
袁玥蹙起蛾眉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周尚文,她并不乐意在恋人面前收下别的男人送的花,即使这个人是她幼时的朋友。上杉哲也见她不接手,柔声劝诱:“你不是最喜欢这种香香的花,记得小的时候,你总爱把它们碾碎了来熏染衣服。”
周尚文觉察到了袁玥的为难,伸手代她接过花束,含蓄地拒绝道:“多谢,不过她已经长大了。”
上杉哲也睨了他一眼:“很多事情就算长大了也不会改变的。”
周尚文毫不示弱地回敬:“不变或许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上杉哲也狠狠地瞪着他说:“你才认识她多久,你又了解她多少。”
周尚文轻嗤:“中国有句古话——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时间的长短并不能衡量感情的深浅。”
上杉哲也被他的笃定激怒了,挑明说:“我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周尚文淡淡一笑:“决定权在她,不在你我。”
上杉哲也转而面向袁玥直截了当地说:“小玥,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这次回来中国,有一半是为了你。”
“我不知道。”袁玥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正色道:“况且,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上杉哲也指着周尚文愤愤地说:“你应该选择最好的,而我比他更优秀!”
“爱情不是选拔,”袁玥对他莫明的执着很是无奈,“更何况,他原本就是最好的。”
“不,你错了,我会让你明白谁更优秀。”上杉哲也挥舞着拳头,向着周尚文撂下话来,“我不会放弃的。”
周尚文凛若冰霜地告诫他:“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要再接近她。现下中日交恶,你只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上杉哲也冷笑着说:“很快这片土地就会属于天皇陛下,而她最终也会属于我。”说完,狂妄地转身离去。
枝头的乌鸦不知被何物惊飞,呱噪着掠过黯沉沉的夜空,留下一抹不详的阴影……
过了几日,袁玥放课回家,刚下黄包车,便听见一旁有人唤到:“袁小姐。”她觅声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小脸,她笑着挥挥手:“三宝。”
那孩子叫魏三宝,是周尚文身边的小勤务兵,虎头虎脑的样子、个性质朴忠善,很讨人欢喜。他特别崇拜尚文,因尚文曾救过他们全家,对他可谓是死心塌地。
魏三宝奉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乐呵呵地说:“这是连座送您的。”
一丝丝甜蜜涌上袁玥的心头,“是什么呀?”她愉悦地拆开礼盒,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瓶紫色的薰衣草香水,她抿嘴偷笑——果然,他还是很在意哲也的事。
“喜欢吧!”魏三宝得意地炫耀着:“这洋货可稀罕了。”
袁玥捏捏他可爱的脸蛋,笑道:“转告他,我很喜欢。”
魏三宝抗议道:“不要捏我的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是个男子汉了。”袁玥一本正经地点头,手上却故意揉乱他梳得齐整的头发,惹来他一阵不满的咕哝。
正嬉闹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两人不由一惊,扭头看去,但见一辆插着太阳旗的军车已在路边停下,车上跳下几个日本兵将他们团团围住。随后一个翻译官走到袁玥跟前,说:“袁小姐,我们上杉少佐想请你去做客。”
魏三宝赶忙挡在袁玥身前,抢先呛道:“不去,没空。”
“滚开小鬼!”翻译官粗暴地伸手推开他。
“不要对孩子动手,”袁玥赶忙扶住踉跄的三宝,沉下了脸,“我可以不去吗?”她知道这事恐怕是不容拒绝的。
不出所料,翻译官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说:“恐怕少佐的盛情很难拒绝。” 一挥手,那几个日本兵便一拥而上,企图强拉她上车。
“走开!”魏三宝用力撞向那些日本兵,想要把袁玥抢回来,无奈年幼瘦弱的他只有饱受拳脚的份。
“别为难那孩子,我去就是了。”袁玥又急又怒地呵止。
魏三宝焦急地大叫着:“别去啊!袁小姐!”
袁玥看到府里已有家人闻声而出,生怕那些日本兵伤到他们,忙对三宝说:“没事的三宝,是我认识的人,你帮我去跟家里解释一下,别让他们担心,我去去就回。”她不再挣扎跟着翻译官上了车。
魏三宝干瞪着眼却毫无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他狠狠地跺了跺脚,依袁玥所言向袁府的人扯了个慌,让他们宽心,而后也管不了他们是否相信,匆忙赶回军营去向周尚文报信。
一路上,袁玥望着一车的日本兵很是惶恐不安,生怕他们别有所图,幸而车一路驶入日军驻地后,她如约见到了上杉哲也。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艴然不悦,她蹙眉质问上杉哲也:“这是什么意思。”
上杉哲也早料到她会生气,并不着恼,笑笑说:“只是想请你在我这住几天。”
袁玥断然拒绝:“哲也,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上杉哲也正容亢色道:“这不是玩笑。”
袁玥愤忿地问:“那是什么?绑架?”
上杉哲也苦口婆心地说:“我这是在保护你。”
袁玥不接受这样虚伪的说辞:“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上杉哲也沉默了,但他的神情却表明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袁玥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那她更不能待在这里,“如果你不说,那恕不奉陪,再见!”
上杉哲也一把拉住她,强硬地说:“你不能走。”
袁玥怒容满面地甩开他的手,尖声喝问:“为什么?”
两人瞪视许久,上杉哲也终于无奈地松口:“要开战了。”
一阵寒意掠过袁玥的背脊,她骇然地瞪大眼睛,颤声问:“什么时候?”
上杉哲也背转过身避开她悲愤的目光:“我真的不能多说。”
袁玥痛心疾首地问他:“你会上战场吗?”
“当然!”上杉哲也傲然回答,不带一丝犹豫。
袁玥绕转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柔声劝道:“哲也,你几乎是在中国长大的,对这片土地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吗?”
上杉哲也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滑过一丝不忍:“我很喜欢中国。”
“喜欢到要把它占为己有?”袁玥清澄的水眸逼视着他,“知道吗?这叫侵略。”
上杉哲也不以为然道:“成王败寇,天下就应该由强者来统治。像我们的丰臣秀吉,像你们的秦皇汉武,历史早已明证。”
“但这是我们的天下,不是你们的天下。”袁玥竭力劝说,“天下何其之大,就算是成吉思汗也未曾得到全部……”
可是,上杉哲也却狂妄地说道:“他不能,但我们可以。看着吧!只要一个星期,我们就可以一统中国。你们的军队在我们皇军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中国军人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无用。”袁玥冷若冰霜地说,“自古以来,我族就崇尚以德服人、以和为贵,所以国人素来平和容忍,如果因为这样而让你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那就大错特错了。”
上杉哲也的脸上分明挂着鄙夷:“小玥,我不想和你争,就等事实来说话吧!”
袁玥大失所望地后退一步与他划清界线:“哲也,我们曾经是朋友,但现在只能成为敌人。”
上杉哲也狡辩:“不会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你会伤害我的同胞我的祖国!”袁玥立场坚定地表明,“我不能待在这里,如果我留下,那就是叛国。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你一定不会希望我背负起这样的罪名,不是吗?”
她凄美而倔强的模样深深震慑了上杉哲也,他望了她许久,知道自己终究无法留住她,只能无奈地放手:“好吧!我放你走……”
军营门口,袁玥拒绝了上杉哲也的相送,“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小玥,”上杉哲也给了她最后的提议,“离开上海,离开中国,越远越好。”
“不,我会留下。”袁玥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只留给他一个傲挺的纤细背影,“但愿某一天,当你对付我同胞的时候,还能因为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而手下留情……”
寒风萧瑟,道旁的梧桐早已光秃,好景不长在。袁玥茫然的立在路中央望着往来的行人——年幼的孩子嬉笑着串过街头巷尾、年轻的恋人相互依偎着说着悄悄话、年老的长者悠然的在街头闲步……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摧毁,就在不久的将来,而她却无能为力……
一辆熟悉的吉普在她身旁急急停下,车上的人如旋风般卷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微颤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荒乱:“玥儿,我的玥,终于找到你了!”
袁玥将冰冷的脸埋入他温暖的胸膛,凝噎着说:“尚文,要打仗了……”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仿佛滑落的水晶,跌碎在这苦寒的冬日……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闸北,攻占天通庵车站和上海火车北站,周尚文所在的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率领上海军民奋起抗战,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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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变·袁朗
1989年上海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一剪梅》
蓝玥有一划没一划地在水雾迷蒙的玻璃上复写着相思,三十三天又三小时——距离上一次收到袁朗的信,竟然有那么久了……
她的实习早在大半年前就结束了,和袁朗的恋情并没有改变她原先的计划——实习一结束她就回到了上海,唯一不同的只是她放弃了工作,选择继续读书——因为袁朗说多读点书总没错的。
远距离的爱情只能通过鱼雁传书进行到底,即使是最琐碎的事情,他们也总是津津乐道,只为了弥补不能长相厮守的怅然。可是,自从上封信的结尾处,他略略提及近期会有变动,便再没了音讯,一个“等”字要到何时才能终了?
她一百零一次无奈的叹息,起身,正试着找些事分散一下相思苦,楼下适时传来了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她迫不及待地冲下楼开门取信,藏不住的心思让相熟的邮递员连连调侃。红着脸送走信使大人,她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一目十行地读完,然后,她所有的心思都凝结在了一句话上——我在南京,陆军指挥学院。
她回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尚未跑出九点,只用了一秒,她就做出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被保送到军事学院,对袁朗而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父母都是军人,所以,他从小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参加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并以此为毕生的事业。记得国中时,他的作文是这么写的:“遥想当年,长征、抗日、三大战役、南昌城头燎起的星星之火烧遍了整个中国!总有一天,我要穿上神圣的军装,接过前辈的钢枪,保卫祖国,保卫人民,成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如溶入大海中的一个小水滴……”虽然夸张了点,但这份雄心壮志却至今未泯。
而更值得偷乐的是,他在南京,蓝玥在上海,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从天涯缩短到了咫尺,或许这个周末他就可以给蓝玥一个充满惊喜的重逢。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被惊到的那个人却是他。当蓝玥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似的,震惊的无法言语。细雨中的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出尘动人,微湿的发贴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如含笑的出水的莲,轻易地触动了他心底最最温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分。
蓝玥的呼吸有些凌乱,路上分明想好了千言万语,不料真见到他时,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支撑着她一路前来的勇气与力量忽而消失殆尽,所有的羞怯与不安在这一刻悉数报道,她有些语无伦次:“嗨,好久不见……早上我收到你的信了……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好吗……没什么事,我要走了,明天还要上课,我得赶回去,第一次过来不认识路,花了好久才找到,下次……”她的声音湮没在他的怀抱中,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让她确定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见到他了、真的听见他在说“我想你!”终于,她放任自己做了件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哭泣,尽情的哭泣……
那一天,他们十指相牵,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过烟波浩渺的玄武湖,生命中的甜蜜与喜悦 ,在这一刻,宛如醇酒。
别离的时候,袁朗作势板着脸命令:“下次不准再跑来了!”见蓝玥失望的嘟起了嘴,他轻轻捏捏她红润的脸蛋,叹息,“因为,我会心疼。”在告别的汽笛声中,他们约定了下一次的相见。
下一次的相见是在繁华如梦的上海,她拉着他尝遍了街头巷尾的美食,只因他信中对军校伙食的抱怨;再下一次,则是在钟灵毓秀的杭州、因为她说她想和心爱的人在绿杨阴里白沙堤上漫步;然后是古朴典雅的苏州,为了体味他们曾在纸上探讨过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意境……那些年,他们携手游遍江南的山山水水,当他们不再年轻的时候,回想起这段双宿双飞的日子,却发觉那竟是他们最无忧无拘的时光。
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随着他们的相继毕业一去不返,蓝玥在上海的军医院谋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袁朗并没有回到原先的老虎团,在陆航与A大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们似乎总是在离别,而这一次离别的时候,他掏出一枚银白的戒指套在了她的中指上。没有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语,他只是霸道的说了句:“不许摘下来!”蓝玥凝睇着那枚似曾相识的戒指,一时有些恍惚——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想进A大队还必须经过严格的选拔,即使是军校的高材生也不例外。而出给袁朗的命题是——武装泅渡三十公里,不是在河里也不是在江里,而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一番历练想忘记都难,他在风暴肆虐的礁盘上呆了整整四天,有一群鲨鱼伺候左右。而让他坚持下来的,正是蓝玥所说的那种变态的自尊心、那种渗到他血液里的老部队的荣誉。这些,他都没有告诉蓝玥——他舍不得让她担惊受怕。
他如愿加入了A大队,这里的生活比预想中更枯燥严苛,可这样的日子却意外的合袁朗的脾胃。他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部队的血性与热忱,这让蓝玥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是低头看到指间的戒指,她又安下心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戒指本身就代表着承诺,不是吗?
袁朗从未想过要收回自己给予蓝玥的承诺,他不是轻易许诺的人,更不是随意毁诺的人,可是,那一场意外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诺言。
那是他首次加入A大队的实战——只是一次很平常的军警联勤,全副武装的他稍一犹豫反被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用改锥捅伤。虽然被刺的那一刻他就反应过来,单手制服了凶徒,但生死一线的那个瞬间却令他后怕不已。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职业离死亡有多近……
他无法再提笔给蓝玥写信,他怕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担心,更怕假如有一天他真的有所不测,她会怎样的肝肠寸断。他开始思索该如何抉择,而这一想就是一个月,蓝玥写来过几封信,而他却一封未回,甚至不敢拆看,生怕自己会迷失在她的柔情里。
在这样的犹犹豫豫中,他又一次接受了任务。或许越怕受伤的人就越容易受伤,当任务结束后,他带着比第一次更重的伤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雪白的床单让他想起了第一次相见时蓝玥那一席洁白的裙裾,她纯美的模样就好像天使一般。他的天使,他不能让他的天使折翼,更不能容忍自己再这样犹豫不决下去。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他不待见的熟人——玲子,面对她一如既往的热情,他知道他的信该怎么写了。
似乎从某时起,袁朗的信越来越少,语句也越来越简洁,蓝玥的不安就好像雪球越滚越大,她不怕千山万水的距离,就怕心与心之间有了隔阂。然后,突兀的,他的信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玲子。
他提及他们在A大队的意外重逢,表现出一副不同寻常的欣喜。蓝玥不得不承认自己吃醋了,玲子对袁朗的心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所以多年以前她们才会渐行渐远,最终连朋友都做不成。只是她从来都不曾担心过,因为她知道袁朗不会回应。但是现在,她真的可以保持这样的笃定吗?
她拒绝往坏处去想,可直觉却不断地告诫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的信越写越勤,差不多都快变成日记了。她的信里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有的只是大度与乐观,她絮叨着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管有多么的鸡毛蒜皮,她都想让他知道,就好像他不曾稍离。在每封信的末了,她都会以“我爱你”终结,似乎这样就能抹去所有的猜忌与感伤。
然而她的热情只换来了他的不耐,当他在信中明白地表述了自己的厌倦,并提出分手的时候,蓝玥反而冷静了下来。多年的感情真的只因两地分隔或者另一个女人而告终吗?她不相信更不接受,即使真的要分手,她也要他当面对她说。
接到信的当日,她收拾好心情,请好假,坐上了最快的那班列车。就好像多年前一样,她为了心爱的人勇往直前,只是这一次,少了当年的那份殷切,多了些许惆怅、些许不安。
她以绝美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驻地,引来了一片瞩目。但是,他却拒绝相见,只让人带话说没什么好谈的。她不吵也不闹,只是以最决绝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她在驻地外站了一夜,终于等到了他的出现。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来,她依然是他心中那朵唯一的出水的莲,却不再含笑。她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大吼大叫,平静的宛如一泓秋水,几乎溺毙了他,“为什么?”她心平气和地问。
“一定需要理由吗?”她从未有过的苍白刺痛着他的眼,他用力攥紧了拳,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拥她入怀中。
她倔强的神情表明了她的坚持,让他不得不吐出那些残忍的字眼,只为抹煞她对他的情意:“好吧!因为你,过于天真。你总是口口声声把爱情挂在嘴边,但我们离得太远分别太久,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时间和地点的改变而改变的。现在,我只能说,我不爱你了。不要再追问了,否则只会让彼此难堪。”蓝,不要,再爱我了……
她凄楚的神情让他的心拧成了一团,明明想靠近,却不得不放手……他僵硬地背过身,等着她的愤怒或者哭泣。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瑟瑟地喃喃自语:“时间和地点吗?只要在一起就可以了吧!”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对他说了句:“我不会放弃的!”而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漫天的细雨似她未曾流下的泪,一点一滴,淋湿了她的背影,也淋湿了他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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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生别离·周尚文
1942年边境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
十年,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前遮头红下明艳动人的花容依然清晰地印刻在心版上,往事却已遥远的好似上辈子。总是用性命来要挟他必须活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远赴沙场……
回望故土,那里已没有他的牵挂,父母双亲早已长眠地下,一双儿女也已远居海外。三宝说,他是在自我放逐。是啊!将自己放逐到陌生的异乡,或许才能背对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车轮扬起的尘土吞没了他萧瑟的背影,山岭间穿梭的风声像是那首悲壮的征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1940年冬天
袁玥从未想到与上杉哲也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被囚的他身负重伤,显然命不久矣,唯一的要求竟是再见她一面。
昏暗的囚室里,他狂妄依旧,即便虚弱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拒绝俯首,一如困兽。
见她来了,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小玥,你……好吗?”他竟有些害怕,害怕她对他展露敌意。
然而,袁玥只是和善地一笑,道:“我很好!”她在他身前蹲下,重新将他伤口处散乱的绷带包扎好。
多年不见,岁月为她凭添了成熟的风韵,宛若醇酒般醉人,上杉哲也有些心酸地凝视着愈发迷人的她,想起了那个有幸拥有她的男人:“他……对你,好吗?”他好想听她说她后悔了,即便明知这只是妄想。
果然,她的唇角绽开一抹怡然的笑意,“很好,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不过他们现在随我父母远居海外。”
她的幸福就好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痛了上杉哲也的心,他暴躁地吼道:“那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一点也不懂得珍惜你,否则怎么舍得让你离危险的战场那么近!”
袁玥波澜不惊地望着他,直到他的愤怒冰消瓦解,才道:“留下是我自己的意愿,只要守在他身边,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我都甘之如饴。”
上杉哲也神色一暗,“我输了,输了战斗、更输了你……”他抱着最后一丝痴念,问,“小玥,如果我不是日本人不是你的敌人,你会爱上我吗?”
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对不起。”
“小玥,能认识你,真好……”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如果有来世,但愿还能遇见你……”
袁玥悲伤地目送着少时好友的离去,心中无限凄凉,战争带来的伤害从来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如果没有战争,或许他们永远都会是朋友。
一双有力的臂膀自她身后环抱住她,仰靠在他坚实的怀抱中,她哽咽着说:“尚文,我不喜欢这样的重逢,一点也不喜欢……”
怀中伤心的人儿让周尚文对敌将的死提不起丝毫可喜之心,亲吻着她绵长的青丝,他黯然想着,若是有一天,他也不幸阵亡,那他的玥儿又该情何以堪?思及此处,他不禁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纤弱的娇躯。
然而,他们都不曾料到,别离竟来的如此仓促,更不曾想到,最终被遗留下来的那个人竟会是他……
那是一场逆袭,就在上杉哲也战败后的第三个黎明,敌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或许是前一场大捷让我方有所松懈,又或许是长久的战斗让大家都疲惫不已,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人有些狼狈不堪。
枪林弹雨下的断垣残壁,是他们别离的背景。
在过往那些追随着尚文东征西战的日子里,袁玥也曾历经危难,但每每总能化险为夷、毫发不伤。或许她的好运已在一次次的逢凶化吉中消耗殆尽,当厄运反噬的时候,竟连个生的希望都不留给她。
胸口锥心的痛着,鲜血在她雪白的衣上渲染出一朵又一朵致命的红梅。军中早已缺医少药,身为随军医师,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惊慌到了极点,人反而冷静下来。她奋力扯了些布,紧紧地缠绕在伤口处,至少让血液流得慢些、让生命逝得缓些……
“夫人!”门口传来魏三宝心惊胆战的声音,定是尚文发现后方遭袭派他来保护她的。
“不要声张!”袁玥淡淡地扯着慌,“我没事。”她披上尚文留给她的大衣,咬牙站起,宽厚的衣裳掩去了她胸口骇人的的血迹。她命三宝扶她到前沿去,她要见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一定要见到他。
魏三宝战战兢兢地扶着她向前线挪去,她强忍着每一步的痛如刀割,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坚强。
终于,那个高大挺直的背影清晰地跃入眼帘。她停步不再上前,找了个他看不见的墙角滑坐下,“别去惊扰他!”她拦下惊惶失措的三宝,不要尚文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为她分心。
初生的旭日为他披上烁烁金甲,指挥若定的他就好像战神一样让人安心。她想起了他们的初识、想起了他们的婚礼、想起了他们每一段相处的时光……她苍白纤弱地笑着,宛若风雨中飘摇欲坠的百合。
“三宝,我把他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要代我好好的照顾他……”她低声叮嘱着身边早已哭成泪人的魏三宝,想要抬手安抚他却有心而无力,“别哭,三宝,你已经长大了!”
惨烈的战斗从日出持续到日落,终于结束了。周尚文疲惫地撤下阵地,却看见魏三宝呆滞地跪在地上,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他慌乱地冲过去——他的玥儿正气若游丝地倒在血泊中。
“玥儿!”他巍巍颤颤地抱起她冰冷的身子,紧紧贴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起来,“睁开眼看看我,玥儿……”
在他一声又一声悲切的哀鸣中,袁玥缓缓张开了溃散的双眸。适才,她应该已经死了吧?游荡的离魂却又在这一刻被他召回——回来与他道别。
“尚文……要……活着……替我……看……胜利……”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爱你……”
“玥儿……不要……”他滚烫的泪珠划过她冰凉的脸,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如果我只会让你受伤,让你……那么,我情愿你不要爱我!”
袁玥几不可闻地摇头笑道:“来世……我……还要……爱………你……”
他的唇紧贴着她早已凉透的脸颊,缄默的让人害怕,曾经有多喜悦,这一刻就有多痛恨;曾经有多满足,这一刻就有多空洞;曾经有多幸福,这一刻就有多悲戚……这样的领悟,他情愿永远不参透。
她在他怀中香消玉殒,仿佛将他的魂一起带了走,四周的喧嚣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未散的硝烟中搂着她,紧紧的紧紧的,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永远不分开……
1942年,周尚文申请加入远征军,担任中国革命远征军新一军38师114团团长。
1944年胡康河口,周尚文抱着必死的决心请命出任炮灰团,以己一团之力伪装我方主力牵制住日本两个师团的兵力,直至弹尽粮绝。全团千余将士最终只剩三百余人,悉数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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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常相守·袁朗
1994年上海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祂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容《一棵开花的树》
窗外,落了一地的是丹桂的香蕊,蓝玥忆起多年以前那个月迷花醉的夜晚,告诉自己,不抛弃不放弃——不抛弃爱情,不放弃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请求父亲动用权力与人脉为自己调职。离家的前一夜,她为自己的任性向父母道歉,父母只是微笑着藏起了他们的不舍。
告别都市的繁华,她投入了那片寂寞的山岭。并没有去惊扰他,甚至没有知会他一声,死缠烂打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找出他真正放手的原因才是关键。
玲子的不欢迎明白地写在脸上,蓝玥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袁朗她的到来,反正他没有出现过。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毕竟她还没想好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A大队,这是个不允许软弱的地方。蓝玥渐渐明白为什么袁朗会选择这里,因为这里就和那个开刀不打麻药也不吭一声的男人一般的硬朗。这里多的是因艰苦的训练惹来一身伤病的士兵,他人的悲悯对于他们是一种耻辱,而不断的挑战极限超越自我才是他们生存的准则。
闲暇之余,蓝玥会登上某一片无人的山坡,远远眺望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然后想象着袁朗也身在其中。齐整的口号声与震耳的呐喊声,不时在山谷中回响,那种扑面而来的刚劲强硬让她惊觉自己的娇弱与这方热土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于是,她主动要求接受特训。不是没有参加过军训,但这一次的特训绝对是不同以往的,虽然她们的训练量连特种兵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却足以让她体会到他们的辛酸。不再是队列正步,她们更多被教导的是面对危险时该如何保护自己。那分明是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再执着下去,可是,她却选择了无视。每天每天,醒着训练累了就睡,她故意不给自己一分一毫的时间去想他。
特训结束,她终于可以随行A大队出动。第一次在现场直面战斗,虽然她只负责远远地观战,但那残酷的场面还是深深震慑了她。这不是演习,眼前的一切真实到可怕,挥舞的砍刀、飞溅的鲜血、还有那些不要命的狂徒……直到警报解除,她们被派去照顾受伤的士兵与俘虏时,她还是不能自已的后怕着——她无法去想,如果袁朗在她面前倒下,她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
嘈杂的人群中,她愕然驻足,周遭的喧嚣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潮涌般的恐惧吞噬了她——他怎么可以真的在这里,她一点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他重逢?可是,她的双腿还是不听劝阻地朝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挪去。
察觉背后有人靠近,盘坐在地上的袁朗稍稍瞄了眼来者的鞋,认出是医护人员,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背受了点伤,帮我包扎一下。”那样的风轻云淡,仿佛只是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但那道深邃骇人的刀伤却让蓝玥止不住地颤栗起来,她屏息在他背后跪下,轻轻抚上他宽厚的背脊。熟悉的气息瞬间触动了他敏锐的神经,袁朗愕然回首,恰撞入那双氤氲的水眸中,他好似被雷劈到一般动缠不得,呆愣愣地看着她温柔娴熟地拯救他的伤口。
包扎完毕,他也回过神来,他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中更为糟糕,她竟然就在现场亲眼见证。他不由恼怒起来,怒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该死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对自己大吼大叫的,她黯然垂眸:“工作!”她假装忙碌地收拾着医药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泄露任何情绪,“伤口必须缝针,待会记得去医院。”
她失落的模样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好想狠狠地抱住她向她倾诉自己的思念,可开了口,刻薄的话语却像离鞘的双刃刀,一刀一刀刺伤着她,也刺伤着自己:“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离开?”
他的冷硬就像锋利的矛,刺穿了她伪装坚韧的盔甲,隐忍多时的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不要离开我,也不要让我离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无所谓……”她放下自尊低声哀求。
他听见了心碎的声音,有她的也有他的,她这般委屈自己远比打他骂他更令他难受,“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没有做过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她失控地吼了回去,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他。她已是如此卑微、如此轻贱,如果还不能挽回他,那她真的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哭了一宿却于事无补,反倒红肿了双眼。亲吻着指间的戒指,蓝玥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一下下就好!用蜜粉遮掩住伤心的痕迹,她一如既往地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袁朗的眼前,对他微笑。
逃避了一夜,袁朗还是来到了医院。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的伤口必须处理,而不是因为心底那骚动着的想见她的渴望。
她笑靥如花、温柔似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她还是他最体贴的那个情人。然而,她的笑容让他心痛、她的柔情更让他愧疚,他不能回应、也无法拒绝,只能选择沉默、再沉默……
她毫不掩饰的爱意终于惹来了不少非议,从院部到队里,流言四起,并迅速夸大成各种版本,最终,连队长铁路都跑来询问袁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亦师亦友的队长,袁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包括他心底的恐惧与他混账的作为。队长语重心长地说:“你原本是一颗参天大树,但偏偏想要把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砍光,以为这样就可以坚致,却不知没有了那些枝枝蔓蔓,你只会变成一根光秃秃的电线杆。”拍了拍沉吟不语的袁朗,队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不要局限在自己狭隘的思想中,把你的想法告诉她,然后听听她又是怎么说的吧!”
那一天,袁朗不断地反省着。他是个专心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旦目标明确,就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这样的他或许是个好兵,但绝对不是个好男人,而且是个大烂人——一边想着不让心爱的她受伤,一边却把她伤到体无完肤。如果他把自己的可笑告诉她,她是否还愿意接受如此荒唐的自己?
心结一旦解开反倒轻松,他决意天明后就向蓝玥告白,即使会被她唾弃也好过看到她整日强颜欢笑。可是,不曾想到的是,突如其来的紧急行动却打乱了一切。
一群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闯入一所小型游乐园,劫持了一批人质,要求与政府谈判。歹徒持有枪械,事先还在游乐园埋下了炸药,而人质里不乏老人与小孩。军方很快控制了形式,将歹徒赶入一片小树林并包围,混乱中已有部分人质和歹徒受伤。经过谈判专家跟歹徒的周旋,歹徒同意军方派一名医护人员为伤者治疗,但必须是女性。
任务布置完毕,袁朗干脆利落地拿起阻击枪准备赶往C点,不想队长铁路却拦下了他,然后慎重地告诉他,自愿前往的医护人员是蓝玥,“她的任务是见机行事、夺取引爆器。你要不要去见见她,我无法保证她能完整无缺的归队。”
话音未落,袁朗已朝他指的方向飞奔而去。前所未有的恐惧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冰封住每一个毛孔——谁允许她逞强的,如果这是她的报复,那他不得不承认她选对了方式。
隔着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她纤长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蓝!”
好久没有听他这么亲昵地唤她了,他的声音就像一针镇定剂,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蓝玥站在铁丝网的彼端,故作轻松地对他说:“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一点也不想让她去,但是,他是军人,没有说不的权利。所以,他只能指指枪再指指自己的伏击点告诉她:“我在那里,行动的时候给我一个眼神就行。”
“嗯!”蓝玥点头应下,水晶般明澈的眸中满满都是信任,“我相信你会守护我的,永远!”
“蓝,”他蓦然跃上铁丝网,越过了他们之间千山万水般的距离,倾身给了她一个炙烈的吻,“我爱你,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我知道。”堵在心头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她朝霞般灿漫的脸上也终于不再有阴霾。
“我等你回来!”他在她身后大声宣告。
她没有回头,因为不想让他看到她眼睫上悬着的泪珠——即使它代表的是喜极而泣。
蓝玥就这样洋溢着幸福的气息步入那片危境,她温柔地对每一个人微笑,不管是人质还是歹徒,那笑容仿佛有魔力一般,奇异的安抚了惊恐不已的人质和那些紧张过头的歹徒。
袁朗伏在制高点透过瞄准镜全神贯注地守护着她。他知道她的镇定自若,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那种足以将生命托付的信任。所以,他必须扮演好屠龙英雄的角色,不让他的公主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他骄傲地看着他的蓝有条不紊地为伤患们治疗包扎,专业的架势与超强的亲和力让歹徒轻易地放松了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朝他这里长望了一眼,随后带着倾城的笑颜走向某个歹徒。他看到目标的腰间正插着那个足以摧毁乐园的引爆器,于是,他知道行动开始了。她的笑容如罂粟般盅惑了对方,紧接着一记漂亮的肘击,她出其不意的撂倒了歹徒,一气呵成地夺过引爆器,并翻身躲入离她最近的大树后边,将剩下的一切交给了他。
射击!他每扣动一下扳机,离膛的子弹都像长了眼似的穿透过歹徒们持枪的手腕,根本不给他们半分伤到她的机会。紧接着,树林外埋伏许久的战友们如神兵天降,眨眼间便解决了战斗。
一接到“收队”的口令,袁朗飞也似地奔向他的公主。她在人群的簇拥中浅笑轻语,看起来是那样的英勇无畏,可是她绷直的背脊却清楚地告诉了他,她是有多么的紧张。
“蓝!”听见他焦心的呼唤,人们了然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众目睽睽下,他气势磅礴地走向她,不再犹豫、不再逃避,光明正大地将她纳入自己的胸膛紧紧抱住,向所有人昭示他有多么地在乎她,让纷纷扰扰的流言都在这一刻销声匿迹。
她面上的坚强在他安全踏实的怀抱中土崩瓦解,所有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了。她绵软地伏在他强劲的臂弯里,像个撒娇的孩子似地嚎啕大哭,像是要哭尽长久以来所有的委屈与心酸:“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明媚的阳光自绿树的荫里洒落,和煦的微风夹着馥郁的花香拂过,在这万物复苏的温暖春日,纵然是百炼钢也已化为绕指柔。
袁朗轻拍着蓝玥的背脊,柔声安慰他吓坏了的公主:“没事了,噩梦结束了!”他小心翼翼地拥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放手……


2026-01-14 14:4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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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回——前世今生
1945年仓津岛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过零丁洋》
“父亲大人在天之灵,各位长官乡亲父老,周尚文穷毕生之力,保护黎民百姓,捍卫民族尊严。今天到了最后的关头,不得不舍生取义,尚文死不足惜,却无法带领同胞回归祖国。愧对先辈的教诲和父老的期望。尚文死不瞑目,雪仇家恨,寄望于各路抗日勇士,今日化成鬼魂,抗战胜利之日,尚文将在九泉之下于国人同庆。”
白月光下,周尚文毅然用昔日荣耀的勋章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暗红色的鲜血如涓涓细流般自他体内涌出,很快就汇聚成那通往忘川的河流。无惧亦无怖,所有的痛楚也都先一步被三宝带走了。只可惜身为军人却不能战死沙场,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实非他所愿也。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既然他唯一仅存的心愿也已泯灭,而他的苟活只会招来灾祸,那还是把生的希望留着萧连长他们吧!或许他们的放手一搏真的可以冲出一条活路来,即便那需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生死之于他早已不那么重要。哀莫大于心死,早在玥儿离他而去的那天,他的心就陪她一同埋葬了。所以他才会请命担当炮灰团的重责、才会将解散的命令整整推迟了四个小时。或许在心底的最深处,他但求一死以会之……
玥儿,他的玥儿,不知黄泉路上他是否还能追上她的脚步?弥离之际,他仿佛又听见了她情深似海的誓言——我会等你,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辈子也好,今生等不到,来世继续等……
1945年6月,周尚文为了不被日军用药物控制、更为了保护即将发起暴动逃亡的劳工们,在抗战胜利的前两月,慷慨就义……
1994年某军区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375峰顶,漫天的繁星下,蓝玥枕在袁朗的膝头,吟唱着古老的诗词。一阙吟完,袁朗俯身吻上她嫣红的朱唇。
“我们以前有没有这样看过星空?”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蓝玥忍不住发问。
“应该没有吧!”袁朗回想了下答道。
蓝玥凝神细思: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以前发生过?”
袁朗不以为然地说:“大概上辈子发生过吧!”
蓝玥失笑:“这辈子被我纠缠的不够烦啊?还扯到上辈子。”
袁朗乖嘴蜜舌地讨好道:“不烦,一点也不烦。被你这样穷追猛打,下辈子我也愿意。”
“肉麻!”蓝玥轻捶了他一下。
袁朗抓起她的粉拳亲了一记:“你权当有趣好了。”
“我一直相信否极泰来、福祸相依。”蓝玥感慨道,“如果不是你的拒绝,时至今日我们可能还一个东一个西的两地相思着吧!”
袁朗低头抵着她光洁的前额,歉然道:“对不起,之前让你伤心了。”
蓝玥心无芥蒂地笑笑,“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好在你没有被别人抢走,最后守在你身边的人还是我。”
袁朗连忙解释:“我和玲子之间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你只是想用她来赶我走。”
“我发誓信里的那些都是编的。”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难得紧张的样子取悦了她,蓝玥抬起玉臂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放心,我不会误会你的!如果是真的,她老早跑来跟我炫耀了。可是,她没有,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
她的气定神闲反而让他有些郁闷,更不满的是,她为什么总是这么逆来顺受的由他折腾:“你个傻丫头,我对你那么坏,你竟然也不会生气,你这脑袋瓜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我了解你啊!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所以当你越是表现出恶劣的嘴脸时,就越是表明你在心虚。”他的一切,她都了然于心。
袁朗的胸中荡起一阵暖意,伸手捏捏她挺翘的鼻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啥都知道。”
蓝玥憋憋嘴道:“我也想过,或许你觉得我已经不值得你爱了,但是你至少让我陪着你。我不奢求你爱我,可是你应该要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难道你只想拒绝我,把我推得远远的,然后这样过一辈子,才开心吗?”
“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袁朗亲吻着她的发,缓缓说着,“在这里呆久了,长期的压力、焦虑、紧张几乎会把人压垮。而生活的动荡、一天一变的世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自己才好。明天是什么,将来是什么,诸如此类的。可是你却是甜蜜的、新鲜的,我不忍把你一同拖入这样的无望中,耗去你的青春。”
“我知道你们那一套,说是要在绝境中作战,又不是在绝境中生活。人哪!总得有个寄托吧!必生者可杀,必死者可虏,最可贵的难道不是那些热爱生命而又勇往直前的人吗?”蓝玥愣了愣,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困惑了她,“最后这句话我是不是以前说过?”
袁朗没有回答,而是郑重其事地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而你,不年轻也不漂亮了,那个时候,蓝,你该怎么办呢?”
蓝玥洒脱地笑了:“还能怎么办?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呗!最好能活到七老八十,让你随我的记忆一起长久的存活在这个世上。”
果然,她是知他的,所以她绝不会说出那些同生共死的话来束缚他。袁朗俯首埋入她馨香的发丝间,在她耳畔许诺:“好吧!即使有一天你已经不爱我了,即使你老的已经忘记了我,即使那个时候我已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依然会爱着你。”
蓝玥清亮的眸中染上了一层雾气:“乱讲!人都不在了,你拿什么来爱我啊!”
“那我会去找一个天使。让他替我来爱你。”袁朗一瞬不瞬地望着蓝玥,认真地说,“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算是求婚吗?”蓝玥不确定地问。
“那要看你同不同意了。”袁朗执起她的手轻吻,他送她的戒指依然在她纤长的指间闪闪发亮。
“你知道我是不会拒绝你的。”蓝玥羞红着脸偎入他的胸膛,给了他期许的答案。
拥她在怀,他的世界仿佛不再有缺憾:“那以后就要常相守了,随时随地,生生世世。”他许给她一个永恒的誓言,以漫天星月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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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后来……
夏天的时候……来人了
今天老公又带回了几只新鲜的南瓜。
那个叫许三多的孩子,就是前些时候让老公工资不翼而飞的罪魁祸首了。
和老公一样,这孩子一见我就喜欢。单纯、好奇、不懂得掩饰。
见到我,他直白的目光惹得老公忍不住叹息:“想问你就问吧!”
——当年队长真的没打麻药就被下刀了吗?
——是啊!没见过这样的怪胎吧!
我白了老公一眼,他总爱拿这说事,害得队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有个野蛮的老婆,虽然我总觉得他那是炫耀的成分更多。
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的都像是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竟然把三多叫成了三宝,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顺口地叫了出来。
——三宝?不错,他还真是个宝贝。
呵呵,世事难料啊!
秋天的时候……月圆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英雄就和公主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那英雄还会去屠龙吗?
——当然会啦!
——就像爸爸那样吗?
——是呀!
——公主妈妈,今晚你的英雄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嗯,因为我们的英雄要去拯救世界。好了我的小士兵,要吹熄灯号了。
——好吧,晚安妈妈!
——晚安,我的小天使!
倾身吻别我的好奇宝宝,我象往常一样对着夜空之上那些看不见的神祗祈祷,祈求我的英雄能平安归来。
窗外秋月明朗,一如当年。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很久,虽然他如约给了我世间最可爱的天使,但他的爱依然是无法替代的。并不奢求天长地久,我每天的愿望都很微小——只要明天我们都还能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幸福如今朝。
静夜里忽而传来了开门的声响,是我的英雄回家了,我笑着感激上苍,活着,真好……
冬天的时候……下雪了
窗外,银装素裹,院子里不时传来一大一小热闹的嬉笑声。
我向窗外望去,世间我最爱的那两个人正在纯白的天地间游戏,似乎一点也不畏惧那彻骨的寒冷。
——儿子,注意隐蔽。
——是,队长爸爸!
默默是个活泼的孩子,旺盛的精力常常让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幸好还有他爸爸可以陪他折腾。
默默很崇拜爸爸,最喜欢爸爸抱着他在队里闲逛——因为一路上碰到的叔叔十有八九都会向他敬礼。
虽然爸爸经常不在家,但却丝毫不妨碍他们父子的亲密无间。默默常说,长大了他也要像爸爸一样当队长。
那一夜,默默哭着醒来,对我们说:“我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爸爸和妈妈都不在我身边,我抱着妹妹一直哭一直哭……”
老公好笑道:“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你才多大点?还有,你哪来的妹妹?”
我笑着抱住他,安抚说:“爸爸和妈妈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儿子在我怀中心满意足地睡去,老公把我们两个一起揽入他怀中,亲昵地在我耳边低语:“默默想要个妹妹啊!”
我仰首对他妩媚一笑,不出所料地看到他目眩神迷,或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另一个小生命回到我们身边……
春天的时候……花开了
又是春暖花开时节。
眼前那些鲜艳芬芳的精灵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吴哲的妻妾。
那个聪明的仿佛什么都会的孩子,竟然有着如此雅致的兴趣,真是出乎意表啊!
我俯身欣赏着A大队中最美丽的这片花地,身后传来脚步声,霎那间,花儿们似乎更加的香艳动人起来,我知道,它们的主人来了。
回首,阳光灿烂,在他的眼中,有着我不明了的情愫,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遗憾。有时,他总会给我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经年的老友一般——十年修得同船渡,是否今生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前世结下的因果……
——能把花照顾的那么好的男生,对女孩子一定也会很体贴哦!
——可惜,我还没找到值得我付出的那个女子。
——要我帮你介绍吗?
——好啊!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有没有你这样的?
——嗯?
——温柔、贤惠又执着,可以追着我上刀山下油锅的。
——……不要告诉我又是你们队长说的。
——你是A大队的传奇。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啊,很久以前,如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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