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A+】
时间回到现在。
此时正是周六的傍晚时间,商业街里比平日更加拥挤,不论是勤勤恳恳被繁忙工作压榨的上层精英,还是未曾步入社会不知乏苦的学生,那些指使人的,受人指示的,服务人的,享受服务的,各色人等都汇聚于此,互不相扰的体验着各自的生活乐趣。
凝雪与他们一一擦肩而过,却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跟着她来的那位和服少女小巧的像一具易碎的人偶,其本人的表现也如同人偶一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仅仅在周身凝聚着凌厉的杀意。
凝雪凭借着本能的直觉,敏锐觉察到在泉镜花和中岛敦之间似乎有一种超出了友情又介于亲情之间的奇妙牵绊,可惜她来侦探社的时间并不长,无从得知之前种种事件的详细始末,甚至可以说,她是在对侦探社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了这个组织。当然这个一无所知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关于侦探社到底是干什么的她还是有仔细去查询和了解过,但侦探社众人一同度过的时光和经历的事件将他们凝聚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这让后来到此且身为异乡人的凝雪常常有一种疏离感,这是基于过往,文化,血脉和自身一并联手造成的鸿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克服和闭合的,就算侦探社的所有人都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真,单凭语言所描绘的事实也过于苍白,就像她只知道镜花是由中岛敦带进侦探社的,却不知道那位白发的少年是怎样奋不顾身的从列车上跃下,与少女一同坠入鹤见川,彼时的凝雪正在街边某个小店铺里挑选着朴素的发饰,全然不知车厢内爆炸的气浪在他们身后掀起要把肺都燃烧掉的温度,也不可能明了硫磺与焦味又是如何弥漫在空气中的,这样微末的细节除非一同经历过,是无法体会,无法感同身受的。而泉镜花似乎也没有对她放下防备,娇小的前港口黑手党暗杀者至今除了中岛敦之外没对任何人完全打开心扉。
她只是悄然握紧挂在胸前的手机。

太宰治饶有兴致的看着国木田坐在桌前把一份文档来来回回码了很久,不得不说焦虑中的国木田十分有意思,他首先会无意识的常去把眼镜扶正,随着时间推移,那副眼镜往往会被他一点点推到额头上,其次会眯起一点眼睛,继而眉头也越发凶狠的皱起来,喝水的次数也会变多,而工作,却迟迟推进不下去,就好比现在这份文档,国木田用能把屏幕烧穿般的目光死死凝视着上面的文字,手指比平时更加用力的敲打起键盘,却总是在码好了两三行字后发狠一样摁住Delete键将其删掉。
如果不是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下一秒估计就能看见国木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对着根本不在此处的中岛敦开始说教吧……真是辛苦啦敦君。
太宰一只手撑着脸,毫无紧张感和责任心的放任自己发散着思维。那边接电话的国木田脸色却不怎么好,在郑重向电话那头的人表达了“了解,我们会注意情况的。”之后挂断了电话,看向众人。
“稍微占用一下大家的时间。”他开口。
——会议室内
“如果说追查了有段时间——”与谢野空出一只手拍打着资料“拿出手的就这点东西?”
“是的,异能特务科提供的情报也只有这么多,”国木田回答她“特务科会请我们协助调查,说明这件事确实值得注意,我也想在此提醒诸位,近期多加注意安全。”
“……没有……更多了吗?”谷崎看起来忧心忡忡。
“目前的推测,此人应该是一名单独行动的杀手,年龄大约二十来岁左右,受过专业训练,可能有服役经历。”国木田转向他“受害者死因各异,共同点都是些毒贩或者帮派的成员,有小部分是异能者…暂时没有发现平民受害。虽然目前横滨还没有出现类似事件,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沉吟了一下,国木田继续说道“——这个杀手,应该同时是个非常危险的异能持有者。”
“这么危险的异能者特务科却连照片都拿不出来一张哦国木田君~”太宰笑眯眯的把手中的资料举起来摇了摇。“真是让人怀疑他们的工作能力……对吧?”
那两页资料上记载着的,是异能特务科近年来一直追查的一名海外顶级杀手的相关线索。说出去真是能让人笑掉大牙,这份只有区区几页的资料特务科却花了三四年来收集,这要么说明情报科的人根本就是一群吃白饭的,要么就是那位杀手的确拥有过人的头脑和反侦查能力,为了避免引起过多不必要(特别是异能管理局)的注意,不但要每次都将暗杀伪装成各种意外,且在被发现并非意外后也不给人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不,还不止这些,致使异能特务科发现并警惕这个仿佛幽灵般游离于人世间的杀手的起因,是几年前一位异能者的死亡,死者是危险异能者名单上靠前的一位具有强大杀伤力异能的持有者,能轻易的将周身五米左右的空气变作固体,同时他也是地下世界里一个国际贩毒及走私组织的二把手,这等实力就算是异能者也很难毫发无损的伤到他,但当异能特务科发现他的尸体时,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没有任何发动异能反击的痕迹,死于最常见的枪杀。
——有个从未被登记在案,疑似持有强大异能的杀手出现了。
这一发现使得异能特务科极为警惕,可即使掘地三尺他们也没有找到哪怕是杀手的一根头发,甚至连出现时间也只能追溯到距今为止的六年前,这种情况极其少见,要知道特务科一旦盯上了谁,那么无论如何隐藏行踪,他们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挖掘出你的过去将其铺展开来,就算是小时候常去某条河边钓鱼抓虾洗裤子之类的种种琐事,坂口安吾也会将其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并一件一件写进你的人生回忆录里才对,无论如何掩盖,过去也不可能是白纸一张。
——除非,在对方背后有着与异能特务科相当实力的组织,抹掉了那些过往。
太宰摩挲着下巴,沉默不语。
确实值得在意。
“六年前开始活跃……”贤治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眼闪闪的发亮“说起来,村子里的果苗也是六年前种下的,最近快要到结果的时节了呢。”
这两件事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啊贤治。习以为常的无声吐槽后,众人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那份资料上,而太宰似乎被这个时间点勾起了什么回忆,默不作声的将手搭在左侧腹部上。
(——六年前——
龙头战争接近末尾之时,横滨是没有白天的。火焰,爆炸,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在这所城市的每个角落。
那时候枪战每过五分钟就会出现一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否就是永别,死亡的人数多的数不过来,即使全部火化也没有足够的墓园能容纳下,太阳仿佛是黑色的,连鸟儿都不敢在那片天空飞翔,老鼠也不愿露头,鱼群被火药味赶跑,而那时连海水里都是血的味道。
太宰治被什么人掀翻在地上。
原本广阔的场地此刻已经变成了废墟,现在这里只剩下四个还喘着气的生物,他甚至不确定另外两个是不是人类,中原中也难得的碰上了对手,被其中一个死死纠缠住没法过来帮他。
之前精心部署的人手和埋伏好的陷阱都被一种绝对的力量摧毁了,现如今枪里子弹也仅剩下三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此穷途末路的境遇,太宰却笑了起来,他活了16年,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那时候他还有点年轻人目空一切万事皆在手的自满,却因为大意了小看了一瞬间马上被对方死死反咬住。
如果就此死在对方手上也未尝不是一件趣事,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的眼神终于像活了起来一样,满心的跃跃欲试。
枪管抵上他的腹部,持枪者的眼睛像是浅蓝色的玻璃,瞳孔里跳动着苍穹色的火焰,血液顺着那张漂亮的脸颊滴落,像蜿蜒绮丽的花纹,显然太宰治刚才那一枪并没有成功的爆掉她的头,现在他要承受后果了。
“——你应该对着我的脑袋开枪”这时候他笑着指向自己的头,天真又残忍,又仿佛希翼已久,像个孩子面对是要送他礼物的天使或者圣诞老人“美丽的小姐,这样我才——”
子弹裹挟着剧痛,把未曾说完的话语扼杀在喉咙里。)
耳鸣响起,回忆海啸般向后倒退着,没有人察觉到这片刻的走神。
“踪迹遍布全球没有规律,稍微明确的一点也就前两年在中国那块很频繁的样子。”与谢野开始研究那份薄的可怜的资料,并就此发表些主观评论“时不时居然还会跟丢——喂等等,也就是说特务科这几年根本就没有盯紧过?只是在搞出事情之后追着对方屁股满世界跑?!那他们的监视系统到底有什么用!”看起来她已经不满到要把那两张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了。
“毕竟放任这样危险的异能者杀手进入国境是很大的隐患,监视其行踪是有必要的。”国木田认真的对此事的正当性做出辩解。
“……可对方还是混进来了,”谷崎小声的提醒他这个事实。“虽然手段不明……但似乎是从横滨入境的。”
……
这下饶是国木田也非常想痛斥特务科的情报部门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干活了。
乱步并没有参与讨论,他在专心的把糯米团子的馅与皮分开,直美为了不影响大家则离开会议室打电话通知尚不知情的镜花和凝雪了。
当然,是对谷崎做了一番不可描述的事情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会议室。
“一条眼镜王蛇啊……”太宰治眯着眼给了一个评价“乱步先生怎么看?”
“这种事情还需要名侦探出手吗,”江户川乱步的嘴里还嚼着点心“叫他们动动脑子换个方向吧。”
“——请问?”这着实不能怪国木田反应慢,因为在座的几位除了太宰没有一个能懂乱步要表达什么,于是他难得好心的帮忙翻译了一下“国木田君~乱步先生的意思是叫他们去查查那些——
手指在空中轻快的画了一个圈
‘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