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解我心忧
这一日课结的早，陆江离让陆议兄长给自己指导琴技，拉着他们都留下来当听众。她已经学了几个月了，这是学会的第一支曲，心里可紧张了。
陆议安抚道，“就平时学习时候的样子来，不必太紧张。”
陆江离还是觉得挺慌的，问自己兄长说，“那兄长第一次弹也会紧张吗？”
“嗯，如今也是会的。”
“可是看不出来兄长有紧张的样子。”
陆议轻轻微笑，“只是如今琴技没以前那么生，多了几分底气，故而阿离只要同平时一样就好。”
张敦卜静也安抚道，“而且啊，阿离妹妹，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人，弹错了也不怕。”
“嗯嗯。”
顾邵也对着她微笑。
陆江离听他们这么说后，便觉得安心许多，闭上眼睛平复好心情，才开始奏琴。
这一曲奏的是《诗经·黍离》里的一段，微带惆怅地唱着依恋不舍又无奈离乡的愁绪。
虽然陆江离能记得曲谱，毕竟没有感受过那么深沉的愁苦，情感上难免不足，不过第一次弹奏能基本无误地把曲子弹出来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几个人接连着对她一番夸奖，确实都是真心实意地夸。
陆议笑道，“阿离学的这么快，看来很快便能赶上兄长了。”
陆江离摇摇头，“跟兄长比起来差得多了呢！而且乐师指导的时候，她总说我年纪太小经历不够。”
陆议摸摸她头，温柔地说，“慢慢来，先把琴技学好了便是。”其实以他的私心来讲并不希望自己妹妹对这样伤愁的琴曲感悟太深，可他也知道，这样的私心并不应该。
陆江离听到他这么说，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陆议，“兄长你会弹这首吗？”
陆议自然看得出来她想说的，“嗯，你是想听兄长弹吗？”
“嗯。”
陆江离点点头，满是期待地让出位置。
陆议自然没有拒绝，坐到琴案面前，轻轻抚上弦。
细指拨轻弦，挑动弦音，曲调已成，一丝一缕，是离乡人的长恨……
……
彼黍离离，
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
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两段一直在顾邵耳边回荡，不肯停息。他心里确实有个郁结难以平复，又不知说与谁听。
曲阿之战后孙策入据曲阿，令军士严守军令，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事令孙郎威名响彻江左，于是当孙策率兵来攻吴郡时，吴郡百姓无不期盼。自从许贡领太守以来，不施廉政，吴郡子弟早就对他不服。顾邵因父亲多受其压迫，心里也是希望讨逆将军孙策能攻下吴郡，但又想到外祖父的事，心中也是有些矛盾，这事他自然不会去同舅舅或陆议兄长说起，他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更不好受。
“邵哥哥？邵哥哥？”
“怎么？”
顾邵回过神来，见到陆江离很担心地望着他。
“邵哥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邵对她温柔地笑笑。
“没事，听得太入神。”
陆议跟陆绩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阿邵，前几日你想借的那几卷书我已经整理出来了，可是现在要去书房取？”
顾邵起身致谢。
“多谢兄长，麻烦您了。”
“不过顺手之举，不必太客气。”
领着他去书房路上，陆议故意放慢脚步，他能注意到顾邵有话想说。
“兄长，您……”
“阿邵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顾邵知道自己瞒不住陆议，便直接问了。
“您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
“您知道我心里忧愁。”
陆议浅浅而笑。
“你不说我如何得知？”
顾邵叹了口气，才说“孙策就要占据吴郡了。”
陆议推开书房的们，回头给他一个微笑。
“孙将军为人不好吗？”
“可是我们同孙家有结……”
陆议望进他的眸里，平静得风轻云淡。
“阿邵，乱世里头记不过来那么多家恨族仇，有结的也从来不是孙家和陆家，你只要知道，江左的百姓需要的，便是像孙将军这样的英雄，其他的便没必要再去多纠结了。”
“……舅舅他也这么想吗？”
“叔叔他比你我所想的更明事，他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他很清楚祖父究竟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的，你也清楚顾叔的选择。”
“我明白了，兄长。”
顾邵了然，露出笑容来。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而，知我者可解我心忧。

前阵子作业多加事情多，没什么灵感
这周周末更新～

本来上周周末要更新的，结果精神状况不佳

今晚写完报告就来更

【四六】江东霸王
孙策果然不负众望，不用多长时间便攻下了吴郡，入城后即严令军士惊扰城中一草一木，这让吴郡的子民对孙郎之名更为崇敬，为了一睹其英姿，吴郡今日的街巷挤满了人，甚是热闹。
陆议和陆绩倒是无心去凑这个热闹，叔侄俩约好了一般，一人捧一卷书，坐在院里学习，丝毫没有被院外的吵闹声所扰，倒是被张敦他们来的声响吵到了。
张敦一见到他们就直截了当开口。
“外面这么热闹，议兄跟叔叔怎么不去凑凑？”
陆绩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有什么好凑的？”
“那真是可惜了，叔叔你没见着，孙将军果真是英姿飒爽气盖世，一点也不愧霸王之名。”
“再怎么好看不还是一口一鼻一对耳目，有什么稀奇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有向美之心。”
陆绩才没心思跟他辩争这个。
卜静见陆议一直没说话，于是问道，
“议兄您为何不去？”
陆议只微笑道，“府里什么也不缺。”
他不必说多，他们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本来陆议就不是爱凑这种热闹的人，既然不必要，特意为之便不是他的作风。
“可是孙将军明日就不在此了，你们就真一点不好奇？”
陆绩有些不耐烦了，用竹简敲他的头，“再吵我看书，我就让人把你赶出去。”
陆议笑笑，对着他们摇头。
“有缘无惧千里，无缘难求毫厘，并不急于此刻。”
这叔侄俩怎么就没有常人的好奇心呢？
张敦纳闷地想。
出陆府时候，卜静对他说道，“议兄跟叔叔不想去就算了，你何必多事呢？”
张敦点点头。
“好吧我知道，我不过就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想什么。”

陆议读了一个时辰书后，绕去后院马厩，去到时候见到杨叔已经把留风牵出来了。
如同往常一样，留风一见到他便凑上去，蹭着他的脸深色的眸发着灵光。这几月它长大了一些，先前是同自己一样高，如今已经高自己半个头了。
杨叔递过马绳，解释道，“它一听到你的脚步声，便不肯安分下来。”
陆议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歉疚。
前些日子总是说过几日要带它逛逛，却是到现在都还未履行承诺，每日只来看它几眼就匆匆离开，难怪它见到自己会这般激动。
陆议思索难得今日得闲，摸摸它的头，温柔抚慰，“待我问过叔叔，就带你出去。”
听他这么一说，留风可开心了，踏了几下前蹄，好像约誓一般。
陆逊看着它像个孩子似的可爱样，目光更加温柔了。
大概，他当初也没想过，它会跟自己如此心意相通，就像两年前如若没有同祖父去庐江，便遇不上叔叔，应该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变化吧。缘分这种事，还真是说不准。
听到陆议出门的请示，陆绩似乎也有点兴致。
“既然不去街市的话，我也跟你们一起。”
陆绩对他也是了解，他确实没有去街市的打算，他本来便有打算直接绕小路去山林。
也没等陆瑁兄妹从学堂回来，交代完事情，陆议和陆绩就直接出发了。
盛秋之时，绿意疏疏，枯黄的叶撒满整个山林，倒是风不冷，只一丝微凉，飒飒地又是一阵飘零，只几片顽固的叶抓着枝木，只在疾风掠过刹那颤动过。
陆议和陆绩骑着留风跑了几圈，尽兴之后，便下了马，并肩而行。
陆议把留风的马绳解了，想让它多些自由。留风初时以为他是要丢弃自己，紧紧跟着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半步，陆议安抚了一阵，它才安心下来，高兴地跑到前面小河去喝水嬉闹，时不时会转过来确认自己主人没有离开。
坐在河岸边的陆议和陆绩相视而笑。
“叔叔还记得，自己说想学骑马的事吗？”1
陆绩摇摇头。
“那次就是一时兴起，你倒记的比我清楚。”
因为是陆绩的事情，陆议向来上心得多。
“叔叔方才也很开心吧。”
陆绩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过两年吧。”
陆议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这句话里得到自己某个猜测的证实，然而这一番的探寻终是无果。陆绩璀璨得如同繁星的眸里，尽管有着清晰可辨的亮色，可也保留了夜空的深邃。
“议知道了。”
陆绩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朝他伸出手。
“要不要上山顶看看？”
陆议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好。”
唤了留风过来，帮它系上马绳。
陆绩看着留风垂着头温顺听话的样子，于是伸手摸摸它的头，没想到留风竟然很是亲昵地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
“痒，呵呵呵。”
陆绩侧过脸庞，开心地露出小小的虎牙。
“现在看来留风也很喜欢叔叔呢。”除了自己，没见过它对谁这样子，就是见到陆瑁陆江离也不会这样主动地示好。
陆绩却不以为然。 “它这样，是我跟你经常一块儿的缘故吧。”陆绩轻轻抚着留风灵动的眸子，“小留风只有你在旁边时候才会这么温顺，一直都只会跟在你后边看着你，特别忠诚呢！”
陆议却很坚持，揉揉留风的毛发，柔声道，“你很喜欢叔叔，对吧。”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留风点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
陆绩笑了，拍拍马背。
“我们到了山上再跑几圈好不好？”
留风蹭蹭他的脖颈，大概是在应允他的询问。

登上峰顶，俯瞰风景，不远处的整座吴县城尽收眼底，往南望还能隐约见着几座城，或隔山野。
陆议现今对兵书研习的多些，知晓地势之利于战局可谓是至关重要，此刻便来了兴。
陆绩见他远望深思，问道。
“阿议，你在看什么？”
陆议不自觉地扬起唇边欣喜笑意。
“这里的山势很是有趣，难得来一次，便想好好看看。”
陆绩环视一周，他也知道陆议喜欢研习兵法韬略，对天文地理也多有研究。
他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
“我带小留风去转转，晚些再过来寻你。”
陆议莞尔，表示感激。
他们走了以后，陆议便开始专注分析这座山的地势利弊。用树枝在地上绘出地形，哪里适合驻扎，哪里适合防守，哪里适合埋伏……
约摸半个时辰后，忽而听见马匹齐整的踏声，陆议循声望去，三万多人的军队气势磅礴，高竖的旌旗迎风鼓动，旗面上是黑色的虎腾，中间一个大大的“孫”字。领头的白袍将军坐在白色骏马上，与身旁副将谈笑自若，只见他英姿不凡，气宇轩昂，自有霸王之威，傲人之势。
“久闻孙将军英雄之姿，今一见果不其然。”
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哼！不过心傲气盛。”
陆议转身过去，对牵着留风走过来的陆绩笑了笑。
“可孙将军也通情理重情义，叔叔你也知道的。”
再怎么说，祖父祖母得以安葬，这份恩也还是孙家的，可结已不属于陆孙两家。
陆绩无谓地撇头，“陈述事实罢了。”
陆议无奈笑笑，接过留风的马绳。
“可还尽兴？”
“嗯。不过这个时辰，也该回去了。”
陆议突然想起祖父说的话，回头望一眼，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如今的他应该是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统率几万大军御敌于阵前，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这位也许仅有这一面之缘的将军的女婿，缘这种事情，向来说不准。
“阿议，走吧。”
陆绩朝他伸出手去。
握上这只温暖的手，陆议微笑回应。

五月份事情很多，很可能更不了文
因为刚开了画吧来玩，有空会试着画陆逊相关的先放上来，用的还不太熟，不好看别介意
先放上第一章的插画
(´・︶・`)

【四七】知乐忆苦（上）
平旦之末，还未听得鸡鸣时刻，陆府的几间卧房却都有了细微易察的人声。
毫无疑问陆议和陆绩是最早起的，随后便是顾邵和陆瑁，差不多同时陆江离也醒了，相比之下最晚的就是发小组的卜静和张敦了。
“醒醒，阿敦，快四更了。”
被摇醒的人半睁开眼，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哈～啊～”
他揉了揉尚未睁透的眼，然后去打水洗了洗脸，这才精神了许多。
整理好着装以后，两个人才一起从房里出来，去往厅堂。
陆议比他们早起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早早就起灶做饭，正好他们醒来时间准备好了，于是让他们先用膳，四更多再出发，然后跟陆绩先去外面准备。
看到除卜静跟自己外的另外几个人都是一脸常色，张敦很是疑惑。
“今日这么早起，为何你们都很适应的样子？陆兄和阿邵这样就算了，连阿离阿瑁也不觉得早吗？”
他没有说陆绩是因为陆绩昨夜是同陆议一个房间的，跟着他早起倒也不奇怪，但陆瑁兄妹毕竟年幼，难道平时也必须这么早起？
陆江离冲他微微一笑，解释道，“敦哥哥不知道啊，我跟二哥先前也有跟着兄长干农活的，有时候还要更早，所以这个时辰也还成。”
陆瑁见到他们惊讶的表情，忙补充说明道，“没有没有，那种帮忙算不上干农活，就是会帮忙兄长他们搬些东西，我们两个也没有下过田。”
陆江离点点头，“就是这样。”
两人只有三四岁大时候，也没什么力气帮忙，可就是闹着要跟着陆议和卢明去，因为不太放心扔他们自己在家里才只能带着他们一起去，让他们也做一些不费力的小活。
听他们这么一说，另外三个人才收起了惊色。
陆瑁兄妹帮卜静盛好了鱼粥，粥的清香甜美让第一次享用到的少年赞不绝口。
卜静品出了熟悉的味道，问道，“粥是议兄煮的？”
“嗯，兄长总是最早醒来，一般要是不忙都会亲自给我们做早膳。”
张敦恨恨地说，“我怎么就没有像陆兄这样的兄长呢？”
卜静很是赞同地点点头。“我就是能有个兄弟姐妹也够知足了。”
作为家中独子，又不是什么庞大的家族，要不是遇见张敦，以自己这种安静的性子，恐怕很难结交到志同道合的益友。故而他一直都很羡慕像是他们这种有兄弟姐妹作伴的家庭。
张敦向来了解他，知道这是他一直羡慕的事。于是勾着他的脖子笑道，“其实也没差，现在陆兄也是我们的兄长，阿瑁阿离也是我们的弟弟妹妹。”
陆瑁陆江离点点头表示赞同。
卜静露出开心的笑容。
是啊，遇上他们就很知足了，能被当成兄弟对待，更是让他觉得欣喜。
他们七个人确实跟一家人一样，一同学习一同玩闹。陆议是长兄，叔叔辈分虽然最大，但也是个孩子，他们几个年纪离得近的在中间，陆瑁陆江离是年纪最小的弟弟妹妹。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陆议和陆绩微笑着朝他们走过来。
“兄长，叔叔（舅舅）。”
“吃好了吗？要准备出发了。”
五个人一致地点头。
陆议说的出发，指的是去乌宣的茶园采秋茶和去陆家村忙收成的事，今日他们这么早起，就是为了这些事，前两天无意听到陆议说的收成的事，几个人也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张敦和卜静，两个人率先提了要一起下地帮忙的请求，并且保证自己不怕劳累，还拉了陆绩叔叔来当说客，磨了好久才终于让陆议点头。昨日在陆府借宿，也就是为了今日能早点出门。
陆议带着他们走出陆府，门外是陆议让齐管事事先备好的车马，管事和两三个随行的侍从候着，陆议让马车先行，同齐管事多交代了一些事才骑上留风，赶上他们的队伍。
他们将乘着这辆简陋的马车去往农地，这一整日便要同那些做惯了苦活累活的农人相处，而这对于出身名门望族且没有做过农活的顾邵张敦卜静三人来说，也是一回难得的平常百姓生活体验。

由于这段路程大概要走半个多时辰，陆议告诉他们在车上可稍作休息，虽然先前张敦卜静两人略有倦意，但真正出发时候更多的是期待和惊喜，便没有小憩的打算，反而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来。
卜静对陆议的事最有兴趣，自然不肯放过这次机会，“我听说议兄年幼时候便开始干得农活了。”
陆瑁点点头。
“嗯，以前我们住在山上，房屋前面有一片菜地，那时候兄长五岁多，时常跟在父亲身后帮忙，兄长学东西学的特别快，父亲便让他也下地帮忙。”
“五岁？”
想自己五岁时候，也还是什么都需要人伺候的年纪，难怪他不过十来岁，兼有长者之风，遇事异常从容，时常带给人可靠的感觉。
只是，因得这长兄之责，五岁的孩童便要学得大人的平静镇定，因此失得童心稚气，是否也曾惊起过这个温良恭俭的少年的内心的波澜？
两三个人看着骑着马的陆议挺直的身板以及和侍从交谈时的沉静稳重，一时竟不能判断。
兴许是后边突然静下来，于是陆议放慢了速度，等他们乘坐的车马上来时与他们并行。
“秋落满江红，知是岸有枫，乌宣的江枫落红，你们想去看吗？”
听到他这么说，卜静张敦陆江离三人眼睛发光，很是兴奋地点头。
“想！”
“可是兄长，我们今日不是要忙许多事情吗？”
“我方才计算过了，采茶一个时辰便了，约摸着酉时前便能回去了，回去前半个时辰若你们还有兴致，便去赏枫落，如何？”
“好啊好啊！”
“兄长也跟我们一道吗？”
陆瑁望着他眼睛，问道。
陆议温柔而笑。
“不出其他变故，我便同你们一起。”
听到他这么说，几个人都很开心。
马车入了乡野，美丽的田园风光映入眼帘，成熟了的谷稻随风排排推动，如抚顺的绒毛一般，远了战火尘灰，远了勾心算计，淳朴的农味让人心旷神怡。
陆江离唱起了轻快的曲儿，细柔的声音优美得如同黄莺的歌声，尽带欢声笑语。
拉起陆瑁的手让他跟自己一起唱，陆瑁点点头，微带几分腼腆，但还是陪着她一起唱起来，张敦卜静一个对视后，大方地跟着他们一起唱，顾邵在一旁和着歌声轻哼。
陆议见到这一幕觉得温馨，转头正好对上陆绩的目光，两个人默契地笑。

【四八】知乐忆苦（中）
到了茶园，差不多是鸡鸣时刻，管理茶园的徐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陆议到那里也不急着先同他了解茶园收成之事，而是先让他找些熟手带着他们进茶园学习采茶，才带着陆绩跟徐伯去处理其他事。
茶园的采茶工作已进入尾声，后面的工作基本没多少重活，所以几个少年虽然是没做过这些活，倒也学的快。
陆江离跟采茶的姑娘处的很好，还学了几首没听过的采茶曲，跟着她们一起唱着曲儿干着活，氛围很是欢乐。
但虽说都是些细活，也是考验耐性的，尤其初晨的曦光也爬起来了，攀着茶树竹架，洒下一个个希望的种子。
采茶结束的比预定时间要早，于是几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领着他们去整理箩筐。
一闲便聊起天来，正好是婚嫁年纪的少女们不知不觉就把话题说到这个事上，陆江离虽然跟她们年纪差得多，也很有兴致，于是听得兴致勃勃。
“说起来，陆议少爷婚娶还要过几年，也不知道我们的少夫人会是怎样的？”
这话题一提，连同本来对女子所聊之事无甚兴趣的几个少年也认真听起来。
听得其中一个少女突然就叹了口气。
“可惜不能晚生几年，现我婚嫁之事早已定好。”
旁边的姐妹取笑道，“如何做得这梦，晚生几年也不见得少爷就会喜欢你这样的。”
“那是你们没见到少爷同我说话时有多温柔。”
“陆议少爷明明对谁都是这样的。”
几个人争了几句也没结果，最后齐齐看向本来只是围观的陆瑁陆江离。
“江离小姐，瑁少爷，你们说议少爷喜欢的是哪一类的女子？”
陆瑁和陆江离面面相觑，歪着脑袋想了想。
陆江离摇摇头，道，“阿离还真没想过兄长喜欢的女子会是怎样的。”
“……其实我觉得，”沉默了一阵的陆瑁突然开口，正要接着说时，后边传来了脚步声及熟悉的人语。
“聊的是何事，竟如此开心。”
紧接着出现的是朝她们走过来的陆议和陆瑁。
陆江离有些开心，打算直截了当问话，于是抢先答道，“我们……”
“咳咳咳……”
几个少女红着脸一齐咳出声来。
看着她们有些“不舒服”的样子，陆议关心问道，
“无事吧？可是这几日太过劳累？”
其中最年长的的姑娘忙答道，
“只是有些口渴，多谢少爷关心。”
“既然如此，快些去休息吧。”
“嗯，那少爷，我们先走了。”
少女们挽着手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她们慌忙的样子，陆议微笑，看着陆江离，有些无奈。
“你啊，是不是又说兄长什么了？”
陆江离委屈地撅着小嘴。
“兄长冤枉人，明明是她们说了兄长什么。”
陆绩一听很有兴趣。
“她们都说了阿议什么？”
“她们，她们问我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陆绩看了陆议一眼，笑意更浓。
“那你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我又不知道答案。”
陆绩听后一副失望的样子。
“没劲，要我在这里肯定能答上。”
“那叔叔你会怎么答。”
“要我就说，阿议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
“嘁，这又不是兄长的回答。”
“好了好了。”陆议安抚地摸摸陆江离的头。“我们也该走了。”
“好。”
陆绩在后边撇撇嘴，又转移话题，每次都是这样。

几个少年道别以后回到马车上，陆绩偏偏要跟陆议一起骑马。
“叔叔稍候片刻。”
陆议取了袍子替他系好。
不足半个时辰的路程，入眼皆是田园乡色，秋风叶落，几个少年都很开心，一路上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陆议和陆绩共骑一马，在车马后头走着，
“阿议，方才的问题你怎么不答？”
陆议微微一笑，反问他，“叔叔怎么对这个有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议顿了顿，轻描淡写一句“现在毕竟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况且顺其自然不是更好吗？”
陆绩还是了解他得多，抓着他的手臂，不容拒绝地说，“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但勿违心。”
“叔叔不必忧心，议也并非事事将就。”
陆绩不吃他这温言慰解，直言道，“是与不是，你自己明白，反正我不是你，可猜不到你怎么想。”
陆议闻言而笑。
“感激叔叔谅解。”
陆绩撇过头去，喃喃道，“感激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而此时另一边，也正好又说起了这件事。
陆江离没从大哥口里听到答案，心中有些疑惑。
“你们说兄长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为何不肯告诉我们？”
顾邵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兄长向来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考虑，不同我们讲，应该是这些事不需我们操心吧。”
卜静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思。
“再说了，这事也是要看缘分，我想议兄应该还未去考虑这些事。”
张敦反而持对立意见。
“岂不知陆兄凡事多未雨绸缪，依我所见，陆兄心中应有人选，只是这当中必有取舍，故而不愿在此时定论。”
卜静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又点点头。
“可惜叔叔年纪尚幼，还不是能做主的年纪，不然议兄就不用忧愁这些了。”
陆江离听了后觉得很是难过。
“可是阿离不想兄长勉强自己。”
陆瑁忙安慰道，“阿离不必伤心，兄长也未必会勉强自己，况且现在也未见有兄长所心仪女子，若真是有，我们便让叔叔帮忙，为兄长争取来就是了。”
顾邵也出声安慰。
“阿瑁说的对，叔叔就是年幼，也还是长辈，只要兄长心有所属，叔叔定会替他做主。”
“那要是兄长遇不上心仪女子怎么办？”
“这……”几个人都为难地摇摇头。
“若是如此，我们也没办法。”
张敦又有了主意。“这也没什么，若是没有，我们替兄长挑一个最合适的，撮合他们不就好了。”
陆瑁有些担心，“不好吧？这样兄长会不会生气？”
陆江离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不怕，有叔叔在，兄长不会生气的。”
也对，有叔叔在，兄长总是不太一样的。陆瑁望着后边骑着马的兄长和叔叔，陷入了沉思。虽然记忆很模糊，但他还是大概记起，父亲对兄长有时候会严肃一些，但只要有卢叔在，冷厉的神情里总会多带几分慈爱，也不太生得起气来，如今的兄长和叔叔，跟那时候的父亲和卢叔，也是一样的。
只是，不知为何，隐隐地总有些担忧，却不知从何而起。
——
“阿瑁，你怎么了？从方才起就好像心事重重？”
陆瑁回神过来，对上兄长温柔的眉目。
“瑁无事。”
陆绩也问道。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议摸摸他的头。
“让阿离在这里陪着你休息吧，午间的活也比较重。”
大概是确实不太舒服，陆瑁也没有坚持，点点头。
“好。”

【四九】知乐忆苦（下）
农地的收割也接近尾声，剩下都是些搬运的重活，陆议了解了情况后，决定让他们去果园帮忙摘果子，找了时常跟随父母亲来帮忙的三个年仿的少年带他们。
陆绩知道要爬树，竟然也升起了几分兴趣。
“摘果子吗？我也去，反正你那边我也没什么事。”
陆议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说“叔叔的腿伤才好不久，还是要小心些，不可勉强。”
“知道啦！”
陆议又对那几个少年托付道，“那就拜托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公子放心吧！”
陆议点头表示信任，便又去忙了，他们领着几个少年去果园。
张敦好交友，于是主动搭话道，“我叫张敦，几位阿兄怎么称呼？”
“我叫阿鑫，他是阿凯，他是阿荻，少爷已经同我们介绍过你们了，你们都爬过树吗？”
张敦和陆绩都点点头。
陆绩露出得意的小虎牙，
“我跟阿议还折过梅呢！”
卜静有些惊讶，“议兄也会爬树？”
在他心里陆议一直是儒雅拘谨的长者，有些想象不出他爬树的样子。
阿荻扬唇而笑，“看不出吧，少爷爬树很厉害的，第一次看到其实我们也吓了一跳。”
阿凯赞同地点点头。
“少爷什么都会，而且人特别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糖酥，还教我们读书识字，他可是我最崇拜的人。”
卜静如同遇上了知音，话闸子一下子打开了。
“嗯，我现在都不知道议兄还有什么不会的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怕的，感觉议兄学什么都快。”
阿鑫忍不住插话道，“虽然少爷很多都会，可也没有这么夸张的吧。”
“才不夸张呢！”阿凯不悦地反驳道，“不然你说说少爷怕什么？”
“说了你又要不高兴，又说我是嫉妒少爷。”
“你要说的有道理，我才不会这么说呢。”
阿鑫见他信誓旦旦，才开口道，“少爷水性不好，而且少爷还说过自己的确有些怕水。”
听到这一句，一个身影不禁一颤。
“你又没见过少爷下水，怎么知道少爷怕水？”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我就是那次见到了少爷在学水才知道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做梦，我要自己去问少爷。”
“不用去问了！”
有些阴沉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声音的主人露出有些惨然的笑容。
“他掉过一次水，大概是因为那次有些怕水吧。”而那次落水，是我推的……
见到氛围有些僵着，顾邵开解道，“人无完人，圣人况且有失，更何况兄长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有一两件怕的又有什么不应当的呢？”
“就是啊，陆兄自己都敢承认，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卜静对阿凯点点头，示意他冷静下来。

“果园到了哦！”
从刚才争执起就一直没吭声的阿荻突然提醒道。
众人的目光被这句话吸引去，抬头就见到了硕果累累的果树，甘甜的果味飘香，鲜色的果子惊艳，忙活的身影不绝，几个果子突然进了他们怀里，一个站在树上的十三四岁少年朝他们微笑招手。
“等你们三个老半天了，我的筐都满了。”
一把从树上跳下来，少年搭上阿荻的肩。
“这几个是？”
看站姿不像新来的，倒像大族人家的公子们。
“少爷让我们带他们来学习，他是陆绩少爷，另外的是顾邵少爷，张敦少爷和卜静少爷。”
“哦，阿议跟我提过你们。”少年拉拉衣角，突然礼貌地行起礼来。
“失礼失礼，我叫吾粲。”
“客气了。”
“听你称呼，你是兄长的朋友？”
吾粲明朗而笑，“嗯，就这几日过来帮忙。”
陆绩收回疑惑，点点头。“难怪没见过你。”
“小叔叔不常来，不知道我也正常。”
不刻意的话里并无带刺，陆绩却觉得不太舒服。
吾粲没有察觉，又问那三个少年。
“阿议在田地那边吗？”
“嗯，少爷说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晚些再过来。”
“我过会得回去了，算了我直接去找他吧。”
“诸位，粲先失陪了。”
礼貌地辞行后，吾粲直接离开了。
张敦皱皱眉头，有些不悦。“陆兄的朋友？我可没听陆兄提起过。”
顾邵制止道，“阿敦，想什么呢！”
“没什么。”
卜静看他们一个两个不太开心的表情，有些无措地提醒，“我们，不是要来学习的吗？”
“你们跟我们来。”
阿荻带着他们往前，顺便拍了另外两个搭档的头，“还发什么呆呢！”
“知道啦，干活干活！”
张敦卜静跟上他们脚步，顾邵也正要跟上时，见到停在原地没动的陆绩，也停了下来。
“舅舅？”
“你们去吧，我去找阿瑁他们。”
“好。”
少年郎到底是易忘事的，刚才的不愉快也没记心里，几个人也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爬树一起摘果一起学习，很是欢乐。
只是顾邵还有些担心，看着那边的方向不禁失神……

陆议交待好了事情，正要离开，突然被人搭住了肩，回头又没见到。
他无奈笑笑，“粲兄来了就又要回去了吗？”
吾粲叼着草根，从他后边墙走出来。
“每次都能猜到，可没意思了。”
“毕竟也只有粲兄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了？好像有事要说？”
“嗯。”
吾粲抓住他手拉着走，“你跟我来。”
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并肩坐在河边树荫下，表情比起方才有些凝重。
“粲兄决定好了？”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这三年守完吧，反正只我一个人。”
陆议抓住他的手，慰解道，“你不是一个人。”
“阿议，”吾粲转头看着他，于是笑了。
“可你也不会跟我一起。”
陆议也笑了。
“我为何不走，粲兄也知道的。”
“阿议，其实，”吾粲反抓住他的手，“三年后他……”
“粲兄，我做不到的。”陆议避开他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别说三年后，就是十一年后也一样，我做不到，违背与他的承诺。”
吾粲松开手，沉默了一阵，才问。
“值得吗？”
陆议看着河里不平静的镜像，“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可是不管哪一个，答案都不会变，是吗？”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许也只有这一个，是我自己选的。”
“好吧，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
吾粲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
“这几日多谢了。”
“小事一桩。”
陆议等终于见不到他身影，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