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平安夜那晚，李东海喝了点酒。
他犹豫再三，终究没能向李赫宰发出一起吃平安夜晚餐的邀请。
从七巡首尔场之后，和他李赫宰之间的关系便僵在了原地。想要谈一谈的计划被搁置了许久，李赫宰并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李东海也没什么心情去酝酿。
那阵子成员聚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往都要多。李赫宰的脸色一直憔悴着，李东海看在眼里，却也不好开口关怀劝慰。每个人都忙于情绪的自我调整，聚在一块儿抱团取暖时，都想尽量说些高兴的事，实在没必要刻意提起让大家都不好过。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时曾对他说，想带他一起逃走，趁着全世界都没有发现，逃到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而他反问他，那成员们怎么办？那时他沉醉于美食美酒，被一杯红酒和眼前人的笑容撩拨的头脑发热，竟不觉得有哪里不妥。时至今日他才觉得，赫宰是对的，他们是逃不走，也无论如何不能逃走的。
还有什么是比成员们更值得珍视，更无法舍弃的呢？
没有了他们，就算逃到世外桃源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东海在结束平安夜的饭局后回家，临要上楼前又改了主意。如今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早已被全世界约定好了似的当成情人节来过，一路上甜蜜得直冒泡的小情侣数不胜数，玫瑰花的价格都翻了几倍。在这样的日子，不去见一见自己心尖上的人，李东海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李赫宰究竟在不在家，有没有趁着难得的节日出去好好地喝一顿酒，散一散心。电话迟疑着没有打出去，他乘着酒精构筑的勇气，敲开他的家门。
“嗨。”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一身家居服的李赫宰，暗暗期待他会稍稍侧身，为他让出一条放行的路。
“你怎么来啦？”李赫宰像是有点儿意外此时此刻会在家门口见到他。
“我……平安夜嘛，想来看看你。”
“进来吧，”他终于露出了些微笑意，侧开身让东海进屋，“吃过了？”
“嗯。吃过了。你呢？”
“外面吃完回来的。”李赫宰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窝回沙发上懒得动弹，毫无招待客人的意思，反正彼此也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便连客气一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的心思都免了。
李东海自行走进厨房拿了瓶矿泉水，折回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外面多玩会儿么？”
“你不也一样。”
“我就只想来看看你。”
电视上播放着英国电影《真爱至上》。这几乎是每年到了圣诞节便会被拿出来强行安利一波的电影了。电影已经播完了四分之三，屏幕里的男人正伴着圣诞颂歌用自己手写的纸板向他爱而不得、已嫁与他人的女孩告白。他说，明年或许我会约会一位辣妹，可现在我只想向你告白，因为圣诞节一定要说实话。他说，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你变老。
At Christmas, you tell the truth.
或许今天我也该说实话，什么也别顾虑，什么也别逃避，李东海想，或许他们也该结束这个漫长的拉锯战了。在平安夜告白，会是个多美好的结束，也是个多美好的开始。
电影里的凯拉·奈特莉从屋里冲出来，给了向她告白的男人一个吻，又匆匆离开。
“足够了。”男人自言自语道，“这就足够了。”
李赫宰就在此刻用遥控器关了电视。

“还有一周就是新年了，”他低声说，“东海啊，就到这里结束吧。”
李东海没听明白，便没来得及搭腔。
于是李赫宰自顾自叹了口气，说下去，“之前你说要谈，我没有忘，只是这阵子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想。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故意吊着你什么的……总而言之，也拖得足够久了，就……到这里为止吧。”
到这里结束？什么结束？到这里为止？怎么为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东海说的诚心诚意，李赫宰却笑了，带了点苦涩的无奈，像是觉得李东海在无理取闹似的：“你懂的。你还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先等一下，”李东海有些费力地强迫自己被酒精变得迟缓的大脑开始运作，“先前我说我们谈一谈，可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谈，你却突然告诉我，到此为止？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李赫宰迟疑了片刻，又点点头，妥协了一般，“好吧，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那由你来说也一样。”
“什么由我来说？什么一样？什么叫结束？”东海终于急了，语速也变得很快，“我根本就没想过结束，怎么由我来说？”
赫宰像是被刺痛了，脸上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半晌才又轻声开口，“……何必呢？”
“这话该我问你啊，虽然这半年，我们……可你……为什么突然说要结束的话？”
李赫宰别开视线，在沙发上缩成小小一团，手缩在家居服的衣袖里，手指捻着袖口，无意识地用着力。他这副看似逆来顺受却暗暗和自己较劲的样子看得李东海心烦意乱，音量也不由跟着提升了几个度：“你说句话啊，就算是判圝刑，也总该有个罪名吧。”
“你明明没有爱我，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李东海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经历了一次核爆，随即便当了机。窗外不知哪里放起了焰火，噼噼啪啪地炸作一团，把半个夜空燎的忽明忽暗。
“我没有爱你？我揪着不放？”李东海讷讷地重复道，渐渐明白了李赫宰话中的含义，“你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你觉得，我就只是想和你上圝床而已？”
“或许不完全是吧，”李赫宰沉吟了片刻，像是真的不愿接着个话茬，又自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才勉为其难地说下去，瞥见李东海已然无法管理的表情，便斟酌了一下言词，“但其实，你自己也拿不准，我们之间对你来说到底算怎么回事，是吧？当初你说要给我买房子，说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我确实会错了意，我以为那或许是……好吧，那不重要。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既然你没有想过交往，上次我喝醉借宿，你好像也拒绝了继续做炮圝友的可能，现在又为什么不肯到此为止呢？”
故事发展到这里，李东海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跟上剧情了。他读莎士比亚，明白每个人眼中的哈姆雷特各不相同，却不知携手并肩一路的两个人，彼此眼中的世界竟然会南辕北辙。
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呢？
李东海后知后觉地捕捉到李赫宰那段话中的关键词，模模糊糊地忆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他问他，李东海，我的生日礼物呢，你不是说要给我买房子的么？那时他被希澈哥油腻到极点的告白攻势轰翻了醋坛子，又是精圝虫上脑无心思考的特殊时刻，便随口用“你不是已经自己买了么”堵了回去。两年过去，他从未回想过那日一闪而过的对话，如今想来却恍然觉得自己像个只顾自己爽还不肯负责的渣男。
只是他未曾想过，这两年多的时间，李赫宰的释然和不在意全都演给他看，他只字未提，捂着被他捅在心间的伤口，还能给他“你不会失去我”的承诺。他顾影自怜，觉得自己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兀自折腾，却不知对面的李赫宰又是如何看着自己独角戏一般的表演，撑过这些时间。
熟识多年，他们一不小心沉淀出了一副天生一对的样子，以至于李东海偶尔忘记了他们曾经是多么的不同。
依照两人的性子，李东海受了委屈大可以吵上一吵，闹上一闹，大不了日后被成员们翻出来嘲笑，却总能换来他们的宽慰开解。可李赫宰呢？他眼泪很多，可他从来不会为了一己私心去哭去闹。他有自己的理智和克制，然而感情这回事，既不会为理智左右，也无法被自制力动摇。他向他递出暗示，用这种和他引以为傲的高情商所不相称的、笨拙又幼稚的方式，企图为自己付出的真心获取一点点回报。
他从来就不是个愿意把压在心底的事掏出来与人分享的人，李东海还为此和他吵过、闹过、哭过，走着走着，怎么又忘记了呢。
“你错了，”李东海艰难地开口道，“圣诞节是一定要说实话的。”
他晕乎乎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揉了揉眼睛。要是早一点意识到问题就出在那句该死的买房子上，他自嘲地想，大不了就去抢个银行啊。
“我爱你。”
-TBC-

十/终章
一起跨年这件事，是李赫宰主动提出的。
彼时距离平安夜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一周。坦白来说，那天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但将迟到了多年的告白说出口，李东海只觉得一直背负在身上的压力瞬间化作了氢气球，即便酝酿已久的谈话并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可互通心意这件事还是让他飘飘然地度过了2017年的最后一周。
那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那一天李东海接到李赫宰的电话，他说，东海啊，一起跨年吧，我想和过去告个别。
他知道李赫宰已经有了决定。
“想去哪里跨年？”李东海问。
“江边吧。一起看新年的第一次日出怎么样？”
“好。”
听筒里的李赫宰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有很多话想说。”
“无论有多少，我都会好好听着的。”
这么多年，李赫宰哪怕是从军队里服役回来，都不曾对李东海说出诸如“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这样的句子。他似乎已经用这几年的时间习惯了自己的定位，永远开朗，永远充满sense，永远能挑起大梁，永远能屈能伸，不卑不亢。可是这样的李赫宰却在与李东海这场漫长的试探与博弈中熬不下去，率先敞开心扉，坦诚了一回。某种程度上，李东海觉得自己简直值得为此领取一座特殊成就奖杯了。
那日告白之后，李东海没有多做停留。他被李赫宰那句掷地有声的“你没有爱我”刺激得酒醒了一大半，心情极为复杂地睁着眼睛捱过大半个夜晚。说不失望一定是假的。决定摊牌的时候，他信心满满、斗志昂扬，怀着披荆斩棘，挑战孤塔之下的恶龙拯救公主的决心，期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的铠甲，却不知自己何时何地早已沦为他的软肋。他的心情在起起伏伏之后归于平静，心甘情愿地把做出决定的选择权交到李赫宰手里。
如今，他有了决定。
他们并肩走在汉江边，李东海闻见他身上传来被风褪淡的香气。他想，不管他的决定是什么，他都愿意悉心聆听。
冬天的汉江，深夜里，两岸的风一点也不温柔地掀起两个人的刘海。先前说有许多话要说的李赫宰，此刻正恨不得没脖子似的拼命把脸往围巾后面埋。江边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事实上，在经过零点的狂欢之后，整个首尔都安静了。
“冷吗？”李东海站定，转过身来问李赫宰。
“当然冷了，我又不是个机器人。”李赫宰好笑地答道，“可是……这么吹吹风挺好的，室内太闷了，走在这里让人很清醒。”
李东海听他说冷，便下意识地走近了些。李赫宰没有后退，也没有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浅灰色的围巾外面，平静地看着他。这无疑给了他鼓励，让他有勇气很缓慢、很缓慢地，从背后把他收入怀中。他的耳朵冻得冰凉，贴着他几乎失去知觉的侧脸。耳垂上的耳钉有点儿硌人，可李东海并不想离开。
“东海啊，谢谢你。”沉默了一路的李赫宰像是终于找到了切入正题的机会，说出的话却是有些突兀的。
“谢我什么？”
“一直在我身边。”
李东海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一大半都埋在围巾里的脑袋，“用这种理由谢我，怕是谢的太早了。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而我又绝对离不开你，所以，等到我们八十岁的时候，你大概还是得谢谢我一直在你身边。”
李东海的刘海被风吹进李赫宰的围巾和脖子中间缝隙，痒痒地拂动着，让他不自觉地用脸去蹭。李东海便借机亲了亲他主动凑上来的耳尖。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你一直爱我的理由是什么……但还是，谢谢你。”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李东海有些诧异，随即耐心道，“这些年过去，任凭我翻来覆去地想，也找不出不爱你的理由来。”

“东海，十几年前，我们都进入公司成为练习生的时候……那时候你应该就有觉悟了吧，关于成为艺人，成为爱豆，必须做出什么样的牺牲这件事？我记得那时候练舞，总有出现失误的时候，同期的练习生里有人安慰我，说哪里有人每时每刻都能保持最好的状态啊？但其实，我们练习那么久，好像就是在学习逼着自己每时每刻都要是完美的。”
他从李东海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靠上江边的护栏，在李东海认真聆听的眼睛里稳了稳声音，“练习的时候，出道之后，选择成为艺人的同时，大概就被剥夺了不完美的权利了吧。为了有趣，让人不舒服的梗也要接，无法下咽的食物也要反复吃……啊，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在抱怨什么的。这是等价交换吧。毕竟，我们已经承载了太多的爱了，如果做不到那些的话，好像就背负不起那些爱和期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
“我明白。这就是那天我说想要和你一起逃走的理由。”李东海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说不对，以后也不会再说这样的话，所以，拜托，不要再因为这件事而责怪我总是说胡话了。”
“不，我其实是很喜欢听你说那些胡话的。真的。你原来不是说过，压力大的时候就想看我笑么……相应的，对我来说，压力大的时候，要是没有你没个正形地在我身边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可是，还没到时候啊，东海。还没到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和你一起逃走的时候。对不起。”
“Suju这个团体，还有没达到的极限，还有没完全发掘的潜力。在一起逃走之前，我想先和你、和成员们一起，看看我们以Super Junior这个名字，到底可以走到哪里。我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很多弯路，弯得离谱……现在再由我来说这些，其实是有点不公平的。所以……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太过道貌岸然……”
李东海能清晰地感受到李赫宰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很冷，他的声音始终有点儿抖，像个虔诚的基督教徒面对着神父，鼓起全身勇气，才能说完自己的忏悔词。他牵起李赫宰为了缓解紧张而握住护栏的手，轻轻搓了搓，一左一右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你是说，等我们作为Suju的成员，完完整整地走完了花路，到了可以功成身退，完成谢幕离开公众视线之后，你就可以爱我吗？”
“不。我是说，我会一直爱着你。可就目前而言，也只能是爱着你罢了。”李赫宰的手在李东海的口袋里用了点力回握住他，“我好像不太擅长真情实感地说这些事……我是说……”
“不然呢？”李东海好笑地打断他，“你以为我还想要什么？有你这句话之后，你以为我是有多贪心，还奢望些什么吗？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胡来到想要昭告全天下我爱着你这件事吧？”
“那到不至于……”
“所以这就足够了，赫宰，我又不是傻瓜。说真的，你不能因为我在队里认知度最低，就这么质疑我的职业素养吧？我当然知道偶像的职责是什么。只不过，在这之前，哪怕只是我爱你这件事，都好像必须得到世人同意才行……这没道理，我很不服气。”
说这话的时候，李东海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笑意，抿起的唇角带着一点点繁华看遍后的云淡风轻，眼神中却还交织着少年心气的桀骜。李赫宰看着他，像是又看见了自己记忆中李东海十七八岁的模样，那张面容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质成熟了许多。他突然有点儿感慨，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李东海眼睛里又有了怎样的变化。
“不用不服气，因为无论谁不同意都没有关系。我说了，我会一直爱着你。”
“这是一个新的承诺吗？”
“是的。”
“有没有保质期？”
李赫宰迎风眯起眼睛，看着江对岸多年不变的霓虹，半晌，又转过头去看李东海毫无瑕疵的侧脸，“有生之年吧。太久了也承诺不了，反而显得没诚意。”
披荆斩棘的王子战胜了恶龙。从今而后，他便是让他无往而不胜的铠甲。
“对了，”李东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已经2018年了，什么时候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房子吧。”
“看房子干什么？”
“我记得我说过，要买房子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
李东海说得一本正经，李赫宰却起了促狭的心思：“是嘛？我怎么记得你还说过，‘房子你不是已经自己买好了么’？”
李东海一听就觉得头疼，慌忙认错：“都是我的错，这话你能当我没说过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傻瓜！超级大傻瓜！”
“是傻瓜没错，”李赫宰忍住笑意，正色道，“不过我是在问你突然又想要买房子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啊。”
“比如呢？”
“我爱你。”
“好吧，这勉强能算一个。还有呢？”
“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