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天的序幕 
撕下最后一页炫目的阳光，日子就跳到了秋天。秋天的景色每年都大同小异，烟雨朦朦或者晴空万里，或者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脸深沉地阴郁着。 
最理想的序幕当然是晴空万里。 
晴空万里是朱校长等待的结果。朱校长一年里已经两次与计划中的晴空万里擦肩而过。三月，教育部授予实验中学“全国十佳中学”称号，隆重的挂牌仪式刚准备拉开序幕，居然撞上一场百年不遇的春雪；六月，召开高三毕业典礼和校友会，狂风骤雨又不请自来，把满操场曾经在考场上大显身手和即将大显身手的莘莘学子吹打得如鸟兽散。朱校长的心情就如翩翩绝世的舞蹈家，蓄势待发厉兵秣马，偏偏一上场不是扭腰就是崴脚。所以十月筹备校庆50周年庆典，王副校长刚刚心有余悸地提醒：“假如开幕再下雨……”朱校长迫不及待拍案而起：“开幕必须晴空万里！而且必须请罗副市长出席！” 
晴空如约而至，市长应约都迟迟不来。不来的局面让校长始料不及。透过窗前浓艳的枫叶，隆重热烈的场面一览无余，彩旗招展，彩球升空，色彩夺目的大型歌舞整齐如一。一切赏心悦目，而赏心悦目的高潮应该是市长致贺词。朱校长再次拨打市长的手机，得到的回答依旧是礼貌而空洞地抱歉：对不起，用户关机。 
只能继续等待。校长打开电视，聊以干扰等待的焦躁。先看电视剧预告，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序幕：男人提出离婚，女人忍无可忍掴了男人一记耳光…… 
朱校长忍无可忍地关了电视，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这个动作可以折合成我们常说的两个字：狗屁！

3．冷土 
成在校园内身兼数职：学生会主席、校团委委员，还有冷土文学社社长。这些头衔使成在学生中形象高大风度翩翩。 
形象和风度首先不能排除遗传因素，这就有必要先介绍成的爸爸袁野。 
袁野是省电视台人气最旺的金牌主持人。每晚黄金时间主持“夜渡心桥”和“玫瑰有约”这类谈心综艺节目。袁风度潇洒，妙语如珠，纠集着成熟男人的一切优势。渴望走上荧屏的女孩和袁野做节目，个个仰着脸两眼汪汪，乖巧如猫。 
“情绪低落时，这一天你最好什么也别干”，成说这是他爸爸的名人名言。成对此深信不疑。成说如果你不信，肯定屡战屡败输得惨不忍睹。 
我当然相信。因为我和他从初中同学至今五年，他的情绪赛过华尔街的股市，一直居高不下，所以他要干点事情战无不胜屡屡得手。 
比如吸引女生，这是衡量男孩魅力的最佳指数标准。都念到高二了，男生们不是全无经验瞎递条子误打乱撞，某些同志——像我同寝室的余康富——拼命擂功课，展示实力；还有些同志写诗做贺卡开PARTY，但往往事倍功半。成采取的手法是《孙子兵法》中的“近而示之远”，绝不和女孩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他刻意表现出优异和深沉，等女生视线的焦点集中过来，再把借口问功课主动前来的女孩子神秘兮兮拖到一边，谈功课谈情绪当然还有学习方法。女孩叶子被成拖过一次，叶子瞪着猫大的眼睛盯着成高挺得象米开朗基罗雕刻的鼻梁，说是呀是呀，我也觉得应该…… 
成的做法事半功倍，女孩们被他潇洒地拖一拖，渐渐流露出某种祟拜。单凭展示实力绝对不行。全市举行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余康富获金牌，成获银牌，两人的照片一脸微笑并排在荣誉橱窗。不久成的照片不翼而飞，据说被女生取下珍藏。余仿佛被遗弃的孤儿，孤仃仃在橱窗里笑得比较寒碜。余康富极其愤慨，扯下照片把自己揉成一团腌菜。 
余此后极其敏感，像拒绝病毒一样坚决不受成的感染与侵蚀。例如成动不动向我们馈赠父母用不完的歌舞票或优惠券，余白眼以对，一付饿死不受嗟来之食的傲骨。余康富还能附弄风雅写两笔散文，完全可以在冷土文学社混个理事玩玩，但因为成是社长，余拒不参与。 
“冷土”来源于韩笑的一句诗：“我是一棵被移植的针叶木∕而你∕是极北故乡∕冬日的冷土”。韩笑对这句破诗自我陶醉不已，在啤酒屋咖啡厅里对成反复吟唱，勾起大学时代许多朦胧的情感。两人打得火热。火热的结果是韩笑怂恿成拉起一班人马。 
然而朱校长很不愉快。实验中学满眼的园丁花朵，春风和煦欣欣向荣，如何会有冷土？校长说：“这名字不好，十分地不好！不如改成沃土！” 
韩笑一筹莫展。成却丝毫不受影响，作为市长和名人的儿子，他的天地广阔得很。 
最终，“冷土”依然。文学社宣告成立，正赶上电视台摄制《青春走廊》专题节目，访谈中学生社团和青春社会活动。一帮子导演制片在袁野率领下架着摄像器材呼啸而来，镜头直指冷土文学社。校长和老师们只好陪着笑脸前护后拥。 
结果已经没有必要再叙述了。 
当然，还有两个细节需要补充，一个是关于韩笑。那天成和琳还有一大帮学生频频上镜，真正的“冷土”之父一直在镜头外作陪衬。最后，他不得不狠狠咳嗽一声，成意识过来赶紧把他拉入镜头里。 
韩笑这才绽开姹紫嫣红的笑脸。 
另一个细节实际上与冷土无关。放学后，琳领着一个颀长的女孩拦住成。琳轻声说，这是我表姐艾珂，她想见见你爸爸。

4．三年以后的手
成再见到艾珂已是初冬，他差不多把艾珂的名字忘了。
起初他并没有打算去陶吧。成在金陵街无意瞟到一家陶吧创意独特的名字，叫三年以后。这个极富情节性的招牌让成心里一动。进去后他感觉除了招牌，环境与内容毫不新鲜，秋千式的藤条沙发，仿树桩的圆桌，当然还有展厅里顾客歪七竖八自制的陶器。
成掉头欲走，忽而听一个女孩的惊呼：哇！真要命！然后成看到了艾珂，还有艾珂身边的老爸袁野。艾珂惊叹的是展厅里一件作品，一双手印拓在心形的陶器上，一只粗大，一只纤细，标题《牵手》。
要命！艾珂说，我们就做这一个！
成的爸爸笑笑，像宽容一个受宠的孩子撒娇。成的爸爸笑起来非常优雅。
　　

于是成找个幽暗的角落坐下来。他已经看出老爸身边多了一双燃烧的眼睛。几乎同时，他记起这个女大学生叫艾珂，是琳的表姐。那天，琳介绍说她表姐原本被电视台选中录制《金曲怀念》节目，莫名其妙又被人顶替了，所以……
《金曲怀念》是专为现代都市青年录制的节目，袁野主持。入选者必须歌喉一流，口才出众，先唱一首怀旧金曲，再讲述记忆中与金曲牵连的如烟往事。应征的男孩女孩蜂拥而来，都想踩这级台阶一举成名。成打量艾珂，觉得有几分像梁咏琪，这样的女孩不上电视确实可惜。成当即写下一串号码，让艾珂直接给老爸拨手机。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当然还有些情节要发展。
艾珂按时出现在《金曲怀念》中。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录影前，她踩了袁野一脚而浑然不觉。细长的鞋跟在袁野的皮鞋上碾转反侧，袁野凑到她耳边，用饱含金属质感的嗓音悄声说：“小丫头，你的劲真大。”
小丫头跳起来，满脸涨红像受惊的兔子。袁野恰到好处释放了他的经验，悄悄牵住她的手。手掌温润的感觉抚平了她的紧张，渐渐把她牵入角色。艾珂在这个城市的黄金时间挚情深唱，尽显风采。
“九月的天空依稀睛朗，阳光下许多故事缓缓酝酿……那个下午有风在轻轻流淌，孩子你难道听到一种声响，车来车往，车来车往，最后你是否看见天使在飞翔……”
导演竖起三根手指，高叫OK。
节目做完，袁野重新牵住她的手，悄声说“希望有一天让我再听一次。”
再接下来的情节我不想赘述。我不再说下去是因为具体情节无从知晓，前面关于录影这一部分许多细节也基本是我写小说时的想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实与我的设想大同小异，袁野身边这类故事一向层出不穷。成曾经告诉我中南财大有个女生给袁野寄了一封信，声称染上绝症不久于人世，临终前希望袁野在自己额上轻轻一吻，为她19岁的人生送别。袁野丢下一堆应酬找到女大学生时，女孩子其实活蹦乱跳。
当然，那轻轻一吻也还是送了。名人要有名人的风度。
　　

５．照片的插曲
在成的故事里，琳无疑是一个重要人物。不过琳和成的同班经历非常短暂。
琳的这段经历可以算是成的照片引出的插曲。
我曾经讲过成经常风流倜傥把女生拖到一边交流，经常拿歌舞票之类的礼物换女孩子一片惊喜。但成从来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也从不把照片送给女生。他很善于把握距离，像阳光下一颗硕大的肥皂泡，让每个女孩都看到绚丽的希望，但想真正抓在手里，什么也没有。
琳是第一个拥有成的照片的女生。照片当然不是成送的。琳只是意外地捡了一张。照片起初贴在荣誉橱窗里。琳的好朋友叶子特地把她扯在荣誉窗前一睹风采。叶子说这就是成，我们班上的成！我情绪不好就来这儿瞅一眼，让帅哥的笑照亮每一天！成说情绪低落最好什么也别干，真是棒极了！
叶子眼光发蓝直抒胸臆。琳替叶子脸红，脸红之后琳心头又系上一丝轻袅却挥之不去的失落。叶子说的我们班并不包括琳。成和叶子在高二（一）班，琳在高二（六）班。两个班划分在两座教学大楼里，成在鲁迅楼，琳在李四光楼。实验中学的教学楼清一色以伟大的科学家和学者命名，例如郭沫若楼、华罗庚楼、蔡元培楼、钱钟书楼……提醒我们日日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联想知识的浩翰催人奋进。全楼重点班划分在鲁迅楼和杨振宁楼。这两幢楼设施一流，宽敞明净，地板亮得人影历历可数，走在里面感觉就是不一般。琳曾经有好几次可以横渡到鲁迅楼，但每次抢渡到滩头分数总差一星半点。“横渡”典出于高中课本里毛主席《游泳》一词。实验中学分班类似于足球联赛实行甲Ａ甲Ｂ升降级。每学期两次大考，普通班前三名升入重点班，重点班最后三名降入普通班。李四光楼和鲁迅楼仅隔一块草坪，但要横渡成功比毛主席游过万里长江艰难百倍，既有风吹浪打，而且绝不可能闲庭信步。
叶子是唯一的例外。叶子从幼儿园时代就和琳亲密无间，成绩和琳差不多，但叶子不用横渡。叶子的爸爸在商界混得如日中天，女儿只要有降级的危险，老爸会赶紧给学校送赞助费，叶子对此振振有词，叶子说这总比甲Ａ打假球要光明得多。
琳没有如此财大气粗的爸爸，也没有激烈的好胜心。琳安静而随缘，热衷于细节，讲究情趣，常被一抹夕阳，一晕月色，一捧芦花或一丛荆棘弄得浮想联翩。因为这些联想联翩，琳在学习上给人的印象是一枝花蕾，也许明天就能光彩夺目但始终没有努力开放。琳的妈妈开家长会到叶子班上瞻仰了一圈，回家后心情很不平静。妈妈说鲁迅楼镶满了学生获的全国全省全市奖章，真正是眼花缭乱。李四光楼有什么？四面光光一堵墙！
于是琳下定决心横渡到鲁迅楼。琳如此义无反顾不是为平息妈妈的满腔悲愤，琳只是为了成。
琳每天都有一个准时和成擦肩而过的清晨。清晨琳习惯捧本书到朱光潜楼西侧的林荫道守候。道旁是高大整齐的梧桐,轻风袭来，落叶如栖似飞，气息古典而浪漫。成清晨坚持晨跑，在这古典浪漫的画面中一穿而过。成和琳擦肩而过的刹那琳低着头用余光一瞥，更多的时候琳连余光都不用，只是凭感觉温习成的身影。凭感觉琳知道成套着雪白的运动衫，颀长矫健的成像骑着童话中的白马迎面驶过，阳光给成镀上一层金黄简洁的轮廓，成鼻尖有三粒汗珠在晨光下晶莹闪烁。
这三粒晶莹的汗珠让琳怦然心动。
琳每天如约而至，守候一个个晶莹闪烁的清晨。
但琳一直没想过要和成打个招呼，更没想过横渡到成的身边。琳觉得这样一来肯定会把一个个古典安谧得让人屏息的清晨捅碎。
我再强调一遍，琳是个讲究情调的女孩。
琳捡到成的照片后才开始她的横渡计划。
荣誉橱窗需要重新镀色卸下了玻璃，成的照片没有余康富那张镶得坚固，随风而落。清晨琳在片片落叶中踩了照片一脚，将成的胸前踩出一个硬伤。琳蹲下来把成抓住，然后徘徊了好一阵。成套着运动衫迎面跑来的时候，琳原本想打破沉默把照片递给他，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和成再次擦肩而过。


6.情绪与幽默 
余康富从来不注意情绪。 
这并不是说余没有情绪。余康富只是不相信情绪高涨或低落干不干事的屁话。无论情绪如何，余都得硬着头皮干许多事。 
余康富从市郊菜农的黑棚子里考入实验中学，和成的形象反差得极其强烈，满脸酒刺，扁头上一撮黄毛，外表非常粗糙。 
但是余的作文出奇的精致。高一学年，韩笑批阅到一本粗心得漏写姓名的作文。韩皱着眉头看下去，才看一句：“我愿在金色的黄昏，寻找一个天地剩给我的角落，守护开满紫丁香的梦幻……”就拍案叫绝，在课堂上动情地朗诵一遍，热忱请教是哪位淑女所写。结果余康富挠着一头黄毛站起来。 
全班哄堂大笑。 
无论如何，余太对不住韩笑的期望了。我们展示幽默的时候，余康富是最好的素材。余康富惜时如金，不愿洗澡更不愿洗衣服，他仅有三件衬衣，穿脏了换一件，再穿脏了瞧前面换下的一件似乎干净些，又换回来穿。周而复始，脏得受不了偶尔撒点花露水，夏天坐在附近的女生表情就多了些煎熬和痛苦。元旦，副班长黄冰雪代表全班女生送张卡给余，殷殷嘱托他把衣服泡上三天再洗上三天。余康富羞愧难当，坚决照办，脱下衣服泡上。一周后我们怀疑宿舍某个角落可能腐烂了一只老鼠，捏着鼻子四处搜索，搜出一脸盆泡绿的衣裤。 
余深表歉意。我们又笑又骂。 
唯一不骂余康富的是成。 
成不屑一骂。 
事实上，余康富可以不在乎我们的嘲弄，但绝对不能容忍成的蔑视。两人从同班那一刻就针锋相对，就像贫富两个字历来总是扯在一起又水火不容。余很贫穷，却从不接受成的恩赐，余对成出手大方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举动嗤之以鼻。 
成最初非常绅士，毫不计较余康富的白眼。真正让成恼怒的是那次救助母亲河募捐活动。成作为学生会主席是活动的倡仪和组织者，余康富第一个出手，往募捐箱里丢了一毛钱。成觉得余是别有用心。余没有钱完全可以不捐，故意扔一毛钱只能理解为对他的羞辱。 
成追上余康富，决定把一毛钱还给对方。不幸的是摸遍全身也没有比十块更小的票子。成于是掏出十块钱甩在余康富脸上。 
“剩下的九块九毛钱给你买块香皂，洗个澡。”成高傲地说 
余康富歇斯底里地扑上去。当然，没打起来，双双被同学拖住。 
但，冷战依旧。 
余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垒中显得异常单薄和孤独。成的魅力和实力一向鹤立鸡群，冷土文学社的成立便是最好的事例。余康富除了清高，一无所有。余在全校的嘲讽中日渐沉默，在沉默中刻苦拼搏，以此遮住太多的弱点和破绽。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家庭，我们从他提交的学费减免申请中也多少摸了个大概。余的父亲和残缺不全的哥年复一年在黑泥塘边种菜，母亲在菜场做菜贩子，余还有一个19岁就出嫁的姐姐。读初中时他天天放学踩三轮车给母亲送菜，回家和想考大学的姐姐争复习的桌子大打出手。最终他取得了胜利，把姐姐的梦想打了下去，杀开一条血路考进实验中学。每个周末，余都要去一家夜总会满身臭汗拖地洗盘子，挣点学杂费。 
所以我比较理解他为什么不注意情绪和幽默。如果按成的逻辑情绪低落什么也不干，他现在肯定在黑泥塘边挑粪种菜。 
此外，我们都知道余的倔强，他一直盼望时机对成还以颜色。 
下雪前，我们在寝室开无聊的玩笑，余康富破天荒地凑趣幽默了一回。余说他在夜总会端盘子，某位众所周知的名人陪一妙龄少女进了包厢，余送上饮料，名人甩了张50元的钞票让他不要再来打扰。隔了一阵余借口送错饮料敲门，又敲出一张小费。不久他又敲，那女的恼了，对男的撒娇：干脆把小费给我，我替你端饮料！ 
余的幽默比较生硬，我们有点好笑也有点莫名其妙。 
只有成的眼光黯了一刹那。 
一周后，下雪了。琳离开了鲁迅楼。

９．等待结局 
该交代的背景差不多已经完整。 
我们回到实验中学校庆50周年庆典的阳光下。 
凌志车上跳下的秘书和成嘀咕的时候，几个字漏进了麦克风。 
“……市长……离婚……法院调解……” 
成仓促离去后，我们在沸腾的会场面面相觑。再迟钝的人通过这几个字足以联想到市长不来的原因和成即将要面对的场面。 
场面甚至不用我们联想，电视剧场近来天天预告一部俗套的情感剧：男人提出离婚，女人忍无可忍掴了男人一记耳光，捂脸跑开，风衣掠起一路落叶…… 
成接连失踪两天。 
校园内的猜测议论一时密如枫叶，如火如荼。成众多的朋友都到我们教室或寝室探头探脑，探听成的去向。大家脸上摆满了好奇与同情。 
 
女生们都围着叶子。叶子在成离去后，瞅着教室里空荡的座位滴下两颗硕大的泪珠。眼泪使叶子仿佛成了成的代表，就有同学向叶子表达含糊的安慰，连余康富都凑了过去。 
余康富凑过去的时候，叶子抹抹眼角，冷冷扫了大家一眼说，“虚伪！”摔门而去。 
余康富就讪讪缩回座位，埋头拽张纸写写划划。我原以为余会表现出幸灾乐祸兴高采烈。余在成的高贵气质下压抑多年，无数个日子在咬牙切齿中被迫沉默。但余康富没有活跃。余默不作声写了几句散文： 
　　枫叶红透黄叶落尽的时候，蝉在秋风中唱起最后的飘零。碧空如洗，昨日的喧嚣如云烟悄然洗尽。而所有的梦都要碎去时，谁能倾听蝉在最后一声唱出人生的美丽…… 
余纤细华丽的笔调让我想起林荫道的秋风黄叶，还有秋风黄叶中琳孑然的背景。 
琳那时确实在林荫道上漫无目的从落叶中穿过。下午的场面证实了琳长久悬在心头的猜测。成扔下残破的手印琳多少能勾勒事情的大体轮廓。琳曾经找过表姐，在楼道里琳和匆匆出门的艾珂撞个满怀。表姐说十万火急改日再见，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凑到琳耳边说：“谢谢琳！你让我有机会抓住了我的一生！” 
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琳此后不再去找表姐，也不愿横渡到鲁迅楼天天面对成。除了逃避一些记忆中的伤痕，琳更多是在逃避这个下午的结局。成家庭的结局其实和琳并无太多关联，但毕竟是她创造了一个机会。 
琳凝望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成白天去向不明，夜里悄悄回过寝室。室内漆黑一团，成不开灯也不脱衣服，僵硬地仰躺在床上，偶尔顶着茫茫夜色在运动场毫无头绪兜圈子。 
我们装作毫无知觉，怕他撞上大家询问的目光引起难堪。 
成出寝室后，余康富忍不住爬起来装作上厕所。在宿舍楼边他发现成靠在枫树下，怔怔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 
成过去从不抽烟，香烟此刻夹在成手指间是一种袅袅自焚的情绪。 
余康富凑过去悄声问：“家里怎么样？” 
成盯了他一眼。 
“我没有别的意思，”余康富挠挠头，又挠不出合适的词。只好说：“那么，给我一支烟？。” 
余这是第一次向东讨东西。成摸出一支烟。余康富一直没有睡，也没有话。始终陪着成。两点烟头明明灭灭，直到黎明。

11、秋天的童话 
秋天无法阴沉。金风送爽，阳光把红枫染得无比沉醉。运动场上人声如潮，人流如潮，色感十分明快。 
学校召开36届秋季运动会。 
鲁迅楼各班在四肢方面大多属于欠发达阶层，我们班好些项目要依靠成砥柱擎天。 
成寻找紫荆回来没有报名参赛。为使班上参赛阵容起码对得起观众，我仅是象征性地替成报了一项跳远。大家均无异议，这种非常时刻期盼成巍然不倒以一当十显然过于残酷。 
跳远开赛是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全班仅得了6分，班主任笑得可怜巴巴。一个男孩飞快去喊成，我们求胜心切把成拥到沙坑边。 
成助跑，腾跃，似苍鹰展翅在空中定格出刹那间惊人的美感。紧接着成在我们的欢呼里似突然中弹一头栽倒。 
我们轰地围上去，成的嘴唇青白如纸。摸摸成的额头，好烫！ 
都慌了。找矿泉水，找湿毛巾，找担架，找校医。男生们满世界乱跑，东西南北又南北东西。 
校医来了我们才知道成差不多高烧了三天，染上了肺炎。老奶奶般慈祥的校医替成挂上吊针，沉下脸质问班主任：“人都病成这样你们竟然没有发觉？还让他带病参赛？” 
班主任就狠狠瞪着我们作自我批评。我们呆若木鸡。 
成是顶着高烧上街寻找紫荆的。 
老师离去后叶子闯进来，灌开水买药，为成敷冰袋。我们七手八脚帮忙，叶子横眉冷对，仿佛她和成是世上仅存的两个孤儿，唯有彼此相依为命。 
晚上就惊动了校长。朱校长极其愚蠢地率领一支探望大军涌进寝室，连走廊都塞得水泄不通。最终当然还要惊动市长。一辆救护车冲破夜幕疾驰而来，将成护送进了同济医院。 
桌上剩下一堆慰问品。 
琳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琳在成空空的床边站了一分钟，把一大盒生命口服液塞进毫无意义的慰问品中。 
过了两天成回到了教室。成坚持要出院。出院后成显得相当平静，对谁都陪着微笑，打扫清洁，复习功课，赶印社刊，组织志愿者活动……总之，一副标准的三好学生形象。但我们知道成不是力图表现什么，成是籍此给翻滚的内心浇上一层混凝土外壳。 
然而，掩盖更能凸现痛苦。 
某个黄昏，文学社散会，我和琳一起走过树树梧桐。琳说：“我们能不能联名写信给成的父母，呼吁他们做决定之前考虑成的处境。” 
我摇摇头。我说：“这种效果还不如送一束紫荆。” 
琳惑然，紫荆？ 
那天我和琳将一段很短的路走了又走。我对她讲述了成寻找紫荆的愿望，还有关于紫荆的故事。当然，我讲述时掺杂了不少想象和渲染。 
我没有别的意图，我只是希望让成寻找紫荆的愿望更加优美动人。 
我讲完最后一个字，夕阳闭上了眼睛。

12．车来车往 
夕阳闭上眼睛，琳从邮政特快专递公司出来。 
琳向广州伊妹花木公司发了一封急电，要求特快邮递一束紫荆。琳是课间从同桌的一本杂志上瞟到伊妹公司广告的。中午，她拨通了公司销售部电话，对方答复能提供绝对让人满意的紫荆。 
琳用掉了积攒的大部分零用钱。 
从快递公司出来，华灯初上。琳骑着车任长发在晚风中轻快地飘扬。 
都市里车来车往，在霓虹的海洋中流淌。 
　　

13．秋歌 
成在清晨套上运动衫时听到了琳的消息。 
琳骑着自行车在天桥下与一辆出租车砰然相撞，琳像一只蝴蝶倏地飞起，消失在无垠的夜里。 
成猛地定住了。成蓦然想起昨天放学琳在鲁迅楼下等他，琳匆匆说她找到了紫荆。成当时闷闷一笑，但是没有阻拦琳。 
没有阻拦琳的成在清晨感到莫名的虚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挤空了血肉，只剩下一张菲薄的皮，轻飘飘如无线的风筝。 
成脱下运动衫，慢慢走回家。开门，父母居然都在客厅，都憔悴了不少。妈妈两眼炯炯把室内空气逼得完全凝固，爸爸背影坚挺面朝窗外。 
成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坐下来静静等候。 
父母很快一齐来到成面前。母亲斩截地说：“你可以放心学习了，我们谈好了，不分开！” 
成像是没听懂或是什么也没听进去，漠然扫了一眼父母轰轰烈烈爆发后剩下的深思熟虑的表情。成又想起那句话，有些错误无法解释。无法解释的错误有时更像一场疯狂失控的游戏。为了今天这个结局，成等待了很久也煎熬了很久，但已经来得太晚了。 
门铃一响，成跳起来拉开门，一个穿黄马夹的邮递员工捧着一束露珠滚动的紫荆。 
罗副市长和主持人似乎听到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脸上骤然僵硬。 
成接过紫荆匆匆下楼，父母也赶紧下楼驱车在后面盯着。成抱着紫荆一路奔跑，鼻尖上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前面是天桥。桥下依然车来车往，昨夜一个被撞碎的梦被正午的风冲刷得了无痕迹。成跑上天桥扬手将紫荆一支支往桥下扔。紫红的花蕊随风起舞，如翩翩彩蝶汇入车流，在马路上溅出点点线线瑰丽的殷红。 
成非常专注。天桥下一向气度不凡镇定自如的父母莫名其妙怔怔站着不知所措。天桥上围着一圈行人，在成背后指指点点。成充耳不闻。 
只剩最后一支——没有剌，一朵瘦瘦的红色康乃馨，不知为什么夹进了紫荆里。成的手一颤，恍如握住琳袅袅消瘦的背影。手一松，背影袅袅落入来来往往的车流…… 
然后，成长久地仰望着天空。成似乎听见头顶断断续续回响一首幽长的歌。成很早以前好象听过这首歌，但无论如何记不起歌词。 
　　 
秋天最后的阳光即将撕下的日子，成经过一家花店，看到一束放了很多天的紫荆。成轻轻抚摸柔软的紫红色，心头蓦地闪过一句想了很久的歌词： 
“孩子你难道听见一种声响，天堂里有没有……” 
成的眼前一片潮湿。 
而一场结束秋天的雨也终于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