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奉孝，我怕是命数将近。
荀文若这一生，已照你的意思，好好活过。没有不甘，亦无不舍。
唯独苦于从不见你入我梦中。而我，更无法带着记忆踏入转世轮回。
那时你谎骗我，久而久之，我亦时常糊弄自己。
也许你本没有离开，只是走丢了、迷了路。
若真如此，奉孝，你可否早些回来？
因为太长的光阴，我等不起……”
这是荀彧生前含泪对郭嘉说的最后几句话。
即便那时，郭嘉早已逝去多年。
如今想来，连这段记忆，都是许久以前之事。
久得连郭嘉都忘记，日后他带着往生回忆再次来到这个尘世。茫茫人海之中，如何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奉孝•一）
按照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路线，郭嘉终于回到颍川。
他记得，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知、相恋。也本以为，荀彧仍在荀家祖宅等他归来。
可郭嘉见到的，却是寺庙里他的牌位。
香烟袅袅，郭嘉痴痴看着祠堂内释迦摩尼拈花一笑的容颜，不忍心想荀彧去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身边荀家子孙进进出出，全部往来悲戚，伤心欲绝。
高处，置着一块年月已久却仍被精心打理的灵牌：
“慈父荀文若之位。”
文若，我回来了。
但是对不起，来的这么晚。
心里的话千千万，此刻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郭嘉就这样站着，竟怔怔泪下。
忽然想起了荀彧临终时，携着思念，道不尽呢喃。
明明念得是自己，可又不像是说与他听。
“奉孝，我怕是命数将近。
荀文若这一生，已照你的意思，好好活过。没有不甘，亦无不舍。
唯独苦于从不见你入我梦中。而我，更无法带着记忆踏入转世轮回。
那时你谎骗我，久而久之，我亦时常糊弄自己。
也许你本没有离开，只是走丢了、迷了路。
若真如此，奉孝，你可否早些回来？
因为太长的光阴，我等不起……”
如今，他已回来。
而他，却又不再。

（文若•一）
荀彧记得两人初生情愫，自己曾对那人说。
有的事，人这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如若没抓住、错过了，下辈子便莫要再来。
后来，郭嘉旧疾复发。
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刹，仍在床榻上紧紧握着荀彧的手，双眼久久都不舍阖上。
他笑着对他说。
文若，你要好好活着。
娶妻生子，做一个好相公，一位好父亲。
昔日的誓言，恐是无力实现。
我郭奉孝没能同你继续走的路，怕要由你替我看尽这大好河山。
但是放心，我并未走远。
你等我，我终会回来。
有时想想，这人其实很过分，到这种时候还要骗人。
看着紧盯自己的双眼失去了焦距，褪了颜色。视线中的面容愈来愈暗，再无声息。
最终，垂下手臂。
荀文若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仿佛就像躺在桥索之上做了一个梦。
梦醒后跌落，即使粉身碎骨，还是要站起来。
悲痛之余，荀彧竟也顺了他的意。
回了颍川，娶了唐姑娘。
年幼时两家便定下婚约，可曾因一个郭奉孝，而闹得不得安生。
再度提起成亲之事，旁人只道浪子回头，纷纷叫好。
唐姑娘更是早就倾心于他，不计前嫌。
而于荀彧，虽说无法真心爱这个女人，但婚后一直与她举案齐眉，相近如宾。
外人眼中更是金童玉女终成眷属，合家欢睦其乐融融。
不是不想爱，是真的不会爱了。
因为自己那颗心，早就给了出去。
而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也将其一并埋葬在了黄土之下。
荀彧突然间察觉到，郭嘉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终究不过自己躺在桥索上做的梦而已。
最后，果真一直到垂暮之年，他都没有等到回来找他的郭奉孝。
荀彧带着对那个人的怀念，匆匆闭上双目，入了轮回。
原来，都是骗我的。
既然等不回你，我不得不走。
老天真不会给你，那所谓的第二次机会。

（奉孝•二）
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郭嘉终于再来尘世，重回故土。
往生的他绝不会相信如此说辞。彼时所谓回来寻荀彧，无非要他宽心。
可如今，他确实又真真切切活了一次。
只是听世人说，这期间竟已过了五百余年。
……
“待我走了，你便回颍川。迎娶唐姑娘，然后好好生活。”
“奉孝……你真舍得？”
“不舍得又怎样，况且只有你幸福，我才能安心。文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会有你的孩子，你还要替我看尽这广袤山河。”
“我只要你活着，别无他求。”
“放心，其实我走不远的。若是你要寻我，就去颍川石桥边……我定会回来找你。”
“奉孝，你莫骗我。”
“不骗你，一定。所以，你要等我。”
“好，我等你，等上一辈子。但若是这一世等不到，我便不再给你机会了。”
“……嗯。”
本以为只是一生，但却耗了他五百年。
郭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容颜未老。
即便如此，那双眸已是阅尽沧桑。
曾经的青年早就蜕化不见，一己执念竟拼尽几百载韶华。
他一瞬间恍惚，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
“啊，你说的应该是荀家吧？他们搬出颍川很久了，现在那宅子早就换了主人。不过听寺庙管事的说，当年荀氏可是连人带物走得彻底，唯独有一块祖先的牌位留了下来。至于原因，就无从得知了……”
郭嘉站在桥上，抚摸着几百年历史的石柱。
若来生，我愿化身石桥。
文若，为何你不让你的后代将你带走？
你不是说过……错过了机会，便不愿再来？
颍川之水缓缓流淌，流过整整五百年。
他等了，也足足五百年之久。

（文若•二）
颍川的花开了。姹紫嫣红，好似当年。
那时就在这里，与此尤为相似的一棵桃树下。
荀彧拾起一片花瓣，遇到了一位从树上跳下的少年。
那人灰皮土脸地笑着问他。
“我叫郭奉孝，你呢？”
画面模糊，彷如梦一场。
荀彧站在石桥上，不禁唏嘘。
韶华白首，他还是胜不过命运。
奉孝，六十年了啊，我还没有等到你。
我遵守了承诺。回到故土，过好我的一生。
如果这就是结局，我相信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你曾说过，我幸福便已足够。
哪怕你未尝知晓，没有你的世界，幸福二字于我，又从何谈起？
所以待我死后，仍会一直在这等你。
不离不弃。
……
颍川的人都说，相传好几百年前，此地曾出过一位怪人。
后人们有的已忘了他的姓氏，只听闻那老者每天都会站在石桥上。
或是眺望远方，亦或低头冥想。
好像在等着谁。
等得久了，久到人事更迭，可似乎还没有盼来归人，老人便离开了。
而在同一日，传来荀家老爷驾鹤西去的消息。
人们这才念及，原来他，便是那位怪人。
传闻还说，荀家老爷去世之前，曾告诫子女，要将他的牌位永远放在颍川。
哪怕他日家人离开，也莫要将他带走。
子孙们若是想要尽孝，那就隔个百年回来看看。做做清扫打点，便好。
因为，他要守在颍川。
这个寄托着太多哀思的故土，还有他未盼回的人。

（奉孝•三）
五百年后的颍川，也就在郭嘉回去的那日，城西文家诞生了一个婴儿。
听说是个男婴。
孩子生得十分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不哭不闹，很是听话。
郭嘉路过文家门口，被热情的主人拉进去，见了婴儿一面。
婴儿看到他，咧开了嘴巴，笑得甚甜。
文夫人对郭嘉说，“先生可以抱抱他。这孩子许是乐意与你亲近，看他瞧你这欢喜劲儿。”
郭嘉受宠若惊，战战兢兢抱起眼前的小可爱，却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您家熏了檀香？”
“没有，说来也奇怪。这孩子生得带着一股淡淡的奇香。相公说，日后许会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郭嘉一瞬间僵在了原地，看着小儿的双目许久，悠悠道来：
“嗯，一定会的。”
待到夕阳西下，郭嘉说还有他事，便谢绝了文家人的晚宴。
临行前，听夫妻俩抱着孩子说：
“快冲郭叔叔挥挥手，小若。”
……
“文若，如果你我真的这一世无缘，那么就来世吧。”
“奉孝？”
“我本不信这个的。但是我想，真心相爱的两人，不论多少次转世轮回，都会再度相遇。”
“可是，如此便不再是你。”
“无妨，因为你来世为人……怕也不再是这往生的荀文若了。”
郭嘉笑着，随手一指，“你看那熏香，还在燃着。若日后念我，待你来生转世之时，便沁着檀香味道。那样即便我寻街千万里，也终会找到你的。”
荀彧也笑了。
“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下一世不成，我便再寻一世。总有一天我们会见到的。”
只是……等我们再次相遇，我便不是郭奉孝。
而你，也不再是荀文若了。

（文若•三）
你道即便此生无缘再一起，那也无碍。
因为我们还有来世。再不济，就几世寻下去……
只是彼此都知，那个时候，早非今日之你我了。
所以奉孝，还是莫要弃了这往生。
我许是守不住这一世的记忆。而太长的光阴，又等不起。
只怕待你回来，荀文若早已轮回转世。
面面相觑，却也认不出你来了。
因为我竟然忘了……
忘了我是谁。
更忘了五百年前的那一夜。
我熏着你最爱的檀香，阖上了眼睛。

（奉孝•四）
郭嘉没有踏上旅程，也没有去看未曾得见的锦绣江山。而是决定留下。
他这一世，会一直留在颍川，再不离开。
见文家小儿一点点长大，时常想起年幼的自己追着荀彧玩闹，几乎跑遍了大城小巷。
真真假假，郭嘉竟觉得恍惚。
他知晓，不问缘由，文家这孩子，都是他此生要守之人。
他会看他长大成人，见他娶妻生子，等他儿孙满堂。
直至，寿终正寝。
同时，更不会忘记荀彧的一切。
只因那才是他知晓的荀文若。
即便，他已经轮回。
不再是他。
没人能够取代他，哪怕是他的转世。
“我本不信这个的，但是我想，真心相爱的两人，不论多少次转世轮回，都会再度相遇。”
此话不假，他们终是相见了。
只可惜，等的时间实在太长。
长到他早已忘记，五百年前，他又是如何亲口跟荀彧说。
等我们再次相遇，我便不是郭奉孝。而你，也不再是荀文若了。
他诚然深爱着荀彧。
是爱，不夹杂任何其他的情愫。
只不过，荀彧已经死去，而郭嘉重获新生。
他终于醒悟，为何总觉镜中之人如此陌生。
那缘由，明明早就心知肚明。
如今的他，已非往生的郭奉孝了。
过去的郭嘉，已经彻底死了。
死在了那一夜，早了荀彧整整六十年。
郭嘉转身，带走了文宅的一缕香气。
文若，我对你发誓。
从今起，世间亦再无郭奉孝。

（文若•四）
青年站在案台旁，一板一眼为少年研着墨。
“文少爷，可以用了。”
“这么多年，从不见你唤我名字。”少年抬头埋怨，“郭先生，那你又到底叫什么啊？”
“事到如今，还提起这个话题，有意义吗？”
“固执……”少年再度低下头，沾了点石青，“也罢，反正说了怕也是假的。”
他只是笑，“因为，那真名本就不属于我。”
青年俯下身看，画面颇为熟悉。
“你在画什么？”他指了指画中人，“这是我吗？”
少年摇摇头，“我也不知。感觉画的是你，可更像在画我。但……”
但我明明，没有身穿青衣、站于石桥的记忆……
后来，那画虽然笔风稚嫩，却一直挂在文府书房。
即便日后，文家老爷的画作千金难求，唯独这一幅，不舍任何人动。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成。
……
许多年之后，颍川著名画家文若先生逝世。
相传他走得很是突然，因有人前日还曾见他和一年轻友人谈天论地。转头便是噩耗传来，多少让世人怅然不已。
然而掰指一算，文先生享年整整六十岁，更添感慨。
有人说，听闻文先生幼时便有一位亦师亦友之人相伴左右。
那人名号无从知晓，貌似连文先生本人都问不出。
只道尊称他为：
郭先生。
见过这位郭先生的人，都说他数十年如一日，容颜不改。
更有民间戏语道，郭先生许是神仙，和文先生晚年结识的那位忘年交实乃同一人。
这些茶余饭后的闲谈，听听笑过便罢了。
人都已不再，又去何处寻得真相。
只是总有些事，是记在众人心里的。
比如早年这位郭先生，时常久久站立在颍川那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石桥上。
望远方看得出神，任谁叫他都不肯回头。
唯有文先生一来，才宠溺的拍着他的肩膀一道归家。
再好比有一天，郭先生好似突然地就从这里消失了。
而文先生，也已成为大家，称呼更是从少爷变成老爷。
同期他结识了一位忘年交——
一位常年身着青衣的蒙面青年。
从身形上瞧，男子约莫二三十岁。由于遮挡了面容，无人看得清相貌。
可人们都说，此人像极了郭先生。
因为同样的石桥，同样的位置，根本是为他留的一般。
再后来，便是文先生离世。
自此，不止郭先生。连神秘的青衣遮面男子，或是那位传言的神仙……
全都不在了。

（奉孝•五）
有些数字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文先生活了六十岁，郭嘉也陪了他六十载。
昔日荀彧曾一直都守着承诺，等郭嘉归来，等了整整六十年。
转世轮回，又耗了足足五百年。
往生的诺言，这一世，终究兑现了。
都说六十年是一个轮回。
六十年前，他再回颍川，迎那人的转世出生。
六十年后，待转世亦仙去，他终能跳进轮回。
郭嘉站在轮回井前，蓦然想起距上一次来此地，已过了近六百年光阴。
而这景象，却是完全不同。
彼时的他，没有喝下孟婆汤。
他央求不入轮回，只想再回一次尘世，见上那人一面。
阎王曾问起缘由。他表情柔和、笑着说：
“约定好的，君子不敢食言。”
一切，只是为了再见一个人。
可郭嘉居然忘了。为此，他竟在这里苦苦求了数百年。
最后他和阎王打赌，如若他真能找到那人，便许他们再结一段尘缘好了。
“那如果找不到呢？”阎王反问道，“或是寻得的已非你所认识的他？”
郭嘉摆摆手，“寻不到他，便寻他的转世。”
“然后，守上一辈子。”
临行前，他听到阎王沉重的叹息，念叨着说他怕会要难过。
可郭嘉早已不知道何谓伤心，亦不懂悲欢。
他只记得，往生的自己，有荀文若在等。
那现世的他，便要陪上一生。
所以再见了，文少爷。
喝过这碗孟婆汤，我又要去寻我的荀文若了。
相信在桃花落尽之前，定能再见。
因为轮转的季节里，即便青丝华发，物是人非。
可唯一不变的是，耀眼的他曾存在于此的事实。

（文若•五）
其实我很羡慕永生的人，可以在世间看尽一切人生百态。
若我便只想看着，不想参与。
就像觉得某个物件很好，但给我却又不想接受一般。
而郭先生，就是那种人。
即便他不说，我也猜得到。
母亲临终曾道我是修来的福气。竟能与他结缘，甚至得他伴我一生。
殊不晓，他眼里看的，拼命守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知此世尘缘已尽，唯有一个结仍旧放不开。
“能不能在最后，告诉我你的本名，听你唤我一声阿若？”
真是可笑，我已是风中之烛，他竟一如当初。
你若想尝尽悲欢离合的情绪，便很难客观地去看待事物。
你若想客观地看待事物，便很难不沾染悲欢离合的因果。
苦，人世最苦，因此才有人寻找解脱的法门。
然而究竟是解脱的路更苦，还是这人世？
弥留之际，恍惚感觉身子被人拥入一个怀抱。
随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颤抖地响起：
“文若别走！我是奉孝啊，我回来了……”
啊，原来，他的名字，叫郭奉孝……
如此，我已经了无遗憾，可以安心地离去。
再见了，郭先生。
本愿下一次再听到你的名字，或者再见到你时，我能不惊不怖、不喜不忧。
希望你在我心里，最终化为一个零……
可惜，我舍不得。
下一世，我不再是我，你亦不再是你。
但即便没了记忆的支撑，却仍会有一道不开的羁绊。
生生世世，轮轮回回……

（尾）
郭嘉曾在文先生逝世前一晚，最后一次去了寺庙。
只为再看一眼那人的牌位。
就仿佛穿越了时间，看到了五百年前。
青衣白发，伫立于石桥上，等着他归来的老者。
恍惚间，记忆又回到二人初遇那日。
落叶纷飞，桃花漫天。
“我叫郭奉孝，你呢？”
想及此景，郭嘉竟泪眼婆娑，唏嘘感叹。
他永远记得树下的少年，手持落花，笑颜依旧。
回答他的，只是三个字：
“荀文若。”
——全文完——

【梦有话说】
一直想写一篇有关等待和守护的故事。
原本《二十七》里就会涉及到这个话题，只可惜现实不都是那么的美好。
往生与现世，此生与转世。
这一切，其实是个痛苦的过程。
所以最后亦如最初，才是最好。
他们给我展示的画面，终究有真有假。
而我不想因这些真假掺半的东西，让自己陷入情绪的漩涡。
人不就是这样嘛。
经历了一段时期的分别，再相聚，应该更加珍惜。
珍惜又来我身边的人，等待可能或者不可能再来的人。
我喜欢把生命，全尽用在这里……
——石田梦
2017.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