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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黄昏。
这世上所有哀伤,诡异,凄迷的故事,似乎都发生在黄昏的时候。天空似明非明,欲晴不晴,呈现一种惊心动魄的紫色。风起时,是刹那间末世无尽的荒凉。风声尖酸。空气中有种不自觉的惶然。
这条雾桂路原本便背离闹市,极清净的。空气中永远有种凉沁沁的味道。这会傍晚时,又起了风,自然更加人迹罕至。
天色越发沉下去。一点夕阳挂在云边,欲坠非坠,像谁腮上的一滴鲜红的血泪。半是哀婉,半是诡秘。街角忽然有个白色的身影转过来,身行不知为何有些僵硬,但脚步仍然匆匆。走到一处八角木楼前,略顿了顿,便“吱呀”一声推门进去了。
门边挂的小小木质招牌不知什么时候翻转了过去,背面朝上。这阵风一紧起来,它就似有知觉似的,自己“啪”的一声又翻转了过来。小小的篆体,似挣扎百端却无法解脱人形。黑字木底,刻着三个字“碾脂榭。”
进门的那白衣人略带不安的抬起眼来。原来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看神气不过二十岁左右。雪白的瓜子脸上有一双极大极清澈的眼睛,只略微有些失神,脸色也太苍白了些。她穿件雪白衣裳,头发似乎刚刚洗过,还湿漉漉的,连衣角也是湿的。她抬起头打量店堂。那张清丽的面孔上总是若有所思,仿佛内心有重重叠叠的心事,不堪重负。
呵,她这样的年纪,又生的这样的好,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心事。 
店堂里旧旧的。因天色暗了下来,在角落里挂上了一盏刻花流苏琉璃风灯。火光一跳一跳,愈发衬得人面孔上阴晴不定。店中没有人。那些陈年的古董安静地在架上,散发着一点灰尘的甜香,以及关于陈旧岁月的一切怀想。
但假壁的后面有人语声,极低极低。
“是她了么?你可认得清楚。那么久了。”
“是我又怎么会不认得她呢。那张脸,哈,那张脸。”
“好,认得就好。”
那声音细若蚊语,相隔的又远。店中的那少女正自顾自专注地打量着一件件古董,自是什么也没听到。
过半晌,那店主人终于从假壁后面转出来。是个老者。穿青布长衫子。留一撇山羊胡子,背略略驼,头微微低着。径自走到那白衣少女前面,才抬起眼慢慢打量了她一下。
那少女神色一变,惊得倒退一步。原来那老者有一只眼睛是无法视物的。灰色,浑浊。且他面孔上,有一种无可言喻的神情。似乎是威严,可看起来又诡异的很。那少女想了想,犹豫的打开一直紧抱在怀里的东西。是一袭雪白的绸。打开来,原来里面包裹了一样圆圆的,铜制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朝上的这一面有花纹。是螭龙行雨图。一龙一凤。翱翔天际。连流云的花纹都刻得细微生动,十分精致。旁边有一行小字:南朝张憎繇安乐寺。
那少女顿了顿,又抬头看了老者一眼,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伸出手指按在了那龙与凤的两对眼睛上。那东西竟“嗒”的一声轻响,弹了开来,里面打磨的十分光滑,可以照见人影。那么精巧,原来是一面铜镜。连这小女儿用的器物都制作的如此精致,可见她当初的主人是如何显赫富贵的大家。
老者忽然“嘿”地笑了一声。“好精妙的机关呀,是不是?姑娘你竟一下便能打开,当真了不起。”把少女听言心中一动,面上神色也是一变。她轻轻地说,“听我男友说,这东西是他从这里买到的。我便来问问这东西的来历。说也奇怪,我一见它,便已经知道如何打开它。说与他听,他也觉得这东西眼熟的很,不知在哪里见过。并且,并且。”
老者趋进一步,“并且什么?”
“我竟能从里面看到一个红衣身影,身影十分苗条,似乎是个女子,但永远都是个背影。但我男友倒是从来没见过。”老者“嘿嘿”笑了两声,有若鸦鸣。他取了一块小小的丝绒,擦拭着那面铜镜,说“姑娘,莫不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那少女的神色略有迟疑。但忽然间,她神色又变了变。原来老者手中的那面铜镜,竟越擦越亮,忽然一道反光反射到那少女的面孔上。 



IP属地:江苏1楼2009-02-17 14:25回复
    我轻轻问他,“僖哥哥,什么叫佳人?”他轻轻笑了,“小素儿在哥哥眼中,也算是可爱的佳人了。”
    我把面孔埋在他背上。这一刹那,他的气息那么浓,仿佛天地都为之笼罩。我的雪白裙裾,拖过沾满露水的萋萋长草,微微潮湿,一如我心。 
    我向他伸出手,轻轻说,“僖哥哥,来,背着小素儿。”可他没有接过我的手,他对着我微微笑着,可他的眼神变得陌生,他的眼神根本就不落在我的身上。他轻轻的说,“来,小素儿,来见一个人。”我的笑容僵在唇边,伸出的双手突然凝成了一个尴尬的动作。
    他转身从一顶软呢小轿中扶出一个人。我的眼一花。不,那分明是一团火焰。红的象廊前种的海棠花,灿若云霞。齐家族色尚白,家里人都穿一种特殊的棉裁减的衣服。那种棉,每一方寸的地方要反复横竖的织一百七十多下。极其的轻,软,密,薄。家里的下人也都是清一色的青布衣裳,以求淡雅。
    更衬的她,那一团红色,在一群青色的下人中,在僖哥哥和我之间,是那么耀眼夺目。
    我凝视她。原来美是这个样子的。她的面孔,让人看了之后有微微的震惊。连我这种从没有出过大门的人都知道,那就是美了。她有张雪白的小小的面孔,眼睛更显得尤其大。腰是柳腰,那么细细的一把。冰肌玉骨,柳眉桃腮。整个人似一线风一样。你总是不由自主担心他忽然会不见了。
    僖哥哥笑眯眯的说,“她就是青娥了。是我路上碰见的。我见她没有家了,便带她回来。”我仍定定的看着她。是这样了吧。那个可倾城倾国的佳人,就应该是这样了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得美,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好。
    僖哥哥扶着她往内院去了。小心翼翼。面孔上有种特殊的温柔神奇。她走起来也象一线风。香风细细。我抬头看,院中的那株高些的梧桐上,歇了一只翠鸟,婉转而歌。可我只觉得刺耳。 
    不过多时,府中已经传遍了。僖少爷带回个绝色的美人。且来历极不分明。也不只是怎么遇上的。怎么遇上不行呢。也许是路上拔刀相助救美,也许是她私逃出门遇上他。她那么美,怎么都可遇上他。理由并不重要。 
    僖哥哥带她去拜见父母。
    我站在母亲身后。母亲也是难得的美人。可和她比起来,总少了她面孔上那点神情。是,她总带点迷茫的,做梦似的神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就是那点神情,让旁人觉得她更美。我抬头看一眼僖哥哥。他眼里是那么温柔荡漾。我心里一沉,原来爱一个人,可以有那种眼神。最可怕的是,他自己完全认为这种眼神是正常,完全的不自知落入别人眼中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父母神色里明显有点不满。也是,这么身世不明的她,且长了那样的容貌。但最终他们还是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我仍旧静静的立着。
    过好半晌,我听见母亲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样的好相貌,未必是福气。”我没说话,只轻轻抬手把她露在外面的一缕青丝塞在白发之下。
    她抬起头看我,神色复杂,眼中有一些心思在翻滚辗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近水的山坡上那两树桂花开了。浅白的小花密匝匝生了一树,甜香片片,映着水光,粉雕雪柔似的。
    我拣完整的摘下来,放进花囊里,预备回去收在茶瓮里,熏一个冬天,就好有香片喝了。
    一回身,远远的就瞧见水中的水榭里坐着个红色的身影。是她?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走近几步。可除了她还有谁。除了她,谁还穿那么样的一身红。除了她,谁还配穿那么样的一身红。
    我又走近几步,略看的清楚些。她正低着头愣愣出神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又走近。不是。她不在出神。她低头正向水里看着什么,是游鱼么?可又不象。她的神情变得很怪异。那种做梦似的神情没有了。她的表情陶醉且温柔,有点眼熟。是了,僖哥哥看她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我忽然明白了。她是在看自己,自己水里的倒影。我忽然想到一处地方去,心上不由起了一阵寒意。眼角一瞥,远远看见走过来一个白色身影,是僖哥哥。我下意识的一缩身,躲在水边用太湖石垒的假山后面。僖哥哥神情带点兴奋又略有些紧张。他绕到青娥后面,伸手一下子蒙住她的眼睛。青娥拉下他的手。她又恢复了那种迷梦的神情了。僖哥哥从怀里拿出样东西给她,她忽然欢喜起来。
    


    IP属地:江苏3楼2009-02-17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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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30 21: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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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意识的摸摸嘴角。那一抹笑,就一直呆在那里,到了傍晚才下去。 
      是夜。月光明亮。映得院子地上的青石明晃晃,仿佛水波轻轻流动。树影凌乱,荇藻横斜。
      我轻轻从屋里出来,走到另一处院落前面,推开院门。
      就是这处院子了。里面到处都栽着一种胭脂梅,花开时色如胭脂,香气也似胭脂,暖香。眼下寒气初催,枝头只得一点一点,小小的花苞。就是这里了。她,就住在这里。 
      我推开房门。窗边的长案上,放着一个描金的小木箱子,挂一把明亮锁头。我毫不犹豫得走过去。我要的东西,一定    就在这里。我轻轻一握,锁头立刻跳开。我微笑。又有什么样的锁,难得住我。箱子里凌乱的摆着些胭脂水粉,簪环钗珥。我拨开它们,打开夹层。是,就在这里了。
      那面镜子。我轻轻取出来。朝上的这一面有花纹。是螭龙行雨图。一龙一凤。翱翔天际。连流云的花纹都雕刻的细微生动,做得精致。旁边有一行小字,南朝张僧繇安乐寺。我凝神想了想,南朝张僧繇?是了,书上有这个典故。南朝张僧繇曾于金陵安乐寺壁上画飞龙数条,点睛,龙破壁而出。是画龙点睛。我伸手便要去按龙与凤的眼睛。
      门口忽然传来一把清冷冷声音,“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吧。”我放下镜子,转过身去。那身影倚门站着,殷红色的一身衣服。我反而镇定下来。我轻轻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进来。“呵,中秋那天,我有些不舒服,出去走走。刚好看见你躲进一片花丛里,再出来时,竟是我的模样了。当时真唬了我一大跳。后来想想便明白了。呵,是你母亲遗传给你的这些本领吧。”我扬扬眉,“这你也知道?只可惜只能变换半个时辰,且破绽颇多,黑夜里瞧瞧还行。白天恐怕要露马脚。”
      她微微笑了,“仔细点便可发觉。其实她的白发下是如缎青丝,还有皮肤,正常年过四十的妇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皮肤与头发。这些容貌上的东西,我素来十分留心。更何况,你母亲,又是个美女。”
      我笑了,“看不出原你竟这么聪明。不错,家母原是深山颐族中的女子,代代拥有奇异能力,且这种能力,通过女儿的血统遗传。但她爱上我父,甘愿收拾起不老容颜,陪他终老。”
      我的声音渐轻渐慢,“看,遇上一个人,再爱上他,实在不容易。”我抬眼看她,“你知道这么多,难道不怕?”
      她大笑起来,“怕,我怕什么。齐僖永远对我死心塌地。”
      我看住她,语气幽幽,“其实,你并不爱他吧。你爱的是你自己。你不过想借他,得到我们家财产,生活的好一些。她们都以为你是妖精,其实你才是平凡的正常女子,你没有法力,可是你有心机。”
      她愣一愣,又笑起来“你也不差,这个也发现。你便是因为这个,才幻化成我的样子,让大家误以为我是妖精,要赶我出门的。”
      我没有答她的话,我仍旧轻轻的,反复的问她,“你为什么不爱他,为什么不爱他。他那么爱你,爱你的容貌,你的容貌。”
      她愣愣的看着我。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她惊愕的问我,“难道,你是因为。你竟然爱他?你竟然爱上你的亲哥哥?”
      我侧过头,“遇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我这样的容貌,便是转世投胎,也是这样的容貌了。生生世世,他都不会爱我。”
      我的手指按上了龙与凤的眼睛。铜镜“啪”的一声弹开来。
      我温和的对她说,“对不起了,但是至少我会补偿你。”
      我咬破手指,滴血入镜。
      那血,竟一下子被镜子吃了进去。在里面晕开。象一朵梅花,提前绽开。
      她一下子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尖声大叫,“不。”
      我摇摇头,“已经来不及了。真是对不住。”
      我轻轻的,许下咒语。“我齐素儿,愿意以我生生世世的法力,以及每世二十岁之后的寿命,来换取镜中的容颜。”
      她惊叫了一声,掩面而逃。 
      小雪才刚过几天,我已经得了一种怪病。全身血液似乎不停的在流失,但身上有没有一点异样。每个医生都不明白是什么病症。可他们所有人都下了一个结论。我怕是熬不到下雪的时候了。
      


      IP属地:江苏5楼2009-02-17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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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明白,以血许下的誓言,就要以血来偿还。
        我抬头问塌前的僖哥哥,“你找到了青娥没有?”
        他摇摇头。他的面孔很憔悴,可见是极伤心的。也许是为我,也许是为她。
        我嘴角浮现出一点诡秘的笑容,“不要紧,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眼神,仍旧那么莫测沉静。她轻轻的问我,“小素儿,值得么?”
        我忽然泪凝于睫了。
        呵,她什么都知道,从始至终,她什么都知道。
        我大力点点头,“值得,一切都值得。”
        一片雪静静的飘进来。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
        这一天,和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又是一场肃杀的绵长大雪。 
        “齐素儿,难道你忘记了吗?那个时候,那些事情?”那声音越来越近。假壁后慢慢走出一个红衣女子。她厉声问那少女,“你转世了就忘记了吗?你用法力换走我的容貌。虽然你用法力和千万世的寿命补偿我,可使我得永生。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那红衣女子的面孔,竟是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上面什么五官也没有。
        那少女嘴边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时候,门叮咚响了一声。那红衣女子急忙噤声,又躲回假壁后面。那老者也闻声向门口看去。
        门忽的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长得极为英俊,也穿白衣裳。走近了,老者忽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苦淡涩的香气。    老者心里一动,抬眼看他。
        他神色间明显有点急匆匆,他问那老者,“呃,我女朋友可来过这里。她穿白衣裳,生得很好。今天是她二十岁生日。谁知她竟和我送的生日礼物一起失踪。对了,那东西还是从这里买的呢,是面铜镜子。她老念叨着镜子眼熟什么的。我怕她跑到这里来了。”
        老者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他看不到她么?她不就在店中么?他回头看那个少女。她竟忽然不见了。她刚才站的地方,留下一滩水迹,幽幽的泛着光。
        老者似乎明白了。 
        又是黄昏。
        两个巡街的警察走过雾桂街,彼此相互交谈着。因这条街极僻静,故他们的说话声清清楚楚。
        “喂。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那边河里发生一起溺水。死的是个小姑娘呢。真可惜了那张脸。”
        “是呀。我还见着了呢。长得是真不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跳水。对了,她怀里还抱着个镜子呢。还是那种古董铜镜子。”
        “还听说,当天尸体被放在停尸房里后。第二天有人去看,发现尸体旁边多了两道水渍,就跟尸体半夜自己爬起来去了哪里又回来了一样。”
        “喂,快天黑了,好下班了,快走去吃点热东西。别竟说这种阴森森的事了。小心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渐渐远去,话渐不闻声渐悄。那老者推开碾脂榭的木门,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们远去的背影一眼,把那盏刻花流苏琉璃风灯挂在了门口。豆大的火苗闪闪烁烁在风里,挂在风灯的六个角上的串珠流苏随风轻摇慢摆,叮咚作响。 
        仿佛,一声叹息。
        


        IP属地:江苏6楼2009-02-17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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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09-06-05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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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8.210.239.*
            5年前看过,南风上面的


            8楼2009-06-12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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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衣露甲


              IP属地:江苏10楼2009-06-23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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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0.175.24.*
                怪不得一股子师太味,原来是她。


                11楼2009-06-25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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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30 20:5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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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名字好像路人甲……


                  12楼2009-06-25 19:47
                  收起回复


                    IP属地:广东13楼2009-07-08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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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3.232.184.*
                      作者是衣露申


                      14楼2009-12-0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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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太味,不是吧,师太写都市文。这个文,文笔不错,结构也不错,但是心不够玲珑,有时候美丽的比喻多了,一个故事来说会简化故事的可读性,只能说上待佳的文笔。


                        15楼2009-12-09 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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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爱此故事!衣露申另外一篇《绿腰》也是这种调调


                          16楼2012-06-28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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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个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2-07-16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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