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望水远》番外之雨打枯荷
陆小凤从后院进门的时候,看见花满楼枕着手臂睡着,连自己进来也不知道。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心里抑制不住的疼痛翻涌而起。
夏末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这般地多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墙瓦,虽轻,却在这寂静的氛围里,让人恍恍然生出一种悲凉苍茫之感。
仿佛,生命的时光犹如这雨水,一点一点流逝。这世间,说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真正有谁看沙砾风化成沙粒,千万年星斜斗移?唯有,眼看着心爱之人的时光渐渐消逝在自己眼前,那,才是最令人恐惧的罢?
陆小凤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睡着的人。那样微微地起伏呼吸着,孱弱得让人心疼。柔顺的发丝散落肩头,恍若上好的绸缎。这微弱的天光里,他苍白的脸颊便分明了起来,连着那轻颤的恍若蝶翼的睫毛,都越发秀气而让人内心柔软。
陆小凤伸出另一只手去,指尖缓缓扫过他的脸庞。
便是这个人,安静内敛却倔强坚强的人,用他温厚善良的笑容,将他紧紧束缚。他眷恋他的小楼,眷恋他的谪仙,眷恋他的一切一切。他愿为他付出所有。
可是,如今,却是他为他付出,而他,无能为力。
“陆小凤。”指尖下那人柔软的睫毛轻轻颤着,掀开帘幕露出一双迷朦的眼睛。陆小凤禁不住凑过去,温柔地在他眼上印了个吻,柔声道:“醒了?恰好,我刚移了棵芭蕉,带你去看看,好麽?”
花满楼轻声笑了起来:“你不是最烦这些事麽?”
“怎么会?”陆小凤笑道,“我如今才明白,满楼,亲手栽种花草的心情,原来这般美好。感受着它们的生命在手下舒展,触摸它们,就好像触及它们的生命一样。”
花满楼微笑着:“那,带我去看看吧。”
已近薄暮。夏日里,时常可见的,东边落雨西边斜阳。黯淡的余晖穿透细丝水雾,流光溢彩。塘内荷花凋零,残荷稀落。
陆小凤抱着花满楼沿着回廊慢慢走。花满楼身上早没了力气。他中的毒太深,毒气一点一点侵蚀他原就不甚健康的身体。他每日里昏睡,醒来的时辰极少。醒来的时候他会想起他的那些花。他已经很久没有触摸到它们了。
他静默地听着雨声。雨很轻,馥郁水汽里是枯荷残存的香味。
陆小凤站定,握着他的手引他触摸芭蕉。花满楼缓缓地抚摸着芭蕉厚实的叶。上面有湿漉的水的质感。
他仰着脸,感觉雨丝轻轻飘落在脸上。
“呐,陆小凤。”他的声音轻之又轻,“你知道吗?移植的芭蕉,很不容易成活的。土地变了,它便活不成了。”
陆小凤没有说话。
雨声急了。
花满楼听着耳边略略急促的呼吸。
不知不觉,时日渐久。都说驰隙流年。将人抛弃的是流光,转眼看得芭蕉绿樱桃红,寂寞闲生,困倦坐等,朝暮会否相错。
原以为他早该死去,却竟是为他百般倔强折腾至今。享受了他日日关怀时时温情,这样两两相守的日子也不觉寂寞。只是贪恋他这样的温情,却是耽误他太久。植物尚眷恋故土,凤凰怎不会思念曾经?
若是。舍了这凡尘身,还你自由。可好?
雨声愈急。
陆小凤转身抱着他回了走廊,搂着他坐下细细擦拭他一脸的雨水。这样忙活了片刻,方笑道:“你许久不曾淋雨,我想着你该挺怀念。只是不知你身子可受得了。”
“陆小凤,我。。。。。。”
“明日,我带你去大漠。”
“唉?”花满楼一怔。
陆小凤温柔地笑笑,低下头细细啄着他苍白冰凉的唇,仿佛这样便可以将它捂热一般。花满楼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温情,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缠。
陆小凤许久才离开他的唇瓣,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掌,道:“西门说过,西域不乏珍稀药草能人异士,我带你去看看。”
“你还是不肯死心吗?”
“你叫我如何死心?”陆小凤忽然拔高声音,掩不住满心苍凉,“你叫我如何死心,满楼?要我看着你一天一天昏睡,直到哪一天再也醒不过来?”
你私自做了留下我的决定,你又想过吗?无你,我怎肯独活?
雨滴敲打着一塘枯荷。分明盛开时清妍濯濯,怎的一季已过,凋零如斯。
时序尔尔,强求不得。生命已至极限,何可强留一刻。
百般挣扎,也不过留得爱人戚哀。
雨落了芭蕉满叶。
若是经此一夜,芭蕉尚存,你便为我,留守终生。
残阳斜落。暮歌已老。一季芳华映碎雨。
若是芭蕉尚存,我便应你,终此一生,与你踏马天涯。
小楼内烛火昏黄。
花满楼自昏睡中醒来,不见枕边人。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打枯荷的声音,想着这般大的雨,那棵芭蕉必然是活不成了。
忽然一个激灵,奋力撑起身子,也不顾披件衣服,踉踉跄跄向后院奔去。
夜雨清寒。
那人蹲在芭蕉前,撑着伞为它遮风挡雨。听见花满楼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蓦地大怒:“花满楼你搞什么?出来也不穿件衣服。”几个起落奔到他身前,便要将他搂入怀中,才发现自己衣衫尽湿。
花满楼站定不说话,怔怔“凝望”陆小凤。陆小凤分明未注意到他的模样,只是拉着他便要往回走。
“我答应你。”花满楼忽然道。
“什么?”陆小凤一怔,问道。
“我答应你,陆小凤。”花满楼忽然笑了,那样柔软而清隽的笑容,仿佛夏日里清妍的莲花,“终此一生,不离不弃。”
陆小凤呆立片刻,低声吼道:“啰嗦。我早就知道了。快回去穿衣服,夜晚这么凉。”
又是一年荷花袅袅婷婷。
那日夜晚雨打枯荷。
那人自身后环抱自己,竟只是说了声“谢谢”。
可。
心里这般清楚。那句“谢谢”的份量。
而。
最该说谢谢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若非是他,固执地用尽办法,自己怕是早已踏上黄泉饮下忘川水了罢?
有温暖的手臂环绕过来。
花满楼轻轻向后靠了靠。
那只可爱的小凤凰用双唇摩挲着他雪白的后颈,道:“那棵芭蕉长得极好。”
花满楼低低一笑。
陆小凤轻轻咬了他一下,笑:“看着又将下雨,要不要再听听雨打荷叶的声音?”
花满楼缓缓道:“我更想听雨打凤凰的声音呢。”在心里暗笑,补上一句,“可惜看不见落汤鸡。”
荷络清芳,杳不知山水几重,爱成隽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