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秋,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空岚山下的福通客栈,一个小伙计正趴在台上昏昏欲睡,这时候正是初晨微熹的时刻,硕大的客栈中只有几位客人,倒是显得有些冷清。突然,他听到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已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的瞌睡一下子惊醒,而后忙抹了抹嘴唇边上似有若无的水痕,冲着掀起帘子走进来的客人露出一个和善体贴的笑容来。
“客人,打尖住店呀?”他嘴上说得滑溜,一双眼睛缺在细细地打量——这位客人约莫二十来岁,他背着把大刀,穿一身短打,眉眼极犀利俊秀,却夹杂着不少的稚气。小伙计只听他说了句:“住店,两个房间,再弄些吃的了哎。”而后便别过头向着帘后喊了声:“从云!你想吃些什么?”
寻声而去,小伙计不由探头也看了一眼。只先听得一阵如同松林白雪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丝的寒意。
“大哥你看着办就是。”从帘子后走进的姑娘面目淡然,黑发青衣,鬓发间一对佩玉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直勾勒出她苍白却极秀美的五官。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的注视,她微微抬起头,小伙计只觉得这姑娘眸如琉璃,眼眉若楚山画烟开,不免有些发愣。
那被她唤作大哥的男子见此,不悦地看了眼小伙计,小伙计忙收回目光连连应声。
那男子轻哼一声,半拉着青衣姑娘往楼上走去,一面走一面仍道:“从云,等会我便去买个笠帽给你。”青衣姑娘笑了笑,并未说话。
这二人便是从空岚门来的江亭风与从云。
因出来得又早又匆忙,江亭风与从云也没来得及吃些什么。从云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倒是江亭风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幸好这镇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于是二人便来了这家客栈。
二人坐在一张临窗的桌前,吃食还没上来,江亭风便道:“从云,等会儿我们先去被害者的家里看一看罢?嗯……”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只略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就先去这个……”
一看便是江亭霖塞给他的。从云将视线移到窗外,那里碧天白云,人声喧闹,缕缕飘来的白烟与灼热的温度让她有些恍然。她的睫毛轻轻扫在瓷白的面颊上,唇畔不由若隐若现了一抹笑意。
只有在这么多人中,对于时间,她才能真正感知到有着岁月的流逝。待在江府整整十年,她从未出过府一趟,唯一的认识便是江亭风等人出门回来带给她的东西。
而江亭风兀自在那里说着,却发现对面的人早已经没有在听。他有些孩子气的不高兴,却发现从云看窗外时唇畔若隐若现的笑意,以及那双眼眸中倒映出来的人间景色,不由微微怔住。
也是啊……就算平时从云再怎么淡然,十年以来的第一次下山,心中肯定也很激动吧。十年以前,爹带着与如今面容身形相差不大的从云回来,他将江府建在了空岚山上,并且换走了一大批仆人。
那是江亭风出生十三年以来第一次从爹的神色中看出悲痛彻骨的情感,当爹望向身形孱弱似乎是大病初愈的从云时,他那双似乎永远只有严厉眸光的眼睛中,有着亮晶晶的东西。
他说,从云的爹……于我有大恩,如今他身死,从云今后便是我江家的二小姐,是你们的妹妹。
对子女称得上极其严厉的江致林,面对从云,也从来冷不下声,他甚至还会流露出悲痛与自责。
这厢江亭风正看着从云出神,从云一转头便瞅见这个身形已渐渐高大的男人眼中,朦朦胧胧似有水珠。她甚至从江亭风看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丝慈和。
“……”从云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家伙又在脑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