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嗒”颤颤的足音在漆黑空旷的阁楼里回响。
年久失修的老式楠木长梯发出声声的低吟,惊起一片尘屑飞扬,模糊了时光的界限。
她突然想到河边吱呀作响的那一座老水车,一圈一圈,悠悠的绕着如水逝去的年华。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左手边的墙上嵌着几盏古朴蒙尘的木托,上面隐约有残存的几节断烛,却是许久未用过了,就连绵延的烛泪都已然枯尽。
手臂上的朽木之色愈浓,关节处的肌肤开始失去应有的弹性,软弱无力地耷拉下来。她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
她推开长梯尽头雕花的木门,朝着屋子深处的那个人,单膝跪地。
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石砌的壁炉坐着,整个人深深陷在高大的丝绒靠背椅里。壁炉里有未烧完的零星火光迸溅,噼吧作响。
她习惯性地低下头,等待祭典开始。
那个人微微转脸,看向隐没在黑暗里的她,有火苗微弱的亮光投射到那个人的脸上,一半迎光,一半逆华。
片刻之后,那个人缓缓屈起自己的右臂,尖利的手肘抵在扶手上,有深深浅浅的褶皱扭曲了丝绒的光滑。
迎着明灭的火光,那个人端详起自己的手,有些微的失神。
她仍是静静的等待着,不敢做声,脊背却是一阵发凉。
此时,整个世界寂静的有些寂寥,寂寥的令人心寒。
那些朽木的色泽的纹路已从她的双臂蔓延至全身,那些肌肤在一寸寸变回腐朽的木头。
良久,那个人猛然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沉沉的一声叹息。
有丝线状的东西悄无声息的从那个人右手十指的指尖喷射出来,缠住了她各处关节和重要穴位。
那些丝线用肉眼根本无法辨认,可所到之处,竟有淡淡血的腥甜弥漫开,鬼魅的宛若地域修罗的使者,带来死亡的气息。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发一声。
她能感觉到,她的肌肤正在冥冥中恢复开始的色泽。
猛然,那个人抬手,黑暗中的丝线有灵性般的急急缩回。
那个人瘫倒在椅背里,整个人剧烈地抽搐,指甲深深刻入两边的扶手里。
许久,经过极力的克制,呼吸才复又平稳下来。
“你今天回来的太晚了,为什么。”
她依然低着头,有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鬓角渗出。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契约,是么。 ”
她惊讶的抬头。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很不可思议是么…咳咳…你可是我的木偶呢…知不知道…咳咳…这次为了维持你的生命…我牺牲了多少血液…你那不完整的生命…咳咳…”
她望着那个人黑暗中微微咳嗽的身影,有明灭的火光从边缘晕染开。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那个人疯狂地推开座椅,踉跄着跑过来,剧烈地摇晃着她的身躯。高大的靠背椅轰然倒地。
短暂的疯狂后,那个人的情绪开始渐渐缓和。
她奋力止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风中传来。
那个一直存在于黑暗中的人,竟也可以,像一个孩子般的哭泣。
Stellar,不要离开我。
Stellar?我的名字吗?
她抬头,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眼睛,血红的,饱含着泪水,竟像是立刻就会流下血来。
奇怪的是,那个人明明是对着她在说话,眼神的焦点却越过她飘浮在她的身后,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幻影哭诉。
“无论如何,木偶只能拥有一个主人。”
那个人的声音幽幽地在她的耳边回响,如同鬼魅。
她像是被黑暗中某种神秘的力量诱惑着,眼神开始不自主的涣散,迷离找不到焦点。
无论如何,木偶只能拥有一个主人。
她机械的重复,气息冰冷。
“呐,Stellar。”
那个人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背过身去,推开了一个暗阁。
为什么你的灵魂总不肯和她合二为一呢。
“难道你不喜欢我为你做的木偶么。”
“她可是最完美的呢。”
暗阁里有推积如山的木偶的断肢,那些都是失败者,于是注定被毁灭。
角落里隐隐有一个白衣女孩的身影,像一朵小白花安静的开放。
“Shinn,你可以放过她么。”
“她是一个木偶。她注定扮演别人的角色。”
~☆~从前,她习惯于朝着黑暗中的那个人单膝跪地,等待着那个人给自己注入新鲜的血液,从而维持着她不完整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那个人发疯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却越过她向着虚空里的某个身影孩子般地哭泣。
她突然想起,她在不知名的时空里,遗失了自己的名字。
她开始想念他那个冬天带给她的春暖花开的四季。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木偶,只能注定在自己的生命里扮演着别人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