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去发展,蓝和已经被放回来了,上面传来目前有关蓝原的消息也不坏,仿佛劫后余生的庆祝,蓝田在后海一家私房菜馆点了菜,在北京的这一家子能来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或许是真的太高兴了吧。
徐知着站在窗边用望远镜往下看,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蓝田喝酒喝到这样双颊泛红眉目含春的样子,从楼上赶下去接人的青年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
挺好的。
徐知着把望远镜搁到一边,不想再看下去,他甚至开始担心这个楼房的隔音效果,他怕可能今天晚上会听到什么令他发狂的声音。
我得出去走走。
徐知着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在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之后,他攥着钥匙急急忙忙就出了门。他像一头困兽,就连脚步都变得焦躁不安。
明明知道的,那么知道他,就让他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揣着一颗老心,过一点舒服的好日子。
明明知道的,不应该出现,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把自己伪装得像个旁观者,插科打诨地掩藏着,教那个一腔赤诚的年轻人。
心字头上那么锋利的一把刀,隔得越近就割得越痛,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感觉。
深夜的北京褪去了白天的繁华和喧嚣,此时此刻空寂得有些吓人,大街上只有惨白的灯还在亮,朔风呼啸来去的声音听着都像在哭嚎。
徐知着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在没有遇到蓝田之前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回想的东西,所以他更喜欢往前走,往前看。和蓝田分手以后,他也不愿意去回想,当初有多好,回想的时候就会有多痛。
他不需要痛苦,他很清醒地知道,分手,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蓝田的事业不会再因为自己被打扰,生命也不会再有威胁;而自己也不必再束手束脚,顾这顾那。
不远处的行道树边上有个半靠坐在地上的人影,被黑色的厚衣服裹得像一团抹布,手上攥着一瓶酒,一边哭着灌自己,一边跟着手机里大喇喇公放着的歌曲不着调地鬼叫:“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这首歌他只听过一遍,却清楚地记得旋律和歌词。他原不是记性这么好的人,只不过因为是蓝田说的。
那天他做了花雕蛋白蒸肉蟹、黄烩鲢鱼头和韭黄炒鸡丝,蓝田撑得不想动,不愿意出去散步,吃完了就懒洋洋躺在沙发上握着遥控器换台。等他洗完碗出来,蓝田正在看中央六台放的老片子——大话西游。电影已经演到最后,蓝田却还是看得很认真。
徐知着难得看到蓝田这么感性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坐下来,陪他看。
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苍凉又无奈。
“这首歌叫一生所爱。”蓝田的手指搭在遥控器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徐知着没看过这片子,不过知道是周星驰演的还挺火,看蓝田这么感触的模样,就顺嘴问他电影讲了个什么。
“讲了个两难境地。”蓝田用理性和逻辑高度地总结给他听:“爱着她,让她死去;或者救她,但不能爱她。”
徐知着一呆,呐呐道:“我以为周星驰是拍喜剧电影的。”
屏幕上那个漂亮的女人和男人相拥,看着远去的人影,说:“那个人样子好怪啊。”“我也看到了,他好像条狗啊。”
“所以,最后,男主角选了哪一种?”徐知着看着结局完全懵逼。
“男主角选择变成孙悟空,救了她。”蓝田的手指动了动,换了个台。
“噢,那最后男女主角肯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嘛,剧本都这么编,中间全是狗血。哪有这么扯蛋的事情,活都活下来了,怎么会活着还不能爱。”徐知着不以为意。从麒麟出来的人,几乎都秉承这么一条想法:除死无大事,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没有。”蓝田又换了个台,“女主角死了。”
“啊?”徐知着疑惑,“你不是说男主角救了她?”
“后来她也为了救男主角死了。”蓝田扶了扶眼镜,“再高度地抽象概括起来可以认为这是个情深不寿的故事。”
情深不寿,这个词徐知着不知道,但是没有再追问。谁会想在自己爱人面前表现得像个文盲啊?!脸还要不要了!不过后来他悄悄查了百度。
“情深不寿。”徐知着把这个词在心头了默念一遍,忽的有点想笑。
酒鬼的调子持续跑偏着,徐知着把手机翻出来定了回法国的机票,破碎的手机屏幕上莹白色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现在是第六天凌晨,除去交通时间,还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徐知着踱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夜,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忽然口袋里面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本杰明。
这个时候,本杰明打电话给他,除了跟蓝田相关的事情不做他想。
徐知着的心忽然就被提了起来,刚一按下通话键就听到他在话筒对面说:“你在哪儿?蓝教授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在哪个医院?情况严重吗?”徐知着两句话问出口,却突兀地停下了慌忙迈开的腿。
他第一次觉得踌躇,跟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蓝田有父母兄弟,有朋友,有……应该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的人,不缺他这一个。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再站在蓝田床边了,即便他忧心如焚。
“梁哲这边,北大第一附院。”本杰明意简言赅,“医生说不算严重,微创手术。”
“那就好。”徐知着舒了口气。
虽然他也知道阑尾炎不是个多么严重的病,但是那是蓝田,是做菜在手指上切了一小条口子他都心疼得要死的蓝田。
“你不过来?”本杰明疑惑了,“前两天像个跟踪狂一样,怎么?你现在死心了?我可跟你说,汉斯那小崽子现在可没在,你要把握机会啊!”
“他怎么能不在?!”徐知着急了。
“吵架了。”本杰明说完才一愣,“你今天晚上没看监控?我不知道具体他俩吵了什么,反正连杯子都摔了。年轻人就是潇洒啊,说不爱就不爱,说走就走,我估计现在可能都到机场了。”
“那蓝田他妈妈呢?梁哲呢?”徐知着迈开腿开始跑,见鬼了,街上居然连个车***的没有!
“蓝凯好像又颅内出血了,刚刚推进手术室,他妈在外面守着。”本杰明打了个呵欠,听到从话筒里面传来的徐知着因为跑动而传来的声音,心道,太好了,老子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13.
蓝和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遇到徐知着,他跑得那样急,额前眉梢上全是汗。
徐知着也愣住了,他打梁哲的电话没人接,本杰明又说杜学蕉守着蓝凯,他一时慌乱狂奔而来也没顾得上做点伪装,居然就这样在蓝家人面前露了面。
“他……”徐知着费劲地喘了一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蓝和,“怎么样了?”
蓝和并不确切知道蓝田和徐知着分手的缘由,只是这几年蓝田拼命工作的模样多少有些骇人。他虽然只是一个生意人,但看人还是准的,当年徐知着如何护着蓝田的模样历历在目,而且现在又站在他面前这个样子,哪里像分手好几年了的没感情的外人。
“刚刚推进去。”蓝和看了一眼手术室,又指了指凳子,“你要不坐会儿吧?”
“手术你签的字?”徐知着问。
“嗯。”蓝和点点头,“我哥不让大伯母知道。大伯也还在手术中。”
徐知着点了点头,来回走了两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手表,说:“这个手术要做多久?”
“梁医生说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蓝和也看了看表。
“梁哲在里面?”徐知着问。
“嗯,他主刀。”蓝和应了一声,看着徐知着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道:“你要不还是坐会儿吧?”
徐知着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手术中”那几个字,说:“我出去抽根烟。”
蓝和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大半个小时,徐知着才又进来了一次,一身烟味重得像刚刚从厂里面熏出来的腊肉。
“我……”徐知着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有点过分,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
蓝和一愣,“大晚上的,你这么着急忙慌跑来,合着就为了跟我说这么一句?”
徐知着脑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蓝和接话。不过,也没等到他接话,手术室上面的灯就是一暗,随即大门洞开,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出来,全副武装的梁哲走在后头。
病床上的人黑发有几缕软软地耷拉在额前,一双平日里漆黑璀璨的眼睛此刻紧紧闭合着,脸色青白憔悴。徐知着连呼吸都停了,下意识就往病床边靠,却在意识到自己一身烟味和寒意的同时慌忙后退,后背“嘭”地一声撞到墙上。
梁哲走到蓝和面前跟他交代情况,手术很顺利,不过因为上了全麻现在要推进去重症监护室。
蓝和认真听了后连声应下,跟在护士们后面走了。
梁哲隔着口罩都能闻到那股子烟味,看着徐知着,不由得皱了皱眉,“你非要去看他我也不会再拦着,但是你得把你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去。”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会再拦着?”徐知着紧盯着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完全不像是前几天还在警告他离蓝田远一点的梁哲会说出口的话。
“这种手术,我们不会在病人还完全处在麻醉状态就把他从手术室推出来。”梁哲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我不会再拦着你,只是为了他,他仅在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意识的时候,就喊了你的名字!徐、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