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观变于弈
一夜雨后,禾稻滋生,那些嫩芽嫩枝娇翠欲滴,如翡翠一般泛着绿光,无比可爱。
陆议见之,欣然而笑。
原来已春分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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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家族事务,回到府里已是午时。今日事少,得了闲暇,便往后院去。
他先前让人收拾了一间宽敞的房间,用来做书阁,以供贺云传道受业。阁间简洁清净,贺云很是满意,命名为“闲云居”,他住的地方也甚是幽静,一排青竹,懒石清池,又可隔窗望远山,名以“野鹤栖”。
野鹤栖居闲云,纵是神仙几能及?
陆议靠近闲云居时,就听得小叔叔论理的声音,铿锵有力,言之凿凿,果然较先前有大进步。
陆议待他论毕,才轻扣门,毕恭毕敬,
“学生陆议前来报告。”
陆绩和顾邵一同望过去,面露欣然之色。
贺云依旧常色,也不转头去看,只说了“进来。”二字。
陆议徐徐而入,施施然行过礼,方落座。
贺云授业的方式与他人不同,他讲的很少,听的很多,论理时也是让学生讲,论得不好他也不明示,往往是用其他方式点醒,论得好也不夸,只点头示意其坐下,而琴棋书画上他也极少示范之,常是让你亲身历之,从中获知。
他只教陆议琴棋书画,天文地理等,而陆议读书的重心却在于儒学史论,兵书战略,陆议向来尊重师长,也不曾生意见,但在跟着贺云学习时竟也有多感悟,是以更加向学。
昨日他授玄学时,早已授意今日要教弈。陆议向来知道他的规矩,备好了棋盘,呈至他面前,摆上两边棋盒,待他选了白子,便执黑子。
顾邵和陆绩围而观弈。
棋局摆定,白子先行,星角分野,各据南北。
贺云面带浅笑,双眸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他退居立寨,有几分按兵不动之意。
陆议斟酌过后,不敢冒进,窥其动而动。
见他落子,贺云笑意愈深,不知其意。
陆议疑之,越是谨慎,不敢动作,贺云观棋局势,悄然设围,陆议越慎重,他越进之,待到陆议察觉时,局势已定,难再变动,黑子被白子层层围住,进退不能。
陆议见到贺云面色依旧,笑意依然,于是领悟。
坦诚而言,“是学生败了。”
贺云问他,“何悟?”
陆议对曰,“有四:一则,察言观色而不可乱己心;二则,谨慎而不可怯弱;三则,退亦可进,知退而进;四则,被动则客,受控于敌。”
贺云不置可否,只道,“再来。”
陆议称是,收棋入盒。
贺云如上局一般,举兵而不进,陆议较之前局冷静从容,分析局势后才落下棋子,贺云观他习惯,见他落子取舍多有规律,推测其行动,将计就计,诱他入阵,陆议一心在棋局之中,未留意他目光,便步步迈入其陷阱之中,到发觉时,又为时晚矣。
他看着棋局,顿时通明,竟是微笑。
“又是学生输了。”
贺云也笑,这回不问他,只道,“再来。”
这一局依旧是贺云先行,他又同前两次那般起子,陆议应对之招如同第一局一般,贺云倒不用前局,这回竟主动出击,陆议进退有序,应对自如,时而借前车之鉴,时而另辟新径,似料到他行动一般,毫无犹豫。两人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时而谦让,时而争夺,最后谁也讨不到好处,竟成平局。
贺云笑意最深,只道“可。”,陆议了然,撤下棋局。
陆绩和顾邵观棋三局,其中不曾出声扰之,棋后两人各有所悟。
贺云授课后,不喜人打扰,他们都是知道的。
一同拜谢后,便要离开。
贺云叫住陆议,让他留下。
陆议称是,另外两人便先出去了。
贺云这是要授琴,陆议是明白的,他不喜人前弹奏,故只留他一人下来。
贺云琴艺绝妙,上回弹奏的无情之音里尚有体现,而在弹奏山水之间,万物和谐的弦律时便更加明显了。
听得两三弦声,只见有青山绿水,鱼跃鸟翔,万物相得益彰,美妙无比。听者如临仙境,如痴如醉,一时春风拂面,惬意无比。
贺云奏完,便让他试调,陆议已先去了解过琴术,倒不至于一无所知。
细指抚琴,弦韧而凉,如同刀锋,只是刀锋伤的是肉体,琴弦伤的是人心。
陆议阖上双眼。
拨弦,声起,五音七声,分毫不差。
便这么几声,在少年心间,似乎有所铭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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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绩和顾邵正讨论今日先生所教之学,说着说着,有说到今日观棋之悟。
顾邵道,“家父爱弈,我平日里也常观他与人对弈,今日所见虽未有各种角逐之势,却也是领悟极深,方知棋局之上,亦可风平浪静,棋局之下,变幻莫测。”
陆绩若有所思,却没有半点顾邵那般的激动,反而多了几分平静,他道,“弈局,战局也,对弈者,对人心尔,虽多有变局,却不如玄学有意思。”
顾邵听他言,有些不解,“舅舅您……”
陆绩对他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我不喜欢。不论了,我们去看小瑁小离念书吧。”
顾邵应好,心里却想,或许舅舅与我们,终非同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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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课毕时,天也有些昏黑,接近饭时。
他问过后,知道陆绩他们都在中庭。去到时,见到他们脱了鞋,光着脚丫,共戏池水,还哼着歌谣儿,那才真真是个孩童的样子。
陆议想起自己曾许春游之事,却因叔叔卢明过世,为之守丧,故而不能允现,且如今家事繁多,更是脱不开身,心中也有遗憾。
他又想,若不是他们都如此懂事,自己怕是不能如此担负重任的。但其实他最希望见到的,还是他们这般天真无忧的模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