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的赌马场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是我师傅开的,赌马场里面预备着选手,可以随时开打。搬砖的人,傍午傍晚搬完砖,每每花点金币,买几十个硬币便能小赌一把;倘肯买套国庆,便可以送200个马场硬币,来赌吧大点的,如果买到十几套,那就能赌个满注。但这些顾客,多是搬砖党,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史诗套的,才买上十几套,把把都下满注,再换号下注。
我从60级起,便在赌马场的外面当接待,师傅说,我样子有点傻,怕侍候不了史诗套玩家,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搬砖党,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赌马选手的技能,看赌马选手的胜率,又看赌马选手的赔率,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庄家做手脚也很为难。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外面,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师傅是一副凶脸孔,总来下注的搬砖党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贝戋神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贝戋神是来赌马而穿史诗套的唯一的人。他职业是个大枪;穿的是去年的国庆套,还有春节宠物,一个增幅11的噬魂手炮。穿的虽然是史诗套,可是经常耐久度不足,似乎很久没修理了,也没有好的附魔,红字都是活动送的,增幅10都没有。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贝戋神,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贝戋神”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贝戋神。
贝戋神一到赌马场,所有搬砖党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贝戋神,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理查德,90个硬币。”便排出九十万金币。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装备了!”贝戋神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公会仓库的神器流星落,被副会长吊着打。”
贝戋神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为了赌马不能算偷……赌马!……高端玩家的事,能算偷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贝奥武夫”,什么“罗兰”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贝戋神原来也搬砖,不过没有打团,又不会炒装备;于是愈过愈穷。幸而有得一套史诗,便带人开深渊赚钱,换点金币赌马。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
带不到几次,便退出队伍,连人和金币,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开深渊的人也没有了。贝戋神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
但他在我们赌马场,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贝戋神的名字。
贝戋神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贝戋神,你当真回赌马么?”贝戋神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金币也捞不到呢?”贝戋神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爱德华,吉利特之类,一些不懂了。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师傅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师傅见了贝戋神,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贝戋神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赌过马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赌过马,……我便考你一考。
赌马场的赌字,怎样写的?”我想,小偷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贝戋神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赌马场师傅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师傅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师傅也从不将赌马场赌马金币写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贝旁右边一个者么?”
贝戋神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增幅11的噬魂手炮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赌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
贝戋神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多乎哉?不多也。”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贝戋神。他便给他们一人一个赌马场硬币。
孩子下完注,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贝戋神的金币。贝戋神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钱包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
直起身又看一看赌马场硬币,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贝戋神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国庆前的两三天,师傅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贝戋神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硬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赌马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
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安图恩那里去了。安图恩的东西,偷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发喇叭全区通告,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