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说蛇的身上是有瘆人毛的，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惊惧。老沈看着房顶上的女孩，心想她身上想必也是有瘆人毛的，要不然自己梦里梦外见过她这么多回，为什么还会害怕。
那是一种遏制不住的恐惧，不是惧怕她扑下来把自己掏心挖肺、而干脆就是惧怕面对她，只要一对上她的那双眼睛，老沈就会出很多很多汗。
“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昏暗中，老沈壮着胆子开始了这一次与女鬼的对话。
住院楼的南边是门诊楼，门诊楼的南边是挂号大厅，挂号大厅的南边是一条马路，而马路的南边零零散散的撒着三四个二三十岁的男子，他们时聚时散，不时两两碰一下头，小声说上两句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目光会盯着那些神色中带着焦灼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像是来自外地的人，而门诊大厅门口处显示医师出诊信息的大屏幕，就是他们的天然的交易场。
“兄弟，专家号要吗？”
“哎你别走啊，我跟你说王翔的号早一个礼拜前就没啦，陈国际的你也别指望，他比王翔更难挂……”
“一千五不二价，你别跟我还价哈，到这儿来的都是什么病？这病能等得起吗？你自己想想你家里人的身体难道还不值一千五？早进来两天创口小愈后好，晚进来两天？嘿嘿，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龙潭湖肿瘤医院，听见没？龙潭呐！是那么好闯的吗，乳腺、子宫，一节肠子还是四分之三个胃，你总得撂点什么下来吧？”
“什么叫号贩子啊？说那么难听，你想挂号对不对？挂号很麻烦对不对？我能帮你把这事变得不麻烦，我手里有资源，谁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付一点点资源使用费，就既帮你省了凌晨排队的功夫，还保证能挂的上。这能叫号贩子吗？我们这叫共享经济，懂吗？共享经济！我跟你说要不是工商局不给我注册，我早就Pro-IPO了我，艾玛，可给我**坏了哎”
然而这一单生意还是没成，一旁有个看不下去的年轻大夫，过来跟病人家属小声嘀咕了两句，号贩子乌兰隐约听到了“微信挂号”几个字，心里就知道要坏。
果然，跟大夫嘀咕完了的家属再也不搭理乌兰，转身就往外走，给乌兰气的呀，心说这互联网对传统行业的冲击也太大了，这还有没有我们做实体经济的活路了！
“你还真能白活，还共享经济呢，人不也跑了吗？”说话的功夫，创始合伙人和首席技术官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嘴角往上歪歪着。自从肿瘤医院的挂号APP和微信挂号平台推出以来，他们脸上就老是这副表情，活像脸上长了一颗基底瘤，乌兰一看他们这幅表情就会觉得很心痛，总有一种多年基业行将崩溃的不良预感。
好在首席财务官还是向着他的。“别挤兑老大了，眼下这行都不好干，又不是光咱们一家，前几个月北医三院的那帮孙子还放话说要融点资把咱们收购了呢，上礼拜听说就散伙了，再说，我觉得咱们从本质上讲确实算是共享经济……”
“拉几把倒吧你”首席技术官一管瞧不起这个把账上钱都管到老大手中的账房，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照你这么一说，站街上**i的都算是共享经济。”
“都他么的别吵吵”乌兰把眼珠子瞪了起来，狠狠地剜了首席技术官两眼，等到后者老实了一点，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兜里一上午也没倒腾出去的几张号，心想确实得给兄弟们找条新的活路了。
另一头儿，刚摆脱了乌兰的那个病人家属正站在人行道的一头望着中间的红绿灯，虽然知道了微信平台这一挂号途径，但他也只是当时高兴了那么一小下，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癌症足以摧毁生活中的一切乐趣，使人只剩下单纯的求生本能。
所以当他看到眼前有绿色闪现时，几乎是不加思索的迈步就往前走，然后刚走两步，他的胳膊就被后方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整个人猛地被拽了回来，几乎是同时，一辆SUV贴着他的面门疾驰而过，后视镜蹭在他的肩膀上，瞬间折弯了回去。
随着那辆车一同远去的还有司机的叫骂声，骂声中带着颤音，显然也是吓到了。这位被撞的汉子，再抬头看时发现路中间赫然还是红灯，这才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大街上车流正如梭，要不是刚才被人拉的那一把，估摸着自己也不用先挂肿瘤医院的号了，先去积水潭挂个骨科是正经，弄不好连积水潭都省了，毕竟积水潭骨科再好，也没法儿把煎鸡蛋再团巴成个球。
站在他身后的方弃直叹气，心说怎么过个马路都这么麻烦，自己刚从马路那边过来，居然又得过一遍。
这一会儿，绿灯真的亮了，他右手拎着果篮，歪着身子，一晃一晃的往对面走起去，走到信号灯柱边上的时候，看似一个不经意的换手动作，右手轻轻的在灯柱上一拂一扯，手上就已经多了一个老妇人。
“走罢！”方弃也不看她，拉着她径直往前走，那妇人挣了两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挣不脱方弃的手印，只好拖着身子跟在后面。
等过了马路，方弃先把老妇人拽到了一处隐蔽的墙角，然后开始细细的打量。老太太穿着一身晨练服，脚下穿着练功鞋，背后还背着一把太极剑，这会儿满面怒容，已经气得都快哆嗦了。
“这黑灯瞎火的你想干什么？啊？”老太太伸手指着方弃的鼻子“有你这么拽着人过马路的吗，你差点拽我一个跟头你知道吗？”
“对不住、对不住”方弃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我看您在灯柱那儿站着好半天都没动，还琢磨您腿脚不好不敢过呢，这才把您拉过来的。”
“你妈腿脚才不好呢？你大妈我上楼都用蹿的！没别的我就是腿脚利索”老太太狠狠的瞪着他。
方弃心想你倒霉就倒在自认为腿脚利索上了，看见老太太转身要走，又一把把她拉住。
“你往哪儿去啊？”
“我家去，你还打算跟着我回家是怎么着？我跟你说，我家旁边可就是派出所，片警跟我可熟。”
“那您家在哪儿呢？”方弃笑眯眯的问道。
老太太下意识的一指马路中间的灯柱，随即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家不该是这么个细高挑的模样，于是手指头又往右边偏了偏，然后发现所指的地方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楼房。
“我家呢？”老太太眼中一片迷茫，低声咕哝着。
方弃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张卡片来，一张红的、另一张是绿的，在老人面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老人一下子又警觉了起来。
“给您免费测个视力呗，还有赠品呢，您快来看看这两张，哪张是红的，哪张是绿的呢？”方弃舞动双臂，两张卡片在空中画成了一个圆圈。
老太太本来不想看，可不知怎么着，眼睛却直勾勾的被那两张卡片吸引了过去，眼睁睁的看着那两张的卡片在眼前不断流转，渐渐变成了一副太极图的模样，慢慢的向她逼来。
我就知道免费体检都是骗人的，老太太口中愤愤的，目光渐渐凝滞。
“至少我不卖您保健品，而且真有赠品。”方弃呵呵笑着，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口中轻叱一声“疾”。
太极图随声延展如门，瞬间将老妇人吞没。
等他再度拎着果篮走到马路对面时，方才被车蹭到的那条汉子早就不见了踪迹，倒是有个趿拉着懒汉鞋的大爷跟交警聊得正欢。
“这路灯早就该修修了，一会儿红一会绿的，太危险啦，昨天又差点撞上一个。”
“早就报修啦”小交警有些无奈“这信号灯型号太老了，得去厂家调个零件，三个月前这儿不是撞死一个闯红灯的老太太嘛？估计是那车捎带着把灯柱也撞了，打那儿起这红绿灯就有了毛病。”
方弃一笑而过，漫步来到住院楼下，抬头看着老沈病房的窗户，心想自己差不多该进去了。
那是一种遏制不住的恐惧，不是惧怕她扑下来把自己掏心挖肺、而干脆就是惧怕面对她，只要一对上她的那双眼睛，老沈就会出很多很多汗。
“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昏暗中，老沈壮着胆子开始了这一次与女鬼的对话。
住院楼的南边是门诊楼，门诊楼的南边是挂号大厅，挂号大厅的南边是一条马路，而马路的南边零零散散的撒着三四个二三十岁的男子，他们时聚时散，不时两两碰一下头，小声说上两句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目光会盯着那些神色中带着焦灼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像是来自外地的人，而门诊大厅门口处显示医师出诊信息的大屏幕，就是他们的天然的交易场。
“兄弟，专家号要吗？”
“哎你别走啊，我跟你说王翔的号早一个礼拜前就没啦，陈国际的你也别指望，他比王翔更难挂……”
“一千五不二价，你别跟我还价哈，到这儿来的都是什么病？这病能等得起吗？你自己想想你家里人的身体难道还不值一千五？早进来两天创口小愈后好，晚进来两天？嘿嘿，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龙潭湖肿瘤医院，听见没？龙潭呐！是那么好闯的吗，乳腺、子宫，一节肠子还是四分之三个胃，你总得撂点什么下来吧？”
“什么叫号贩子啊？说那么难听，你想挂号对不对？挂号很麻烦对不对？我能帮你把这事变得不麻烦，我手里有资源，谁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付一点点资源使用费，就既帮你省了凌晨排队的功夫，还保证能挂的上。这能叫号贩子吗？我们这叫共享经济，懂吗？共享经济！我跟你说要不是工商局不给我注册，我早就Pro-IPO了我，艾玛，可给我**坏了哎”
然而这一单生意还是没成，一旁有个看不下去的年轻大夫，过来跟病人家属小声嘀咕了两句，号贩子乌兰隐约听到了“微信挂号”几个字，心里就知道要坏。
果然，跟大夫嘀咕完了的家属再也不搭理乌兰，转身就往外走，给乌兰气的呀，心说这互联网对传统行业的冲击也太大了，这还有没有我们做实体经济的活路了！
“你还真能白活，还共享经济呢，人不也跑了吗？”说话的功夫，创始合伙人和首席技术官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嘴角往上歪歪着。自从肿瘤医院的挂号APP和微信挂号平台推出以来，他们脸上就老是这副表情，活像脸上长了一颗基底瘤，乌兰一看他们这幅表情就会觉得很心痛，总有一种多年基业行将崩溃的不良预感。
好在首席财务官还是向着他的。“别挤兑老大了，眼下这行都不好干，又不是光咱们一家，前几个月北医三院的那帮孙子还放话说要融点资把咱们收购了呢，上礼拜听说就散伙了，再说，我觉得咱们从本质上讲确实算是共享经济……”
“拉几把倒吧你”首席技术官一管瞧不起这个把账上钱都管到老大手中的账房，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照你这么一说，站街上**i的都算是共享经济。”
“都他么的别吵吵”乌兰把眼珠子瞪了起来，狠狠地剜了首席技术官两眼，等到后者老实了一点，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兜里一上午也没倒腾出去的几张号，心想确实得给兄弟们找条新的活路了。
另一头儿，刚摆脱了乌兰的那个病人家属正站在人行道的一头望着中间的红绿灯，虽然知道了微信平台这一挂号途径，但他也只是当时高兴了那么一小下，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癌症足以摧毁生活中的一切乐趣，使人只剩下单纯的求生本能。
所以当他看到眼前有绿色闪现时，几乎是不加思索的迈步就往前走，然后刚走两步，他的胳膊就被后方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整个人猛地被拽了回来，几乎是同时，一辆SUV贴着他的面门疾驰而过，后视镜蹭在他的肩膀上，瞬间折弯了回去。
随着那辆车一同远去的还有司机的叫骂声，骂声中带着颤音，显然也是吓到了。这位被撞的汉子，再抬头看时发现路中间赫然还是红灯，这才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大街上车流正如梭，要不是刚才被人拉的那一把，估摸着自己也不用先挂肿瘤医院的号了，先去积水潭挂个骨科是正经，弄不好连积水潭都省了，毕竟积水潭骨科再好，也没法儿把煎鸡蛋再团巴成个球。
站在他身后的方弃直叹气，心说怎么过个马路都这么麻烦，自己刚从马路那边过来，居然又得过一遍。
这一会儿，绿灯真的亮了，他右手拎着果篮，歪着身子，一晃一晃的往对面走起去，走到信号灯柱边上的时候，看似一个不经意的换手动作，右手轻轻的在灯柱上一拂一扯，手上就已经多了一个老妇人。
“走罢！”方弃也不看她，拉着她径直往前走，那妇人挣了两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挣不脱方弃的手印，只好拖着身子跟在后面。
等过了马路，方弃先把老妇人拽到了一处隐蔽的墙角，然后开始细细的打量。老太太穿着一身晨练服，脚下穿着练功鞋，背后还背着一把太极剑，这会儿满面怒容，已经气得都快哆嗦了。
“这黑灯瞎火的你想干什么？啊？”老太太伸手指着方弃的鼻子“有你这么拽着人过马路的吗，你差点拽我一个跟头你知道吗？”
“对不住、对不住”方弃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我看您在灯柱那儿站着好半天都没动，还琢磨您腿脚不好不敢过呢，这才把您拉过来的。”
“你妈腿脚才不好呢？你大妈我上楼都用蹿的！没别的我就是腿脚利索”老太太狠狠的瞪着他。
方弃心想你倒霉就倒在自认为腿脚利索上了，看见老太太转身要走，又一把把她拉住。
“你往哪儿去啊？”
“我家去，你还打算跟着我回家是怎么着？我跟你说，我家旁边可就是派出所，片警跟我可熟。”
“那您家在哪儿呢？”方弃笑眯眯的问道。
老太太下意识的一指马路中间的灯柱，随即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家不该是这么个细高挑的模样，于是手指头又往右边偏了偏，然后发现所指的地方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楼房。
“我家呢？”老太太眼中一片迷茫，低声咕哝着。
方弃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张卡片来，一张红的、另一张是绿的，在老人面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老人一下子又警觉了起来。
“给您免费测个视力呗，还有赠品呢，您快来看看这两张，哪张是红的，哪张是绿的呢？”方弃舞动双臂，两张卡片在空中画成了一个圆圈。
老太太本来不想看，可不知怎么着，眼睛却直勾勾的被那两张卡片吸引了过去，眼睁睁的看着那两张的卡片在眼前不断流转，渐渐变成了一副太极图的模样，慢慢的向她逼来。
我就知道免费体检都是骗人的，老太太口中愤愤的，目光渐渐凝滞。
“至少我不卖您保健品，而且真有赠品。”方弃呵呵笑着，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口中轻叱一声“疾”。
太极图随声延展如门，瞬间将老妇人吞没。
等他再度拎着果篮走到马路对面时，方才被车蹭到的那条汉子早就不见了踪迹，倒是有个趿拉着懒汉鞋的大爷跟交警聊得正欢。
“这路灯早就该修修了，一会儿红一会绿的，太危险啦，昨天又差点撞上一个。”
“早就报修啦”小交警有些无奈“这信号灯型号太老了，得去厂家调个零件，三个月前这儿不是撞死一个闯红灯的老太太嘛？估计是那车捎带着把灯柱也撞了，打那儿起这红绿灯就有了毛病。”
方弃一笑而过，漫步来到住院楼下，抬头看着老沈病房的窗户，心想自己差不多该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