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任何年代久远了的事情都会被世人遗忘一样,这片荒漠之上曾经泛滥的绿色也被历史的沙砾掩埋。没有人会记得,当那些生机盎然的植物从湿润的泥土中钻出来呼吸着掺杂着露水的空气时的模样,没有人会记得,当那些虔诚的子民膜拜他们的王,他们的神时铺天盖地袭来的欢呼与呐喊。
即使是整个国家里最年迈的老者,也只会在尝试喃喃开口道出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绿意之时,被其他人视作年老时的幻觉。
于是,那些生命的绿色也就成了漫漫荒芜的土地间哽咽的幻想。
他们的祖先是风沙中存留的英雄,而不是在绿色的天地间布洒希望的精灵。他们如此认为,他们自己亲手埋葬了最为辉煌的成就。
我向来是不屑于那些所谓的传说,即使我的存在也只在于传说之中。
风之国的后人在我看来是愚蠢而又血腥的,这与千百年前和平睿智的绿亚人法差太大。但即便如此,我依旧要遵守誓言,守护这片土地。我如今唯一庆幸的只有我的身体——轻盈,透明,让人无法查觉亦无法碰触。
所以我经常会穿越碍眼的风沙,飞到我的祖先接受膜拜的地方,以前的灵坛,如今的风影居。其实我有时会感到难过,在我还是一个很小的精灵时,就会看见长辈们坐在灵坛雪白的柱子上,接受绿亚人虔诚的膜拜。可是现在的人只会忽视我这个庇佑他们数百年的精灵——孤独的,永恒的,没有形态的精灵。
我喜欢呆在那个红发少年卧室的灯里。那个少年经常会工作到很晚,他的灯火摇曳着,一点一点溅出温暖,就像是很久以前那些耀眼的绿色将我环绕一般。然后我可以看到他因为疲惫倒在桌上,被风吹起额发而闪现的“爱”字。
每到这时我往往会下意识地撇嘴,风之国的后人才不懂什么是爱呢。
我的长辈常会教导我爱的神奇力量。他们说,因为爱,风之国才会宁静地度过上千年,因为爱,风之国才会拥有其他人眼里嫉妒的富饶。但是现在风之国,他们残忍地彼此伤害,就像是刚刚进化的猛兽一般欺骗对方,他们内心的阴霾如同风之国现在的沙子一样厚重。
我讨厌沙子。特别是当看到幼年时红发少年用它杀戮,我觉得沙子肮脏地埋葬了生命,比那些梦幻的绿色差远了。但我依然喜欢那个红发少年身着影袍来去时决绝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为何,因为精灵没有感情。这也是先辈教给我的。或许是因为少年额角的爱字,它唤醒了我久远的回忆。
那些因爱而生因爱而亡的绿亚人,他们的爱使他们永远地消逝,就如同那些绿色一样。
仔细想一想,那依然是遥远得难以言喻的故事了。
我不喜欢回忆过去,它让我觉得现实太悲哀,而过去美得跟梦没有区别。其实有精灵和我说过,生命的诞生之后就是在不断追忆中度过的,但即便如此生命也无法阻拦时间的脚步。
我当时觉得特矫情,于是便无视般地飞走了。
当我发现可以完完整整地在沙地上刻画出少年的侧颜时,战争来了。
于是我觉得或许我没有机会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少年渐渐老去。因为他是风影,是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而存在的人。
于是我再一次看见战争。就像是千百年前那场一样的战争。
浩大,惨烈的战争。
我无法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我的存在只是守护这片土地,而不是土地上的荣誉或是生命。
然后我像祖先一样选择了逃避。
当我再次回来是在战争结束的时候。风之国迎来的是胜利和无数英雄的牺牲——其中有他们的影,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捍卫国家荣誉和人民生命真正勇敢伟大的人。
他的葬礼,就是风沙的葬礼。和大多数掩埋在风沙中的生命不同的是,他和其他的英雄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盛大的送别。有太多的眼泪和倾诉,包括我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期待的膜拜简直是莫名其妙。一个懦弱的精灵,一个什么也没有付出的精灵,是不值得尊重的。
红发少年和那些牺牲的英雄才是真正的守护这片土地的精灵,他们才是真正值得尊重的人呐。
在那些席卷的乌云后悄然探出惨败的日光之中,我看见了灵碑上哀切的文字。我看着它们,仿佛千百年前的绿色再次出现。
呐,我想我还是找到了。在那些云朵上空栖息着的亡灵中,关于爱的,关于风之国的,关于那些遥远的绿色。
真正恒久的绿色只盛开在人心里——有精灵这么说过。我知道,在风之国的风沙之下是没有绿色的了,可是,在那些我认为愚钝的后人的心中,正热切地绽放在漫山遍野的绿色。
——他们的祖先是风沙中存留的英雄,而不是在绿色的天地间布洒希望的精灵。
他们如此认为,便成了那些绿色在风沙中永存的征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