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康宜情结】【原创】—— 三生。

凤儿张了张一双俏丽眉眼，望她道：“倒也不是……”
边说边伸手袖中……
“还有一样儿……只怕不是你的东西，可不能轻易给你……”
风儿随她动作，眼看她掌心摊开，垂眼细细端倪……
“我的环佩！”
一颗心直直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便几步往前……
“慢着……”
凤儿机敏地攥紧掌心缩回手：“这是你的东西？”
“是！”风儿一片心急，转念又觉失态，唯有按捺恳求：“请凤宜小姐将它归还于我……”
“我问你，这佩面上刻得什么？”
风儿一怔，只当她是要问个确定，便答：“是……一只玉兔……”
“你属兔？今年也是十七？”凤儿却更好奇。
“不……我……”风儿有些情急起来：“凤宜小姐！”终于耐心渐失，她抬眼，对凤儿伸出手：“恳请小姐物归原主……”
“要把这东西还你，也容易……”
见她如此，凤儿收止玩笑，连带面上也显出肃意：“只我有话要问你，你得如实回答，不可有半字虚假。”
风儿倒也一阵犹疑……可看她面上认真，为了拿回环佩，无奈点了点头。
“我问你，你一个姑娘家，何故会到品花楼那种地方去？”
风儿咬了咬唇，而后道：“去寻人。”
“寻你姐姐？”凤儿脱口即问。
“你是如何知道的？！”林风儿猛地一惊。
饶是凤儿不显奇怪：“你忘了？那日你曾向我问过。”
提起姐姐，风儿总要焦急。这一急，便就愈没主意。
“这环佩……是你姐姐的？”凤儿再又探问。
她心窍聪慧，回想品花楼那日，加之今天酒肆一事，心中便猜测些许。
“你姐姐在那里？”
但见风儿聚眉抿嘴，怕是有难言之隐，便就和缓了语气：“妹妹你若信得过我，有什么话，便但说无妨……倘若不信，我亦不会勉强……”
风儿怔怔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这声“妹妹”或也只是无心，却莫名搅起她心中涟漪……
她望着她，容色安和静婉，身姿眉目间亦是透着书香闺秀的端丽……目光相触，直觉她眼波流转，似盈盈有光……这女子是与自己不同的，这女子澄净安宜，令她不由地惭秽不已……
“凤宜小姐那日于我有恩，风儿不敢忘记……”
一番思量，她道：“不瞒小姐，这环佩，确是我姐姐的东西……我与她失散多年，此番来京，是因探得姐姐下落……之所以会到那地方去……也是遭人蒙……”
直觉羞辱，便就止住。
凤儿略略间有些了然，不由地一声轻叹。
“那，你家在何处？”她问：“听你口音不像京城人士，家里人可知道你进京寻姊？”
风儿的心仿佛被紧紧捏了一把。
沉默片刻，抬眼时，容色已是清淡：“风儿无父无母，从来只有姐姐相依为命……”
“自与姐姐失散后便是孤身一人……再没有家了。”虽心中酸涩，面上却平静得无悲无喜。
凤儿却是大骇惊然。
原想当初她令自己清白难辩，一番小心思引她回府，只想戏一戏以平怨气，亦是要向父亲兄长澄清；更也念及她与自己容貌惊似，满心好奇……谁能想……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风儿——
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命途却这般天差地别……
回想那日品花楼种种，后怕之余，更是怜惜起她来。
“那，可知道你姐姐究竟在何处？”凤儿问得小心翼翼。
风儿摇了摇头：“只知姐姐被人拐卖京里……旁的便再无准确消息……”
凤儿心中一阵喟叹。
稍倾，她站起身，将环佩搁置案上，将风儿双手拢起：“未曾想到竟是这么回事，还与你玩笑，是我的不是……”她语带歉意：“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凤宜小姐此话言重……”风儿心间亦是陈杂：“该是风儿感激小姐拾遗……”
边说着抽开手欲要去拿环佩……
“哎……！”
不想凤儿看见她动作，先一步将环佩抢在手里。
“我还没说现在就把东西还给你呐……”
“小姐您……”
她是倔傲之人，倘若直言收留，她定不肯受，倒不如想法子激她一记。
看着风儿一脸诧异看着自己，凤儿俏皮之余，心中这样想到。
“你可是说过‘有欠于我，定要相还’这样的话呢？”凤儿扬起眉角，又端起了一股子机灵：“难道你要食言？”
“我……”说到底于心有愧，风儿一下便不知言语。
“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应我件事儿，你肯不肯？”
风儿不知她意欲如何，加之自己身有所负，矛盾与好奇交织缠绕，搅得她很不舒服。
微微颔首，道：“请凤宜小姐直言……”
“我要你在这里住下。”
风儿一脸的不明所以。
只见凤儿莞尔浅笑：“你既无亲眷，又无所依傍……何处避身？如何照顾自己？只身一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寻找姐姐谈何容易？看你又不谙世事，太过轻信于人，若再遭人蒙骗可怎得了？”
看出风儿防备犹疑，她朝她站进一步：“况且我家是京中世家，帮你寻找姐姐，岂不也好？”
话音俏皮却也温软，彷如春日暖阳穿进水面，直教人心生好感。
“谢小姐一番好意……”想她这般心意诚善，风儿不禁惭疚：“只风儿有愧小姐在先……不敢再受恩惠……”
“嗨，这算哪门子‘恩惠’？”凤儿饶是豪爽起来：“就当是我代你姐姐看着你。等你找着了姐姐，我再将这环佩还你~再说了，我也不白留你住下……”她娇俏一笑：“我既救你脱险，你可不该还我这份人情？”
风儿正思虑着不知要不要推拒，正是矛盾间，却听房门推开，进来的竟是玄烨。
“玄烨？”看到他，凤儿整个人便似明亮起来。
“你没走？那正好……”她向他走去。
“哦……风儿姑娘落了这个……”
他对凤儿怡然一笑，目光便落去风儿身上。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凤儿倒也不意，顺手接过那把佩剑。
“我有件要紧事儿要告诉你~”边又挽住玄烨胳膊，与他一起向风儿望去：“从今儿起，风儿姑娘就是我家人啦~”
她看见了。林风儿，她看见他惊异的目光里闪过一抹欣喜。
是巧合？还是冥冥注定？
一切竟被预料得如此顺利。

林风儿就这样在郭府里住了下来。既授他人之意，也有自己主意。
她原以为凤儿是娇贵小姐，留自己住下，多半是因品花楼一事心存怨意，想拿自己做使唤丫头。
哪想凤儿非但不如此，待她倒是尽足了宾客之礼。不但从自己院中拨出一间厢房让她住下，还要挑个丫鬟来侍奉她起居……若不是风儿以“不惯”为由婉拒，叫一屋子下人看来，饶是府里又多了个“主子”似的。
后院之事常由凤儿打理……加之三官保与柏瑜宠溺，往往都由得她去……
午后时分，凤儿从柏瑜书房回来，进到风儿屋里，见桃红正拿着掸子打扫。
左右一顾，道：“小桃红，风儿呢？”
桃红放下手里掸子，像是有难言之隐地嚅了嚅嘴：“在园子里，练剑呢。”
在她看来，自家小姐待林风儿如此宾至如归已是让她这些下人们不解，让自己侍候着也就罢了，只那林风儿少言寡语，叫人不敢亲近，又惯习武弄剑，并无一点闺秀样子……真不知小姐是怎样想的。
凤儿倒没注意她神色，只稍思量，便往园子里去了。
花树旖旎，阳光细碎铺叠。
郭府空旷的怡园里，风儿舞剑的身影映在树影里，显得十分落寞孤寂。
一招灵蛇腾跃，仿佛要把阳光破开了一样。
她心思繁杂，气血翻涌，剑锋便乱了路数，没有章法……
“风儿——”
宁静中的这一声忽地打散了她心绪，剑锋随心，收止不住，“咣”一声砍在了槐树上，旋即铮开数尺远。
待回神时，凤儿已拾了剑向她走来……
“惊着你了？”她面含歉意，将剑递了过去。
风儿却分明地看见她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一时愧疚顿起。
摇了摇头，接过剑收入剑鞘，亦是愧道：“是我不当心，惊着凤宜小姐了……”
凤儿见她额上汗珠细密，下意识微蹙颦眉：“你早也练剑，晚也练剑，不累么？”边说边挽了她手，一道往亭子那去……
“改明儿啊，不如让你教我习武……”她顾自道：“免得在外头叫人欺负了去。”
风儿愣然站住，看着她往石凳上坐下，抬眼朝自己望来时，一双澄澈的眉目在日光下潋着浅浅波澜，好似明月照耀下的清浅湖水。
“过来坐……我有要紧话与你说。”凤儿招招手。
风儿稍一犹疑，便就依坐过去。
但见她容色认真起来：“哥哥去八大胡同……探着一些消息了……”
风儿脸色瞬变。
“说是那里曾有过一位样貌不凡的瑶姬，唤名云娘……”眼看她目光灼灼透着企盼，凤儿不由地握住她手，后头的话不知如何出口。
“可她早几年前就被一位官家公子赎走……之后的事，再没人知道了……”她感到风儿的手凉浸浸的，正想着如何安慰，风儿却忽地抽回手，倏然起身别开了几步。
凤儿跟着站了起来，并不上前，细瞧她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只是名儿相近，未必就是你姐姐……”低缓的话音里充满了宽慰与歉疚：“我叫哥哥再多去打探打探……”
风儿很快将心情平复下来，跟着便觉懊悔，不该这般失仪。
她转过身，却并未直面凤儿……咬了咬唇，似鼓了勇气道：“凤宜小姐……我想……我想出府一趟……”
只见凤儿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起一抹恬然笑意，上前一步站近些许……
“早与你说过，这府里呀，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当做自己家里来往……”她吐气清甜，唇瓣薄而温软：“也是我大意了，都没有带你出去散散……”
“只是今儿不凑巧，待会儿玄烨要来……”她略略低了眉眼：“我便……陪不了你啦……你可要早点儿回来呀……”
每每谈及那人，便会不经意露出小女儿情态……
倒也可爱……风儿心想。
信笺搁落，林风儿的心也似沉没谷底……无力般地，靠坐在窗边竹椅上。
鸿来客栈在东市大街不起眼的拐角处，窗户外头，能望见街上酒肆门庭满盈。
她双唇紧闭，眉心紧蹙……回神时，看见几上的小玉坠子……
不禁浑身一悸，猛一把攥进手里。
姐姐……
她的目光又落在信笺上……
他究竟是什么人？云裳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要她安住府里？为什么要如此神秘？
她只想找到云裳，如此而已！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消息？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
风儿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到孤独无依。
东市大街是京城里最繁华热闹的一处。初夏天光渐长，入日时分晚，因而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风儿思虑繁杂，漫无目的地行走徘徊，直到路边的一声吆喝将她扯过神来。
她止住脚步，抬眼看见门匾上金泱泱四个大字——蓬莱仙馆。
是上次那间酒肆。
她轻嗤地扯了扯嘴角。
不禁可笑，她受人之意来到这里，不想遇见的竟是……
忽就意识到，茫茫帝都，除了回去郭府，她竟无处可去。
自遇见他们，经历了这种种事，她不觉变得多思多虑了……
叹了口气，便顾自而去。
陋巷偏僻，少有人走来这里。
林风儿快了步子拐进一条小胡同。
忽见白光一闪，青剑啸然回刺过去。
那人虽反应迅疾，然剑锋仍碰到他肩颈。
风儿的表情瞬间凝固，一时竟忘了呼吸。
如星双目，咄咄英气，直直地落入她眼里。
心跳陡然加快，却又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跟着我？”并不收剑，她肃冷道。
玄烨扯嘴一笑：“风儿小姐这话好笑。大路条条，你我不过碰巧走在同一条上而已，何来‘跟着’一说？”
风儿满腹狐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接话……又怕他问及更多，便收了剑，不作理睬地欲要离去。
“风儿小姐去哪儿？”玄烨冲她背影问。
风儿停驻。
也不回头，平了平心绪，缓声道：“回郭府。”
“那正好，我也要去那里……”说话间，玄烨上前到她身边：“咱俩不妨一道同行。”
风儿又惊异又有些嫌隙地侧脸。
他靠得很近，脸庞棱角分明，微微上扬的嘴角略带一丝狡黠的玩味，眼神却十分平静。
这般情境里，若是拒绝反会显得怪异了风儿略微思忖，轻一点头，便就顾自续了步子。

二人一路沉默不语，不稍多久便走到了郭府外头。
一个身影从门侧边急急走了过来。
“爷，您可算来了……您这是往哪儿去了？奴才差点……”
三德子满脸焦虑，对着玄烨一股脑儿说着，直到看见他身后的林风儿，陡然收止住声。
他与风儿并不熟络，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便只好不作声。
玄烨倒也不睬，伸手从三德子那提满东西的双手里挑出一叠纸包，回身递到风儿面前......
“这个你拿着。”
风儿眉间一蹙，倒也下意识顺从地接过，只是不解地朝他望去......
“这是什么？”
玄烨并不回答。
他的唇边似有一丝若影若现的笑意，却也不像是戏弄，只叫风儿更不明白了。
“咱们快进去吧，凤儿该等急了......”
既是与她说，也是吩咐三德子，说罢便回身迈了步子。
“玄烨！你怎么才来……”
在寝屋里就听见了外头脚步声，未及桃红通传，凤儿已是搁下了绣花绷子起身。
“风儿？”
撩开珠帘刚踏进正堂，先一眼瞧见了玄烨身旁的风儿。
“你也回来啦？”
先是有些意外，旋即又像是心头松了口气，欣欣然便过去握起她双手……
边又对桃红吩咐：“小桃红，赶紧去告诉厨房，准备开膳罢……”
回过神，方才注意到风儿手里提着纸包。
“风儿，你买了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林风儿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
忽遭这一问，不由地有些窘，哑然张了张嘴，无措的目光只好往玄烨身上投去。
“我当风儿小姐怎会去蓬莱馆，原来是给你买烧鹅去了呢……”
毫不在意风儿惊瞪着自己，玄烨对凤儿道：“可把我的心思给抢了去！真没想到风儿小姐如此细心，连你一句念叨她都记得……”
林风儿着实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一番说辞，一时间愈发无措起来。
抬眼恰又触上凤儿那双点点波澜的眼眸，惹得她脸上赧然一热，慌慌低了头去。
“想不到风儿妹妹这般有心……”只听凤儿轻叹口气，道：“饶是要叫我无地自处了……”
“凤宜小姐！”
听出她话里愧意，风儿连忙仰脸意欲解释……
还未启齿，凤儿抬手，给她把鬓边的一缕头发挽去耳后。
彷如清浅的风掠过水面。
林风儿望着面前女子盈盈般柔和眼睛，一时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但见凤儿笑颜一绽，道：“都这许多天了，还左一个小姐右一个小姐的……”
她面上故作嗔怪，眼里却尽是亲切：“我既说了是代你姐姐照看你，你便只管叫我一声姐姐……怎么，莫不是你觉着我不配，不肯叫我一句姐姐？”
她的声音低缓，宛若潺潺水流。
风儿分明地感到自己心头微微一震，跟着脸上亦是发烫起来。
不经意地睨了一眼玄烨，只见他面色平静，唇边是一贯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真是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她虽努力掩藏自己，却也忍不住对他们产生好奇。
或许在她心里，既有对世事的防备，也有与生俱来的依赖。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往深处细想……
“凤宜姐姐这话惊煞……”但见她不好意思般地微微颔首，轻声道：“姐姐待我这般好……风儿怎敢僭越……”
凤儿听她如是一句，起先一愣，随即心间便油然生出阵阵喜悦的暖意。
“这是什么话！”她一面嗔怪，边又抑制不住欢喜地望了玄烨一眼，将风儿双手握紧在自己掌心里——
“从今往后，我可当你是我亲妹妹啦！”

翌天，风儿醒得比往常晚了些许。
坐起身时，仍觉得浑身疲乏。
“风儿姑娘起了？”桃红奉命送来衣鞋，见风儿起身下床，忙忙过去要扶。
“姑娘当心着些……”
“哎……”
见桃红竟蹲下身要给自己穿鞋，林风儿连忙制止：“桃红姑娘莫别这样……风儿……风儿哪敢劳姑娘如此……”
小桃红先是一愣，旋即便就作罢。站起身来，只见林风儿慌乱地自己穿衣穿鞋，一副手忙脚乱模样。想这林风儿平日里总显倔傲，叫人不敢亲近，这会子却又羞又窘……反倒觉得亲切可爱了来。
“风儿姑娘不必着急……”桃红拾掇好昨夜凤儿留下的被褥，见风儿要收拾床铺，便道：“待会儿姑娘用完早点，奴婢帮您一起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风儿不解。
“是，”桃红点头笑道：“小姐已命人把主屋那间空房布置妥当，好让姑娘你挪住过去呢……姑娘在这儿稍候，奴婢去端早点来……”
说罢一礼，不及风儿反应，便往外头去了。
风儿满腹疑惑，搁了手里东西，亦往屋外去。
才跨出门，便撞见几个丫鬟端着抱着花瓶摆件从自己跟前走过。目光随声望去，那厢边，凤儿正站在厅门口，忙里忙外地吩咐奴才们做什么……
“风儿？你起了？”见风儿朝这边走来，凤儿面上立现欣喜：“早点可用过了？”
风儿摇了摇头，又见她转对一丫鬟道：“这副吧。快拿去洗晒了。”
丫鬟应承而去。风儿这才开口：“凤儿姐姐……”
这一声还不那么习惯，未敢直视凤儿，颔首低怯问道：“听桃红姑娘说，姐姐要我挪住这儿来？”
“怎么？你不乐意？”听她如是问，凤儿只慌她不肯。
风儿抬眼，一时不知如何表述，面对凤儿，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凤儿笑笑，牵了她手带她进到厅里……
“倒也不是为别的，”她和缓道：“只你不肯让奴婢侍候，一人住在偏厢房里，要再像昨儿夜里那样，我又如何放心？里头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咱们姐妹同在一屋，也更好有个照应。”
话音方落，人已站在帘边。
虽较偏厢房的屋子小些，但更宽敞明亮，显得十分娴暖。摆设精巧却不华贵，桩桩件件，刚好够用。书案两旁墙上摆着一幅字和一幅寒梅图，案上搁着棋盘和文房四宝，是女子闺房，亦可安闲休憩。离凤儿寝屋只隔了厅室，确是更近了。
“原是我幼时读书用的，许多东西便放着了……你若不喜欢，我叫人撤了便可……”
“凤儿姐姐……”风儿心绪杂然：“姐姐这样用心……风儿……”
凤儿摆手打断，浅笑且认真：“既肯叫我一声‘姐姐’，可再不许与我这样客气了。”
风儿望着她……
烟眉淡淡，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柔和与娴婉。
心间莫名盈满了安然。

要不是邓老师生日...大约都快坑了~
邓老师生日快乐吖~！

“我当谁总在背后叨我，原来是三哥……”
“哼，可得当心我告诉了皇阿玛去。”
清脆、鲜明、活泼……一身青黛仿佛在空气里一挪就印出一个绿影子似的……也叫众人意外的，是随她一道的另一个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赫舍里·芳琬……
“玥儿！不可如此无礼！”鄂妃甚少对女儿摆出严肃模样：“……还不快见过佟娘娘和桢姑姑。”
玥蕊正值叛道任性年纪，又摸得清额娘脾性，顽皮躲过，拉着芳儿去到玴桢跟前……
“姑姑……”她俏笑道：“我听老祖儿说，您给咱们做了件好东西？我可等不及想看看啦！”
除了额娘，便是与玴桢最亲。收敛了淘气，露出纯率一面来。
饶是芳儿从容大方地与长辈们一一见礼。
玴桢先是一怔，随即含笑握起这丫头小手，玩笑道：“玥格格吩咐哪能不从？惜禾，快去把东西取来……”又对众人尽主之谊地招呼：“姐姐们也别都站着，难得人多热闹，咱们坐了说话儿罢……
往常清静无人的武英殿一下子这般喧闹，哈图原是想躲开皇帝、太后召见来陪陪长姐，没想到却……
唯有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着长辈、姑娘几个都在，玄烨不便与凤儿显得亲近，见她恬静陪站在姑姑座旁，心下倒也安然。又瞧芳儿独自坐在那儿，不想一直叫如惠缠着，便过去与她客气攀谈——
“几时进宫来的？”他微笑俊朗：“月前我去府上拜见索相大人，都没见着你……”
“三贝勒……”芳儿礼数周到地起身屈了屈膝。
她究竟是大家风范，面对玄烨，双颊虽微微潮红，倒也全无忸怩羞态，只温和道：“那日正巧去外家做客了……”
鄂妃与佟妃边看看几个小辈边喁喁私语，不时对绕在玴桢身旁讨果点吃的玥蕊无奈摇头；哈图不言不语地顾自坐在一旁饮茶……一室茶果香脂粉香，确实热闹。
不一会儿功夫，惜禾端着几方饰盒来到玴桢面前——
“呀！”
众人目光皆叫玥蕊这一声引了过去……
“真漂亮！”
再一眼，已见她双手心里各端一支精致簪花，递到凤儿面前：“凤宜姐姐，你说，哪支好看呀？”边说边又往凤儿鬓边比去：“姐姐试试这支？一准儿好看！啊不……试这支……”
玴桢被她逗笑，对如惠、芳儿也招呼道：“惠格格、芳琬格格也过来挑个样儿罢……”
连带玄烨也起了好奇，随芳儿一道过去。
这才细瞧清楚，那饰盒里头，端端摆着几支精美的簪花。有芙蓉、牡丹、芍药、杜鹃……配以点翠珠玉坠饰……虽是手作物件，较珍宝首饰有所不及，却也足见细致费时……玄烨惊叹之余，亦是玩笑起来：“姑姑真是心疼姐姐妹妹们。这般肖妙手艺，可得叫我怪自己不是个姑娘家了……”
他极认真地做出一副又叹又气模样，惹得凤儿也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先才玥蕊拿的一支芙蓉和一支牡丹，玄烨过来时又选了那支芍药递予芳儿，待如惠走近，饰盒里只剩的一支杜鹃簪花了。她并不喜欢这支，却因在众人面前不可显露情态，唯有拿起来，端在手里故作玩赏。见玄烨给芳儿戴上，目光里满是赞许，心里更不是滋味……不经意瞧见凤儿手里那支，忽就上前——
“凤宜妹妹这支芙蓉真好看！”她直直道：“可许给我戴戴？”
一旁几个一愣，凤儿心思细敏，先就明了……她柔婉一笑，将簪花递去：“惠姐姐戴芙蓉定是极好看呢……姐姐快试试罢……”
如惠称心接过，转而面向玄烨：“表哥，你来帮我戴上？”
玄烨和芳儿尚未弄清怎么回事，却是玥蕊伸手一抬，将簪花夺了过来。
“凤宜姐姐向来最大方了……”她先冲凤儿悦朗一笑，才又对如惠道：“只依我看，这支芙蓉颜色太素，与惠姐姐倒也不甚相配……姐姐手里那支金钟杜鹃便就很好，三哥，你觉着呢？”
话音容色瞒不住傲气。佟如惠哪能料到如此，顿时满心羞屈涨红了脸。
鄂贵妃已是起身，玄烨也正当要训，谁料玥蕊又道：“凤宜姐姐最惯心疼妹妹……姐姐有所不知，今儿个珮宁姐姐也进宫来啦！妹妹想讨凤宜姐姐一个情面，替她要了这支芙蓉，可行呀？”
因着面对面，凤儿分明瞧见她迅速地睨了佟如惠一眼。
这下教她更是为难无措……

夏至宴设在畅音阁内。
等庄太后与顺治帝落座，领侍总管宴前宣旨后，梨园声起，这才算是真正开宴了。
觥筹交错，言暖酒酣。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了满桌，尽是天下琳琅美味。哈图大声向身边蒙旗将军查布泰点评着每道菜肴，因着与皇帝座近，引得顺治帝亦不时与他酌言几句。
玴桢免不得烦忧地频频朝弟弟望去，然而那边寒暄往来好不热闹，一片和乐融融。她便只有无奈，端起筷子夹了一块银鱼到凤儿碗里……直感凤儿无甚反应，一抬眼才发现，这丫头眉目思情，全然都在前头玄烨那儿哩！
目光随她而去，偏不倚玄烨亦是灵犀般往这里觅过来，与姑姑一触，慌然避开去。
忍不俊道：“就这一时一刻都舍不开？”
凤儿这才意识过来，羞赧地低了头。
但凡宴席，玴桢从不与前面去坐。众人只当她不喜热闹，亦不多言。只这一来，凤儿不得不与玄烨坐远了。
玴桢往玄烨那儿望去一眼——侄儿与芳琬分坐太后左右，其次才是佟妃、索夫人、佟夫人……不作多想，又给凤儿夹了筷菜，引开话去：“我听说，你认了个汉家姑娘做妹妹？”
凤儿惊觉抬眼，见姑姑笑颜温和，瘪了瘪嘴道：“一准儿是玄烨说的……”
“是谁说的有何打紧？”玴桢嗔笑：“玄烨还说，那姑娘长得与你一模儿一样？”
凤儿一片窘然，心下暗怪玄烨什么话都与姑姑讲，只怕姑姑错想，却又听道：“改明儿带进宫来，也让我瞧瞧……”
“可是也有我凤丫头这般好看？”
一如既往的温和恬淡表情里，现出许多亲切欢喜。
自记事起，凤儿便知道这位养母一点也不喜欢人多场面，与端庄的鄂贵妃、热闹的佟妃全然不像。她幼时不懂，现在已是明了。并不是姑姑不擅人情世故，而是这些繁华富贵在她心里，甚至不及武英殿那些花草来得重要。她也知道，今儿定是因了自己难得进宫相见，才教姑姑这样高兴难得。
忆起往事，难免喟叹。忽地听闻前头笑声一片，举目过去时，但见索夫人端盏敬向庄太后，眉眼里尽是喜气……
“老祖宗，芳儿这丫头蒙你老人家恩养长大……这婚姻大事，自是全凭你老主持，这也是她的造化呀！”
庄太后讳尔一笑：“那是定然。”
然而大家一同看见，太后虽慈笑地握住芳儿的手，目光却是越了过去，落在顺治帝与鄂贵妃身上。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别有含意。
凤儿隐隐觉得，这场大宴似乎与往昔有所不同了。眼前的一片热闹欢悦背后，仿佛每个人都有旁的心思，不惊声色地暗中较劲。
宴方未完，玴桢便借故带凤儿离了。人情往来种种，哪比得上母女二人说贴己话亲。少了刚才的人多喧闹，此时的武英殿，才是凤儿最熟悉的样子。
玴桢仍旧顾自细剪花枝，边与凤儿碎碎聊叨。提及那林风儿进京寻姊，凤儿留府相助，不禁声声惜叹，更嘱咐凤儿多找哈图帮忙。
“你长大了，住不得我身边……闲时也多递牌子进宫来，免我总是记挂。”
憩室内，玴桢正拿着几样锦缎依着凤儿身上比试……
“这些缎子是老祖宗赏的。你带了去，给自己和那姑娘做几身好看衣裳……”
天光虽旧方亮，时辰已近昏暮。先才三德子来过，递了消息，说平郡王陪着万岁爷，三阿哥还要礼送几位皇亲戚们，少时便就过来。
凤儿抚触着这些精绣布缎，又看着惜禾忙里忙外端取来桩桩件件吃的用的……知道姑姑心有不舍，她自己何尝不是？心中滋味难言，唯有乖顺菀笑道：“丫头记下了。丫头也替风儿谢过姑姑……”

“风儿！风儿你在哪儿？……快来……”
回到府里时，天已显晚。
林风儿听见这声声喧唤由远及近，忙从屋里出来时，凤儿已是站在厅室里。
“今儿一个人可觉闲闷了？晚膳用过么？”凤儿握住风儿双手，尚有些喘吁，面上却兴奋无比：“我从宫里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
边说边拉着风儿去到桌案边，忙忙打开才放下的几样食盒……
“这是沙琪玛，这是奶果子……还有这个……”她打开底下一层：“这是玴桢姑姑亲手做的杏仁酪，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拿起一块便给风儿递去。
风儿正不明所以，恰逢玄烨进来，凤儿立刻朝他走去。
“喊你都不理，也不等等我……”
嘴上如此，面上却是爱意，还假装怨怪地点了点她额头。
凤儿俏皮地冲他努努嘴，便从他肘臂里取过那些布匹。
“风儿，过来瞧……”她回过身对风儿招呼道：“这是玴桢姑姑赏给你我做衣裳的。”
她解开束子，端起一块又一块锦缎，足像个裁缝巧匠似地给风儿量身比试。
“这块软，用来做对襟袄子……这块绣样精巧，给你做几条绫素裙，你看如何？”
“哎，玄烨，你看这缎子配风儿可是好看？”
玄烨刚接过桃红奉来的茶盏，尚要吹盖，听凤儿这问，目光便随了过去。
那人远山含黛，冷浸芙芷。便是眉宇间透着几丝峻意。
他迅疾正了神思，轻快一笑，道：“你自小穿喜庆颜色最是好看，这赤云锦，定是姑姑特意留给你的……若说风儿……”
说时已走上前，挑出另一块布缎。
“叫我看，或是这块紫帛更好配得些。”
他看着她，脑海里映出她一袭紫衣的模样。
凤儿接过，又对风儿比去。左右细瞧一番，遂嫣然道：“确是更好看些。”
“还是你眼光准到……”俏然戏他一句。
风儿悄望向玄烨……却见他明眸饱胀，正笑意含暖地望着自己，心下莫名一撞，慌偏开眼……忙对凤儿谦道：“又受姐姐厚礼，可得叫我折煞……更不知要拿什么才好谢过了……”
她与凤儿熟络渐深，知晓婉拒无益，便如是道。
“这回可不是谢我……”凤儿笑道：“这谢呀，得留着去与姑姑说。”

入暮时分。
林风儿捧着书籍静坐桌前，而内心却纷乱不已……她颦眉难解，满脑子想着一个名字——
季长安。
风儿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以云裳下落，要挟自己进到郭府里？
这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因着客栈里近半月没有书信消息，她心下愈发焦虑……而今日他竟堂而皇之来到郭府里，在凤儿与玄烨面前，毫无顾虑地与她照面，彷如初次相见一般……
这令她忧忡，更多出一丝惧怕。
她曾也想过将一切诉之于凤儿，可她该如何开口？今日一见，已知他们与季长安关系非同一般，如今书信具毁，单凭她林风儿无凭无据的话，怎能教人相信姐姐下落与他有干？倘若叫凤儿知道自己一直都有姐姐眉目，凤儿会作何想？
愈想愈觉得思绪如乱麻，无从可解。
“风儿，我给你拿了跌打酒……”凤儿掀帘进屋。
“在习诗呢？”她将药酒搁下，端起风儿练字抄写的纸笺——
“见客入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她轻念，忽地嗤笑出声：“怎地抄了这句？……莫不是，因为长安大哥？”
边逗她，边就着对座坐下。
林风儿才将种种杂念隐了下去，闻她这句，登时又心乱起来：“姐姐说什么呢……”
一把将纸笺取回，侧身道：“我不过是偏巧抄了这句罢了……”
这番模样反让凤儿愈发误会。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是怎么啦？”
“什么怎么了？”风儿顿住收拾书笺的手，有点不明所以。
“就是刚才，长安大哥来的时候啊……”小脑袋向风儿探去，一副好奇询问语气：“你那模样，倒像害羞似的……哎……”她俏皮道：“是不是……动心啦？”
风儿未料她是这样误会，心头一松，瘪了瘪嘴，避过她的目光：“姐姐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我竟一点儿也听不懂了。”
凤儿抿嘴一笑，端了仪态：“怎么不懂？长安大哥模样俊秀，秉性也好……又是八旗官家子弟，哪家女孩子见了都要动心！你总也是要嫁人的，若你们真是有缘，成就一桩美事，有何不好？”
“姐姐快别玩笑我了……”风儿道：“我从未想过嫁人的事……”
“这是为何？”凤儿不禁蹙眉。
但闻风儿鼻息微叹，道：“我发誓追寻云裳姐姐下落，岂可拘于儿女情长？再说了，嫁人当嫁爱，风儿自知是个麻烦之人……”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怎能带了一身麻烦嫁给别人呢？姐姐还是别替**心这些个了……”
“又胡说了，”凤儿嗔她：“你姐姐定是能找到的，可你也得好好地过日子呀……你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别说我看着心疼，便是你亲姐姐知道了，定也要心疼的。”边说边握了她的手：“我自是希望能有个人疼你、护你……可惜我是个女子……我要是个男儿身，就把你娶了！照顾你一辈子！”
听了这话风儿先是一怔，旋即便笑开了颜：“可惜凤儿姐姐是个女子，是要嫁给三爷做福晋的人……真要管顾我一辈子，那三爷可不得怨死我了？”
话虽玩笑，心底却是极暖。
“哎……”凤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腾然红了脸。
“浑丫头……”她故作要打她手心的姿态：“你我姐妹之间说说贴己话，怎又扯到他身上去了？谁跟你说我要嫁他做福晋了？！”
风儿抽手躲开，已是笑得用帕子掩住了嘴。
“我看呀，可是得赶紧帮你找着姐姐！”凤儿假意堵气，正色道：“我好与她合计，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去！”

盛夏已然过了半，只是暑意尚未消散。
屋子里天光敞亮，地上、几上皆摆着几盆冰块以作消暑。隔着帘子望去，庭院里静而无声。凤儿就着西窗天光绣了几脚平针，又端起来瞧了瞧，比初时那几针齐了许多，一片红叶也有了样子……禁不住微微一笑，可恍惚间，心里头一股不安宁的情绪涌了上来……
门帘掀动，是风儿进了来。
“风儿？”她面露讶异，放下手里的绣具起身：“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引她到案边坐下，转而向外头吩咐：“小桃红，快去把冰镇的莲子汤端来……”回过头来细细端倪风儿面色，小心问：“人见着了？”
顿了顿，又探道：“可是你姐姐……？”
连月下来，柏瑜好不容易探着些消息，今儿便是带风儿去的。凤儿不便同去，只在府里安等……想着若真是她姐姐云裳……也该是好事一桩……可不知怎的，总觉着有些怅惘……
但见风儿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凤儿长叹一记，替她惋惜。
去到她身畔，揽过她肩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京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寻起人来确实不易。”唯有宽慰：“你也别太忧着心思，总有一天能找着的……啊……”
“对了，哥哥呢？他没同你一起回来？”
既是要问柏瑜些事，又带岔开话去，凤儿问到。
不想叫凤儿看出心事重重，便应道：“回府时在外头遇了一个奴才，说是将军府的人，请大公子过去有要事议。”
许是查布泰将军，凤儿想。江淮战事不利，连着半个多月，朝庭上下皆是吃紧，连玄烨也忙得没个消息，不觉又叹一记。
怕也引得凤儿伤神，风儿偏了一眼案上……
“姐姐在绣东西？”她忽地问。
凤儿目光顺去：“嗨，给玄烨绣块帕子罢了……”
风儿见她面露赧然，惯逗她道：“姐姐的一番体贴心思呀，真是全落在三爷身上~”
“你这小妮子！又贫嘴！”凤儿故作嗔态：“我难道没有体贴过你？”
“要不是玄烨把我送他的帕子弄丢了非要我再给他绣一块，我才懒得费这心力……”
“姐姐就是心好，处处惯着……”风儿略带讨巧，端起那绣帕细瞧。
“哼，先前那块还是我绣了三夜才成的呢，他可倒好，说丢就丢了……”
风儿却在看见那片红叶时一瞬怔住，才好了些的心绪又杂乱起来。
心下正是一片冗杂，忽听外头桃红声唤——“小姐，小姐……”
“宫里来客人了……”
凤儿眉间一皱，便携了风儿一道往厅里去。
“惜禾姑姑？”
见来人竟是惜禾，她万分惊异，忙忙上前：“您怎么会过来？小桃红，快看茶、端果点来……”
边奉了惜禾上座边又与桃红吩咐。
“格格……”惜禾见了礼，转而道：“也去将东西收放了罢，哦，将那副绣底儿拿来……”
目光随去，凤儿见一小宫女垂首恭敬过来，将一叠绸布包递予惜禾，便又后退几步，由桃红领了出去。
“这位就是林姑娘了罢？”
凤儿一应布置汤茶果点，惜禾望着规站一旁的风儿道。
“真像是一个模儿里刻出来的！”
凤儿听得她欢喜，便挽了风儿上前：“可不是？姑姑您看，她可是比我更俊些？”
“你这孩子……”心知她是顽俏，惜禾伸了食指假意不悦地指道。
“风儿，快给惜禾姑姑见礼……”凤儿道。
风儿乖顺地屈了屈膝。
惜禾一番仔细打量，随后笑道：“是个清俊的丫头……”
凤儿听她夸赞，亦是欣悦地挽了风儿与她相视一笑，惹得风儿竟要有些不好意思来。
饮了口茶，惜禾将先才那只绸布包端给凤儿：“奴婢是奉了主子的意思，登府看望格格，给格格送些东西来……”
落了座，凤儿边小心打开边听她道：“后天便是兰夜乞巧，主子攒了几件绣样儿、绣具，好让格格编玩……”
包袱打开，是一块极为精美的缣素，底儿里已用银线勾好了墨梅图案，一看便知是玴桢手艺。
“这是……？”凤儿不甚明白。
“这是主子特为格格制留的。”惜禾笑道：“主子想让格格精细精细女活儿，将来总用的上……”
乞巧节绣纱罗巾帛等小物件儿，原是传统。凤儿幼时就被玴桢教导了一番好手艺，年年乞巧总会绣一二件，或是帕子或是鞋面儿，多数赠了玄烨。然而这样的大件儿她却从未上过手，因着费时又费心思，玴桢从未让她做过，现下特地让惜禾送来这样一件，凤儿愈发不解。
“姑姑这话我不明白了……什么叫将来用得上？”她问。
“还装胡涂？”惜禾故作嗔道：“不将手艺熟稔了，将来怎的给自己绣嫁衣裳？”
尚在疑惑里的凤儿一听这句，登时羞扭了来：“姑姑！您胡说什么呀！”
“这怎是胡说呢？”惜禾还饶有介事地望了风儿一眼：“你问问林姑娘，女儿家出嫁，是不是得自己绣嫁衣？”。
“无端端的，桢姑姑怎会想到这个？我可不信……”
每每泛起羞来，模样尽是可爱。回想那日姐妹俩闺房玩笑，风儿亦是忍俊不禁。
“哎？难道奴婢还敢编派格格不成？”惜禾道：“格格别不当真，婚姻大事，可得放在心上哩！”
复又正颜色：“格格是不知道……前儿里老祖宗在慈宁宫设了家宴，邀来皇贵妃、佟妃、宁悫妃、陈妃，还有主子格格一道参宴。言话间说道起皇子们的姻亲来……”
顿了顿，又道：“主子思虑着，许就是要给几位阿哥、格格们指婚了……”
见惜禾一副认真模样地说这事，反叫凤儿真真更羞了。
“老祖宗心思如何，咱们也参道不透。主子格格也是想着，多半是为二贝勒、五贝勒远在江淮，做祖母的忧忡罢了……格格打小和三贝勒青梅竹马，宫里头人人知道……早晚要做准备的事儿……”
凤儿愈低了头：“姑姑快别玩笑我了！我才不去想这些个呢……”
此番模样引得惜禾与风儿皆不禁笑开。复又絮言尔尔，隅隅细语，阵阵铃悦的笑声不时透出整个厅堂……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乞巧是夕，凤儿依俗做了许多巧果儿，在庭院里设座供案，带风儿一道拜祭牛郎织女。原想着玄烨或能得闲过来，偏临了暮里，三德子来递了消息，只说顺治帝留朝臣政宴，三阿哥得需陪着。想着近日里父亲兄长亦是为着朝事繁忙，无奈之余，凤儿唯有将罗帕又再收好，少不得郁郁些许。
正想去找风儿说话解闷，方出寝屋，恰逢小桃红取了新做的衣裳回来。
“做好了？”见她回来，凤儿便走上前。
桃红点点头：“婆婆说这料子名贵，绣样儿必得仔细，这才做得久了……”
话音未落，敏锐觉察到自家小姐似有些心不在焉。往常齐婆婆那里做了新衣裳来，凤儿总是欢欣不已……环看屋里这般寂寂，桃红心头便也明了……
“今儿东街有庙会呢，小姐不去看看？”
“嗯？”凤儿正端着一件紫黛罗裳翻来覆去细瞧，桃红的话令她想起什么……
“嗨！我倒把这事儿忘了……”眉展笑颜，她转向里屋：“风儿，快来……”
“姐姐叫我？”风儿应声出来。
“风儿，看……”她将手里罗裳递去，边笑道：“这是给你做的新衣裳。今儿乞巧，咱们也别闷在家里……赶紧换上了，我带你逛庙会去！”
说罢又吩咐了桃红几句，风儿尚还有些糊涂，已叫她推搡进了屋。
稍倾，风儿在桃红帮忙下换好了衣裳，掀帘走出屋子时，惊然见一男子站在厅里。
眉心微蹙，心下惯性地起了防备。
“这位公子……”
那男子听闻声响，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薄丝外衫，内里衬着胭脂色的长衣，腰间随意系着一块翡翠环佩……长发已然束成发辫，折扇一收，活脱脱便是尘世间一位翩翩美公子……而那一双盈盈桃花眼，宛若能掐出水来，才是她女儿家的柔媚。
她个头高出风儿一些，夕阳薄薄一层金色，落在她轻盈的身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林风儿恍惚好像做梦一般，痴痴看呆了眼。
倒是凤儿上前一步……
“真是好看……”她频频点头，满目赞意：“改明儿让齐婆婆再给你多做几身……”
觉察自己近乎失神，风儿赶紧赧然一笑，话音歆羡道：“姐姐这样一身才叫俊俏呢……”
凤儿笑颜一绽，握了她手：“我是担心咱们两个姑娘家走在外头多有不便，换一身男儿装，只当你我是兄妹啦~”
为着有人照应，凤儿便叫小桃红留在府里。一应收拾停当后，姐妹二人便一道往东街去了。
银河清浅白云微，千声玉佩玲玲。
这是林风儿第一次经历帝都的繁华。它声势浩大，蓬勃而热情。
东市大街原就是通往城隍庙的集市要道，赶上节庆庙会，人流自是较平日里多了许多。夜色渐浓，街道两旁亮起了各色灯笼。这边一排摊贩高声吆喝，兜卖各种果点物什；那边又有一帮杂耍，翻筋斗、叠罗汉、变戏法……一群半大小孩子追闹在人群间，真是一片热闹。
因是乞巧女儿节，游人中的年轻女子穿红着绿，大多往同一个方向去。姐妹二人亦是跟着人群，慢悠悠地并辔而行。
“她们是要往哪儿去？怎么有的手里还端了香烛？”略觉奇怪，风儿不禁问到。
“这是京师风俗，”凤儿道：“乞巧夜里，女子要结伴行游街市，已婚嫁的走在前头燃香开路，遇到有桥的地方，就三五相扶而过，叫作‘度厄’，又叫‘走桥’。走了桥，百病消……最后去到正阳门中门洞，乘夜摸门钉，这样才算是过了乞巧……”
“摸门钉？”风儿愈发不解。
“据说心诚而摸，可求良缘，求生子……”凤儿冲她俏皮一笑，凑到她耳边：“这要紧事，我当然要带你去试一试啦~”
哪知风儿一听这话，一记便撂手躲开:“这么傻的事儿……我才不去呢！”她故作嘟囔，又带着些玩笑道：“我看呀，是姐姐心里念着要去求个好姻缘罢……”
“哎！……”她左右一顾，赶紧将风儿拉到一旁。
一脸认真，压低了声质问：“……该叫我什么？”
风儿睁了睁眼，旋即低头掩嘴一笑，立刻作出一脸服软——
“凤哥哥……”
凤儿叫她说中心事，心下虽已窘乱，面上却还得端住“兄长”的样子。她将手搭在风儿肩上，极认真道：“哥哥可是为你想着终身大事……你说，你去不去？”
“若只当是陪哥哥，我就去；要我自个儿，可就免了罢……”风儿应道。
好容易到了正阳门边，任凤儿如何哄说，风儿就是不肯去摸门钉。拗她不过，又碍于自己一身男儿装，去到姑娘堆里怕招引麻烦……要再有品花楼那样的事儿，可得挨一顿重罚。无奈下，姐妹俩只好改往城隍庙去。
今夜城中张灯结彩，许多百姓出门游玩。一路上挨挨挤挤，笙歌沸天……姐妹二人且行且赏。人潮攒动，凤儿拉着风儿，不紧不慢地走得靠前，偶尔回头，脸上的笑意明媚温柔……
林风儿看着，只觉得身心自在而轻松……她从未有过这样安然的感觉。

“风儿，你在这边等……我去去就来……”
“哎……”
正还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倏不防凤儿一松开手，霎时便没入了前边人群。
风儿心中无端一丝失落，显得局促而无措地站在那儿，故作无事地环顾周遭……茫茫然间，目光忽就落在了一个风筝摊上。
乞巧女儿节，别的摊头卖的尽是花灯或女红玩意儿，这样一个风筝摊摆在这热闹长街中，格外地清冷不合。风儿走过去就近瞧瞧，一眼便叫一只靛青鸾鸟风筝吸引住。
她从摊架子上取了下来细细端看，不禁忆想起了姐姐……
瑶筝挂望中，锦瑟忽闻风。
鸾歌谁生怨，晴引凤归桐。
命运弄人。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姐姐了……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是我摊儿上最好的一只鸢子！”摊主瞧出风儿似很挂意，忙凑过来。
思绪叫这一句转圜，她漠然地摇了摇头，便欲要将风筝挂回去。
“风儿，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凤儿将拿着糖葫芦的手藏到背后，悄悄出现在她身旁想给她一个惊喜，却是看见她面上未来得及收掩的一丝落然……
“你在看风筝？”她望了那只鸾鸟风筝一眼，对她问：“喜欢这只？”
不待应答，便对摊主道：“老板，这只风筝我要了。多少银子？”
那摊主一听，眼光立马亮了。
“您看看！刚还说这位姑娘眼力好呢！公子您瞧，这只‘六合青鸾’可是用桑丝缀纱制的！可不是显贵？我这价儿啊绝对是童叟无欺，只管纹银四十两……”
他边说边比出四根手指……
“这么贵？！”凤儿正要低头掏银子，反是风儿惊得嚷出了声。
她将风筝搁回摊上，扯扯凤儿衣袖：“凤……哥哥，咱们走罢……”
“这有什么？你既喜欢，我买给你便是……”
说着将银两递给摊主：“老板，您给包起来罢……”
“哎哎！好叻！”
见那摊主殷勤乐呵地接过银子，风儿只觉不妥：
“这样一只风筝要四十两，姐姐还真信呀？……”
凤儿却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打断她的劝阻。
“快尝尝，可甜了……”
又从摊主那里接过包好的风筝，与她温婉一笑：“这只风筝确实好看，我也喜欢……咱们平日里除了织绣读书就是下棋习武……多件玩意儿一道消遣，不也挺好？”

“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姑娘乞巧夜里不去求诉姻缘，倒为一只不合节令的风筝流连，真是奇哉，妙哉……”
姐妹二人正欲要走，目光忽叫这样一句引了过去，双双停驻脚步。
不显眼处，有个算命摊子。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端坐在一张桌后，身旁竖着面素白方旗。
“公子小姐别理他……”那风筝摊主赚到一笔，已然打算收摊：“这叫花子胡吹自己是个半仙，说什么什么凡有预言，无不应验……在这街上摆几年哩，也不见算什么准事儿……”
“世事不在情理，只在天命。”道士捋捋他的山羊胡：“天命不可贪说。”
姐妹俩相视一顾，皆是心感好奇。
“不过是买只风筝而已，有何奇妙的？”凤儿走了过去。
风儿与她一起。一番打量这道士，见他相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眼迷迷瞪瞪，不知是盲是障。
凤儿忽地拉拉她衣袖，忍笑地指着一处叫她看——原来是那“灵算卜卦”的旗摆反了。
她忽地起了玩笑心思：“倘若道长真是高人，能解天机，倒不如给我兄妹二人占一卦，如何？”
“看相测字、卜卦易理，公子尽可一试。”
“好！”
凤儿便就上前，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姻”字。
“那就烦请道长替我妹子占一卦姻缘……”
“哎……”风儿原不过同样好奇而已，哪想凤儿竟要较真了。
然而劝阻的话尚未出口，那道士看了看纸上的字，居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凤儿有些不悦。
“我笑公子兄妹今日来此，真真天命……天命啊……”
“这话怎么讲？”
“公子起笔，以‘姻’字替令妹卦卜姻缘，然这‘姻’字却以‘女’为先……小姐的姻缘大事，不由公子，而要由女子定断才是……”
凤儿很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有那么一瞬里，还当是这道士看出了自己女儿家身份……又想到近来与风儿玩笑过姻亲之事，心下不由一惊……
一旁的风儿忽地开口：“姻字起笔定是以女为先，你那些话，对谁都能糊弄……依我看，你这老道就是个卖狗皮膏药的……”又对凤儿道：“哥哥，咱们理他作甚？还是走了罢……”
“哎……”凤儿却拂开她欲要挽过的手……
“让我再试他一试……”
“小妹顽皮，还请道长不要放在心上……”她仪态翩然，鞠身拱手：“可请道长再替我也卜算一事？”
老道士施礼请手：“公子尽请。”
凤儿提笔将纸上的“女”字划去——
“我近来总感烦心，时常忧虑……却又不知何故……请道长替我算算，是何缘由？”
她轻漾嘴角，故作意味深长地望了道士一眼。
老道唇边的笑意倏然隐没，眉头微微皱起，一语不发。
“怎么？这回算不出来了？”见他如此，风儿忍不住轻谑。
道士抬起头，缓缓对凤儿道：“公子烦扰之根结，是‘徒为他人做嫁衣’……”
此一句可谓语出惊人，却又十分不通，教姐妹俩皆是一怔。
“贫道既然开口，该说的就要说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他的模样已然肃重：“公子替令妹问算姻缘，即是‘为他人做嫁衣’……贫道方才说了，小姐姻缘既由女子定，公子烦扰便是徒劳。公子去‘女’求‘因’，烦扰之源，正是由‘女’而起……”
言罢，又恢复了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样。
他的话仿佛随口拈来，却无端端在凤儿心头掠过一记。她确是为风儿寻姊和姻缘而烦忧，可这老道的话实在有些牵强无理……
正想着，倒是风儿冲那道士“哼”了一声：“这种话，还不是一样对谁都能说？果真江湖骗子，满嘴的胡言乱语。”
凤儿因她这句回神，先才奇怪的心绪亦是消散，轻而一笑，道：“我妹妹说的不错，道长这些话，真真是信口之言罢了……”
边又挽了风儿：“天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城隍庙罢，得早点回呢~”
说着，二人便一道转身。
正将走远，忽听背后——
“天命若此，贫道恭送。”
姐妹俩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直觉这人怪得很，不想再旁生枝节，便就续步离去。

七月孟夏，正逢佟妃寿辰，依礼凤儿要进宫礼贺。早半月前玴桢便叫人传了消息，让凤儿一应具备，更嘱咐她带风儿进宫见见。
风儿本有些犹疑，却禁不住凤儿软磨硬泡，又以晚辈礼节种种云云，才劝得她答应下来。
寿节那日，玄烨依约在东华门外等。
皇子在宫中可行车舆，未免姐妹俩在宫里走动引惹注目凭生不便，他才出了这主意。
未过申交，远远才见身影，心里已耐不住喜悦起来，待走近了，见风儿今日衣饰妆束不同往常，更是讶然。
“可是来了……”他迎上前，对凤儿故意作嗔：“叫我等这么久。”
凤儿亦知自己耽搁了一会儿，有些赧然地嘟嘴道：“风儿要去见姑姑了，总要梳妆得体才好……”
玄烨逗她得手，忍不住笑开来，目光偏侧往风儿身上一落……唇角仍是笑意深然地微微上扬，倒也不置评语。
风儿不懂他这一眼何意，心间无端端一顿，低开眼去。
“咱们快进去罢……”他对凤儿道：“得先带你们去姑姑那里……”。
便就牵她手往车舆那边去了。
从东华门至慈宁宫不过半盏茶工夫，风儿却愈显紧张起来。
见她眉心都已蹙起，凤儿移了身子坐到她边上……
“傻丫头，哪须这样紧张……”握了她手，抚着手背宽慰：“等你见了姑姑就知道，她是宫里头最和善的人啦。”
不一会儿工夫便至慈宁宫，玄烨领着姐妹二人经偏门往武英殿去，刚跨进殿门，惜禾急急迎了过来。
“哎哟我的小格格，您可是来了！赶紧随奴婢一道去永寿宫……”她面露急虑，一时也顾不上那些虚礼，亦对玄烨道：“三阿哥也快些过去罢……”
玄烨与凤儿相视一眼，皆不明白她何故这般急切模样。
“桢姑姑呢？她不与咱们一道去？”凤儿不免奇怪。
感觉有恙，玄烨也跟着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风儿悄悄抬眼望去，只听惜禾叹了声气，道：“听说皇上往永寿宫去了……”
风儿自是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唯独觉察到前边二人似乎都微微叹了一息。
默然的间隙里，惜禾这才发现站在凤儿身后那名宫鬟打扮之人不是桃红而是林风儿。
“林姑娘？”
她讶异的是风儿这身穿扮真真与自家格格一个模样，倘若玴桢见了，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然眼下不便，只好哂哂道：“奴婢招呼不周，姑娘千万不要见怪……这会儿……”她望了凤儿一眼。
见风儿有些局促，凤儿便上前拢住她手。
“只管把这里当做府里便是……”她笑颜慰道。
“阿穗……”
惜禾回身唤来一名小宫女：
“你在这里侍候林姑娘……哦，带姑娘去后苑饮茶歇憩罢……”
姐妹二人一眼认出，便是那日来郭府的小宫女。
阿穗颔首屈了屈膝：“姑娘随奴婢去罢。”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只不要随处乱走……”凤儿微笑道：“我不多时便回来啦。”
再又叮咛了丫鬟几句，凤儿、玄烨一行便往永寿宫去了。

目送他们出了武英殿，林风儿由丫鬟引着去往后苑。
虽说凤儿叫她把这里当做府里，可郭府说到底比不得宫里。
风儿随阿穗穿过条条花径，渐行渐远。她从未见过哪里有这多繁盛的花卉，不免惊叹且新奇。这一路空气清新宜人，令她轻松自在了许多。
又走不久，进了一座月洞门，一片园子在风儿面前豁然开朗。围墙上头花树压枝，许多绽了白花的枝条探出头来，风儿抬头一瞧，匾额上书着“疏影玉阑”四字，真觉清雅非常。
走进去，一条细石砌花甬道通向的是另一扇洞门，叫一片密密的梅树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园东南边有两株疏枝相向的合欢树，繁华紧促的洁白花枝之下是一方剔透的太湖石台，再不远处散置着一二十个盆景，种的皆是晚香、茉莉、栀子等……一园子的绿与白，显得有些清冷的样子。然而夏花浓盛，令人直感清爽……风儿只想，若是在这里读书下棋，也是很有意思的。
正是想着，阿穗领她走到石台边。
“姑娘在此稍坐……奴婢去给您沏茶来……”
风儿点头一应，回身落座，这才发现石台上一堆纸墨书籍边，果真摆着一副棋。仔细一看：四方的棋盘上黑白凌乱，早已厮杀了半边江山……这棋数，像极了自己在棋谱上研过的那副。
园里空荡寂静，既闲闲无事，她便执起子，边回想棋法边往棋盘上落去。阿穗过来奉了茶，见她无衷入迷模样，不敢搅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起了一阵大风，不仅吹得林叶沙沙作响，也吹得石台上书页翻动，几张字笺未用镇纸镇好，被风吹散到四处地上。风儿慌慌起身去捡，然而才拾了一张，另一张又被吹远……她手忙脚乱，好不狼狈。
好容易一一拾起，风儿将它们收整好重新摆上石台，再用镇纸压住……正要坐下去重拾棋子，习武之人的敏锐警觉令她倏然回身……
她怔住了。
温润如美玉，流盼有光华。
风儿从未见过这样恬静清素的女子——
她已不再年轻，面容也称不上极美。安静的脸庞映在月白的衣裙里，却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风儿微唇轻启，心有所想，却终究没有问。
——“林下多有悲风，非君子安身之处。”
先才见她在树下拾捡字笺时，玴桢无端回想起故人对她说过的这句话。那声音、身形早已远为尘土……阿弥陀佛，她微微摇了摇头，挥去杂想，微微几步，去到风儿跟前。
“你就是林风儿？”
她温和一笑。
“我常听玄烨说起你……”
一阵栀子香袭来，风儿心中的紧张与防备片刻消散了去……旋即想起了什么，忙忙屈膝行礼：
“风儿叩见姑姑……”
礼数是凤儿教的，她分毫记着。
却听玴桢又笑道：“凤儿难道没有告诉你？在我这里，从不用这些虚礼。”
风儿心下一窘，微低了头，不知该说什么。
“你在布棋？”玴桢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觉察玴桢的目光回转到自己身上，风儿只怕自己会不会坏了规矩，不免有些讪然。
玴桢却温静道：“你陪我下盘棋，好不好？”
风儿显然一记怔忡。她看了看石台上的棋盘，复又望进玴桢眼里，着实不解她为何突然邀自己下棋。然而这样美丽清淡的女子，说出的话却有一种不容分辩的意味。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道：“好。”
玴桢顾自坐下。风儿见她从棋盅里拾了几枚黑子子，随意地摆到棋盘几处，抬首道：“开始吧。”
风儿忙也入座，从棋盅里捏出一枚黑子，稍作思忖便轻轻落下。
“此一子，起涟漪。”玴桢话里眼里露出赞许：“果然是凤儿教的棋法。”
如此数十手下来，棋盘上黑白尽半，然风儿却不由地蹙起了眉。
白子布局散得很开，有很多子落的地方毫无章法可循，似是相让，却也步步紧逼。这使她不得不仔细计算每一步棋，既不可自露破绽，亦要乘势追击。
她从未下过这么累的棋。
她不经意地望了玴桢一眼。棋盘上那样剧烈的厮杀，白子时而连连被吃、丢城失地……而她却始终不改颜色，一派娴静安然模样……这令她不禁心下讶然。
又几手后，风儿发现一处空漏，忙落下一枚黑子。
她悄然抬眼，见玴桢手里捻着一颗棋子，在棋盘边缘“哒哒哒”地轻轻磕了几下，像在沉吟。不稍片刻，那枚棋子落入西北。
“便是如此了吧。”她忽道。
风儿怔了怔。
这一子走得看来全无道理，玴桢的话她也全然不解，然而轮到她落子时，才发现即便早先那一子围了半片白子，此刻她的黑子却亦被吃杀……总总算来，双方仍旧毫无胜败。
她不由地叹了一声……
“姑姑真是高明……”
“你方才那一子，破了我苦心经营的和解局面，确实聪明厉害。”玴桢缓缓道：“只你过于执输赢结果，便容易露破绽。我不得不吃你半片杀杀你锐气，复得保住和局。”
风儿骇然，直觉眼前这位姑姑平和的容色下，是她看不懂的深邃。
“可风儿不明白……”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嗯？”
“姑姑从开始，便是为了和局？”
玴桢显也一怔，反问道：“和局又有何不可？”
风儿道：“可棋法上并无和局一说。”她显然很是迷惑：“博弈者，难免亦强亦弱，便是有所相让，总也会一显输赢的……”
“你这孩子……”玴桢忽地笑起来，似明月皎洁：“真真是要强的脾性儿。我猜，你与凤儿下棋，她总要输于你？”
话叫玴桢说中，风儿不禁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