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祭年少】
季鹰拄着一柄墨色的纸伞，独伫雨中，面前是一方矮墓，上书锦衣卫北镇抚司袁笑之之墓几个漂亮的大字。
已至清明，故人早逝，季鹰本以为袁笑之是自己一辈子的对手，谁知道昨日旧人猝不及防地化作一坯黄土，发布死讯后，心中剩下的有愕然，遗憾，独没有喜悦和庆幸。
南北镇抚司向来不和，这不和的渊源又很深，不仅仅是因为在对待鬼街的态度上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更是因为两个领头人年少时就结下了梁子。这种所谓的梁子可不止是孩童互相撒尿扔石头的玩笑，虽然在别人看来也差不多，但要二人自己看，就别有一番意味了。
袁笑之是袁斌之子，家传的一把金错刀让他还未成为锦衣卫就赫赫有名，年纪轻轻便成为江湖四侠之一的金刀佛。而季鹰不是，他只是一个贫民。
年幼母亲病逝后，父亲酗酒赌博，不顺心时还会对他暴打，直到他六岁时，在一个夜晚掐死了沉睡的父亲，这种生活才停止。然后隐姓埋名逃离家乡，躲在京城中打听着风声，进入锦衣卫选拔的队伍，和袁笑之相遇。
锦衣卫殿试时，季鹰在太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音中反复留心着他的名字，“袁笑之深受殿下重视”、“袁笑之年轻有为”、“袁笑之巴拉巴拉”……笑之，天下国事一笑了之，真是个好名字。
袁笑之身着黑色常服，看起来沉稳老练。明明打扮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眉目之间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英气，倒真有几分从容不迫，一笑了之的风范。果然和那些富家子弟不同，季鹰暗想，心中生出几分知己之情。
锦衣卫选拔的队伍，两人一排，排成长长的一列挨个进入正殿。季鹰一直悄然审视着身边并肩而行的袁笑之，因为自小生长的环境不同，季鹰比他矮了足足一头。季鹰正在暗自不服气时，袁笑之忽然扭过头看向他。
“你叫季鹰，对么？”袁笑之浅浅出声，季鹰可以在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你的眼睛有股锐气，像鹰一样，很好的名字。”
季鹰微微一怔，很快答道：“别人还没资格来评论我。”
“我也是。”袁笑之立刻回上这么一句。
小太监尖着嗓子传唤二人进去跪拜，身居高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伸手一指，点中左边的少年。
“袁笑之，从今往后便正式为锦衣卫，为我大明效命。”然后漫不经心又是一句，轻飘飘的语气却让季鹰感觉像大山一样，朝他压下来。
“旁边的，就许他做个仆人。”
等着瞧吧，看谁是锦衣卫。
暗自握紧了拳头，季鹰心里发狠地想。
虽然是仆人，但袁笑之显然不是指挥别人的难伺候的主子，什么事情更愿意亲力亲为，对季鹰也是放任自流。季鹰倒也乐得清闲，时不时借着贴身

虽然是仆人，但袁笑之显然不是指挥别人的难伺候的主子，什么事情更愿意亲力亲为，对季鹰也是放任自流。季鹰倒也乐得清闲，时不时借着贴身仆人的名号扛着水壶毛巾，往场上一站，大大方方地偷看锦衣卫训练。
一月一比武的日子到了，季鹰思索着袁笑之的武功进步到何种田地，哪知临上场前后背被他用力一推。
袁笑之递过去一柄绣春刀，道：“你替我上场。”
“为什么？”季鹰问道。
“你想上场，不是么？”袁笑之反问。
季鹰冷哼一声，转身上场。既然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好巧不巧皇帝这天正好出来巡游，也恰好看见了季鹰老练稳健却锋芒毕露的剑法，当即封他为锦衣卫，官至总旗，比袁笑之还要高些地位。
季鹰身穿鱼龙服与袁笑之擦肩而过，内心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知道竞争才刚刚开始。
上头派下一个疑难案件，季鹰和袁笑之在揭榜时相遇，同行都战战兢兢地围成一个圆，迫不及待想看他们二人大战一场，谁知二人只是共同揭榜，然后约定谁先破案便是谁的功劳。
张扬鲁莽，都不是他们的性格。季鹰心中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这个案件季鹰步步紧逼，日以继夜地查找线索，终于在第三日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赶到了陈家村村头的那一座破庙里。
一个老和尚鹤发童颜，手握一串沾染了干涸鲜血的佛珠，面容安详，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早已没了气息。
这个和尚就是季鹰要找的慧禅大师，如今被上头下了必杀之令的凶手，但如今……
季鹰来不及细想太多，袁笑之就从角落里缓缓走出，便冷冷道：“你先我一步，你赢了。”
“不，我来时他便死了。我在后屋发现了许多炸药，恐怕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袁笑之镇定自若地说道，“如今，你我舍弃私人恩怨，一心只为破案才是正道。”
话音刚落，火光冲天而起。
二人狼狈逃窜，被闻声赶来的锦衣卫后援救下，就此不了了之。
他们二人都意识到，在这世道上，自己还太嫩。
此后岁月如梭，时光飞逝，二人比试着功力，在一次次的竞争后更上一层楼，同时名扬江湖，威震官场。
直至南北镇抚司的指挥史一职，二人也没有握手言和，尽管内心都晓得对方与自己是最合适的知己，但同样的心高气傲都放不下第一份骄傲，所以永远都成不了知己。
季鹰没想到最后结束他们这段关系的，是袁笑之家那个混小子。那一夜京城的天空被火焰照得明亮，为救子嗣，为报家国，北镇指挥史葬身火海。
听着属下传来袁小棠当众质疑死讯，季鹰内心五味繁杂。真不知道袁笑之在天之灵看见他的儿子这般模样，会是何种心情？
锦衣卫不需要这

锦衣卫不需要这样的**，尽管很有天赋，但是还欠缺磨炼。
于是一声令下，脱下鱼龙服，卸去绣春刀，赶出锦衣卫。
回忆渐渐被清明节的连绵雨声打断，季鹰看着墓前见长的野草，倒下一壶酒，然后转身离去。
如今一壶酒，祭故人，祭逝去的年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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