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看到吕字大旗，大家都已经明白原来是吴兵偷袭了荆州，眼见敌众我寡，众人且战且退，但是在吴兵铁骑反复冲击下，武卫们的殊死反击终于冰消瓦解，幸存兵士零星消失在荆州城内漆黑的闾里中。
那一夜荆州城内喊杀不断，各处巷战此起彼落，关将军府邸处的战斗犹为激烈，那是将军的亲兵武卫做最后的效死抵抗。至黎明时分，战火逐渐平息，天亮时，大街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牺牲的将士及无辜百姓的尸体。
那夜，我侥幸逃脱，藏匿在一处民舍里一天一夜躲过兵火，待到了次日晚间，我躲过宵禁巡卒，出来看时，见城头旗帜已易，守卫兵卒已经换成吴人式样，再往前走见城门紧闭，街头时而有军马穿梭往来，我潜至将军府邸处，远远得见大门紧锁，门前又有兵士持戟把守。而府内则一片寂静，偶有一灯如豆。
我不明当前事态，不敢贸然行事，只好又回到藏匿处继续潜伏，如此三天后，街面上略显平静许多，吴兵进城后并未大肆掠夺，相反次日便在四门处张贴安民告示以慰百姓，听人私下里说，荆州守备已经投降，现正在城中四处招集散兵，但是四门盘查却十分紧要，若有携兵器者出入城者，一律当众缉捕。
那日，天降大雨，我掩藏了兵器，却弄得一身箬笠扮成乡民模样，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至城门处，见一将军打扮的人骑在马上，正在监督守门兵士检查过往人群，听人说，那便是吕蒙了，我见他虽然意气风发，威而不怒，但脸色苍白，似有病疾，想起前日里南郡从事所言，想着吕蒙定是使诈，偷偷带病返回发动了这场夜袭荆州战斗。
那天，我乘着大雨，谎称南阳商人始得出城，走在路上，空对白茫茫一片水天，这一番生死考量之后，竟又不知路在何方？

十七
且说我孤身一人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正不知前途如何，却听见旁边有人议论，原来，这群难民中很多都是身在川中的蜀军家属，他们以难民身份正欲往蜀中。
我军马已失，又人生地不熟，无奈之下，只好随人群一起上前涌走，这一路，想自己跃马而来，转瞬间便穷愁潦倒，落拓不羁，而返回成都却已成为不二选择，想到此处，心中不免生些苦楚，突然忆起成都蝴蝶，心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于是再次打定主意，一路随人流西行。
问起旁边行人，才知道大家正奔向夷陵方向，那是通向川蜀的咽喉要道。我一路随人群向前，途中多有难民加入,细问之下，竟是公安，南郡等地人士，原来这几日，荆州三郡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公安，南郡两城先后易手吴兵，至于关将军的下落，大家却都不知道，难民里混有不少乔装打扮从各地败退下来军卒，从这些人口中，我知晓荆州地区已经完全沦陷了。
由于我军衔很高，散兵们便推选我做了临时头领，带领大家一路西进。这一日正行走，忽见前面一条大河横断原野，河中无数艨冲斗舰，楼船等大型战舰正逆流而上，千帆如云，甚是壮观。
问及旁人，得知已到了长江边上，有兵卒指出那是江东新任水军都督陆逊的舰队，此番远征目的必是夷陵，于是人群又折向西南，加快速度尾随江中战舰一齐西进，这一路山高水长，翻山越岭远不及舰队行进速度，到了晚上，众人终于筋疲力尽，于是找个地方，分散夜宿休息，我依在树下，看着江中无数灯火通明，正缓缓向前航行。
至天明，众人起来时，长江中已经空无一船，昨日的江中战舰已经走的干干净净，我见这支水军走的如此急促，暗想大事不妙，我们此去夷陵也不知是不是凶多吉少。

十八
这一路跋山涉水艰难险阻无以言表，途中不停有人失散，又有人客死他乡，随着山势逐渐险恶，峡壁峻峭愈发难走，听向导说，我们已经进入夷道，夷陵已经还有一天路程。
那天，长江上游有浮尸遗骸顺江飘下，随着我们继续前进，江中浮尸日益增多，看装束以蜀军居多，显然夷陵战事已起，看到这种情形，我们大家对逃难蜀中的计划有了担心，有人想放弃，又有人则表示赞同继续前进，我虽然对前程也很有忧虑，但综合当下形势，最终还是说服大家继续前进。
临近夷陵时，见城外已趋平静，只是残垣断壁仍然狼藉一片，城内仍有滚滚浓烟不断冒出，而城头旗帜已换，城外不时有军队持刀巡逻往来，但官道上却极少见平民走动，显然江东陆逊已经率军占领夷陵城，正在当地清剿残余。
见此情形，众人都不敢继续上前，有大胆者前去探路，回来说，夷陵城门已经完全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行关卡。大家于是团坐一起商量去路，正一愁莫展之时，有人见山林中人影晃动，一去打探才知道是当地出来避难的土民。
我们各自说明当前的情况，那些土民们却知道另有小路绕过夷陵直达蜀中，只是山路更加难走艰辛，众人听后大喜，于是便跟随土民一起翻山越岭向西前进。
此后一路盘山涉涧，蒙犯霜露，眼见气候温转凉寒，愈往西行，草木渐渐枯萎，木叶调零许多，突有一日，天上飘起朦胧细雪，想是冬天已经来到，我们这一群难民，途中多有掉队者，好在山中野兽较多，大家平时多去狩猎为计，这样颠簸流离，也不知行了多少时间，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千里莽原出现在眼前，原来我们终于已经翻过蜀道，进入川中平原。

十九
进入蜀中平原之后，道路相对好走，大家各有去出，各投亲友，我和一群散兵无处可去，听当地人讲汉中王正在成都招兵买马，于是大家便径直前往成都进发。
这一日终于到达成都，旧地重游，不免有一些感慨，走进城内，却见满城商户人家门前皆是白幡挽束，而守城军士也是尽穿墨絰丧衰，细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因关将军在麦城遇害，汉中王刘备在全城颁布告宁丧典，我在山中许久，外界情况并不为所知，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大吃一惊，心道荆州三郡丢失，关将军最终还是战死沙场。
到了成都之后，由于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于是极想再见蝴蝶一面，便和同伴纷纷告别，打听到杨仪府邸所在，独自一人一路寻去。
来到府前，说明我的来意，那些守门家卫见我风尘赴赴如乞丐一般正要斥责打发，恰好有府内仆役经过，认出我就是当日救出他家夫人的人，于是替我做了禀报，恰巧杨仪正在府中，听说我是蝴蝶的救命恩人，于是亲自出府请我去府内叙话。
那天我在杨仪府内洗了几个月来的第一次热水澡，然后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看起来我已经荣光焕发，出来后见杨仪已经备好酒宴，而蝴蝶正坐在旁边做陪。
我饥饿已久，也顾不了太多礼仪，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抬头看见蝴蝶与杨仪正微笑的看着我，不觉有一些惭愧。
杨仪也不见怪，见我酒足饭饱，便问起我的遭遇，至此，我便将自己这一路所经所闻细细说来，那杨仪仔细听着，有时皱眉，有时微笑，有时听后又忍不住复问一句，我一一做了陈述，待我说完之后，杨仪又对我说了一番话，终于让我对前事有了一个释然。

二十
原来，那天骆谷之战后，汉中太守魏延一方面紧急上报朝庭，一方面亲率人马增援骆谷，到达骆谷战场后，见谷内满是尸体却不见曹军踪影，派前哨打探，才知道曹军见我军有所防备已经撤军。随后魏将军打扫战场，安葬烈士，但却没有发现的我的尸体，逐以阵亡将士之名列入名单上奏汉中王，因为我壮烈殉国，汉中王特追封我为忠勇裨将军。
最后杨仪着重告诉我：此战虽小，但关系重大，据洛阳探子回报，曹操因出兵在汉中受阻，不得已转而拉拢江东孙权，许诺高官厚实禄之后，才有了之后的荆州失守，只是可惜关将军行事太过莽撞，私自发兵攻打襄樊，才造成后方空虚，让孙权有了可乘之机。
对于朝庭中关于关将军攻打襄樊的态度，杨仪不作回答，只说现在此事正是忌讳，并一再告诫我千万不要再提此事，以防惹火烧身，我一一点头应允，然后他又告诉我，东吴吕蒙前几日已经在荆州病死，算是恶有恶报给关将军报了仇，我听后想起荆州最后所见，心想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最后蝴蝶问我，回来后做何打算，我思付了半晌，最后才说，自己飘泊已久，又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戎事挫折，心中早已经心灰意冷，现在回成都，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寻常百姓生活。
杨仪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勉强，最后还是蝴蝶插话，原来蝴蝶平时极爱品茶，便想资助我在成都城内开一间茶楼，一来作为报恩了却我的心愿，二来也让自己在府外找个放松心情，体会民间生活的去处。
杨仪眼见对蝴蝶的想法心中不悦，但碍于情面，居然也满口答应，我心中大喜，连忙向杨仪道谢。
出了府邸，我站在成都街巷里，不禁想到原来世事无常，人生戏谑，生命其实就是一个圆，无论你如何去走，终归还是要回到原点。

第三部十年生死
二十一
那年成都的冬天并不算太冷，可是却又比往年阴暗许多，终日里雾气氲氤，阴霾密布，仿佛时局一样，百姓们都说久雾必大晴，果然到了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成都的天空突然云消雾散，现出朗朗乾坤。
这一年，天下终于在一派动荡不安中有了定数，正月刚过，正当主公刘备还沉浸在悲伤的时候，他的宿敌曹操却突然病死在洛阳，曹操的儿子曹丕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废帝篡位，受禅称帝，改国号为大魏，消息传到成都以后，我主刘备便顺理成章如愿以偿地继承了汉室大统当了皇帝，这样经过多年的杀伐,天下却真的分裂了。
然而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却已经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月我十分开心，因为经过我精心筹备的茶楼终于在成都琴台开张了。
这个地方是蝴蝶亲自挑选的，她说她喜欢这里的风景，门前有小桥流水，古松苍柏里有海安寺的浮屠晨钟，不仅静雅，而且还有禅意，即能自解，还能自醒，适合茶道的本意，这样的茶楼，能细数光阴的淡定，那时候我才知道，蝴蝶除了爱品茗之外居然还有佛心。
由于大家都知道我的茶肆是由尚书资助，所以巷子虽深可是我的生意却很兴隆，经常有朝庭的官员公办到我这里来捧场摆下龙门阵，一来二去，这里却成了鼎沸之地，而且居然在成都小有名声。
蝴蝶偶尔过来吃茶，吃茶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跪坐在临窗交床瓷釜前想事情，吃完茶也不久留，大概是不喜欢这里的日渐暄哗，于是我便陪她去寺里敬一柱香拜佛，时间久了，蝴蝶便向我诉说一些心事，我知道蝴蝶其实过的一点都不开心，毕竟侯门深似海，但是蝴蝶的痛苦却远不似这样，她总是若有若无的说一些很远的事情，然后究竟为什么，蝴蝶却戛然而止，最后她叹息地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只是一个庸人，只敬得人佛，怨不得人圣。"

二十二
这样到了三月底，有一天，蝴蝶突然差帖身丫环给我送来一句话，原来南边竹溪湖畔的槐花已经绽放，蝴蝶想约我一起去看槐花，我想起去年的约定，原来蝴蝶一直没有忘记。
于是我收拾妥当后，在约好的时间里赶到了临邛，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原来临邛正在举行赛春游会，地点便在乐善渡口。在那里我和蝴蝶一起观赏了渡口汀边成排繁茂的紫槐花，那天蝴蝶的心情特别好，就象一只真正快乐的蝴蝶一样翩跹舞动在人流之中，襜褕长袂如练般时时滑过紫槐花下，让我看得目瞪口呆，想起那日蝴蝶对我说的话，这才明白，蝴蝶其实只有活在春天里，才是她最快乐的人生。
到晚间，我们游玩累了，便在剑仙酒楼留宿，吃饭的时候，蝴蝶雅兴不减，居然当众用五弦琴弹奏了一曲凤求凰，奏毕，她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约你来这里吗？”我摇头，蝴蝶接着说：“因为这里便是前朝才子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的地方， 这首曲子便是他们之间的见证，那段故事正是成都的风流佳话。”
说到这里，我才明白蝴蝶语言中的深意，可是我不明白的是，蝴蝶要和谁私奔呢？我不敢问蝴蝶，也不敢想太远，只是呢喃着看着蝴蝶，蝴蝶也不在乎。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独自看着窗外湖面弥散的大雾，细细回味蝴蝶的话，总觉得太过荒诞。
然而就在这时，我看见蝴蝶悄悄下楼离开，一个人来到渡口，那里正有一只小船正在等待，蝴蝶径直上船，船夫起桨慢慢划过水面，驰向湖水深处，那里一艘画舡正静静停锚于浓雾中，船楼上灯光煌明，我眼见蝴蝶弃舟登船，有人迎接而出，两人相拥进船。

二十三
那一夜我心里一直五味杂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震惊与厌恶，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突然明白，蝴蝶其实一直把我当做她最好的朋友来对待，只是我总是在自做多情罢了。
第二天一早，当我洗漱完毕出来时，却发现蝴蝶早已经在外面等候，我忍不住上前问她昨晚的去出，没想到她却矢口否认，看到我很认真的样子，蝴蝶却突然勃然大怒，转身与帖身丫头一起乘车离开，再也不去理会我，我只好一个人悻悻回到成都，在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蝴蝶再也没有去过我的茶楼。
这件事一直如咽哽喉般困在我的心底却无处发泄，几天之后，茶楼里来了一位贵客，却是掩装打扮的尚书杨仪，在茶楼里他问我一些经营上的事情，我一一做了回复，临别时杨仪无意间问起那天我和蝴蝶去临邛赏花的事情，我没有隐瞒，诉说了临邛赛春会的盛况，当然我略过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杨仪的表情极为淡定，听了我的话只后也只是点头而已，杨仪走后，我仍是苦心经营茶楼，无利不起早，每日里强装笑脸逢场作戏，但内心里却极为沮丧，到了重阳日，终于再一次看见蝴蝶去寺里上香，却是坐在一辆宽敞的辎辗车里，车前马后各有仆人护送，路经茶楼也没有停顿的意思， 我只是站在门前远远的看着，随手招呼进店的客人。
不觉秋去冬来，转眼又到了年末，这一年，我王刘备在成都名义上是韬光养晦，而实际上却是积草屯粮，励精图治，无时无刻不想为他的二弟报仇，同时也正是由于主公的休养生息政策，川中的经济一度繁荣昌隆，而成都则富甲天下，各地名商大贾以至三教九流无不鳞集仰流汇聚成都，而我终日里碌碌操劳，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二十四
如此一年之后，又到重阳，蝴蝶忽旧地重访，再次来到我的茶楼品茶，来时却是仆从相随，前呼后拥煞是热闹，而蝴蝶则绮襦纩袍，梳瑶台髻，蛾眉曼睩，犹显得雍容华贵，但若是仔细端量，则会发现她的脸色却显得憔悴许多。
蝴蝶来后仍在旧处煮茶自饮，我则默然以往日习惯伺候左右，两人皆不言一声，半晌蝴蝶终于叹息一声，说道：“你陪我去寺里敬一柱香罢。”
我寡言称好，那一次上香敬佛，我破天荒也在须弥台前右绕三匝后，又俯身欢门做长身顶礼，跪拜之时心中只愿能在世态浇漓之中最终修得一叶菩提。
自从这次拜佛之后，蝴蝶又恢复往日常态，时时来茶楼围炉品茶，每次又都与我讲些近况，却绝口不提当年旧事。又过几日，茶客中当地京官数量逐渐减少，却凭空多了些外地口音，来茶楼后也不为品茶，却是左右打探消息，我听茶客讲，原来我王刘备为报荆州之仇，提前结束三年告宁，正亲率蜀中兵马征讨东吴。
果然这消息很快得到蝴蝶的证实，在我的再三追问下，蝴蝶才道出，这一年她在府中深入简出，不能常常进出自由，问其原因，才知道原来一年前蝴蝶私下里的临邛之行，杨仪听后大为光火，从此不让蝴蝶随便行走，若有迎时祭祀，也是要府内仆人陪同，此时我王刘备正讨伐东吴，杨仪做了参将随军前往夷陵前线，蝴蝶才有了机会出府闲逛，但饶是如此，却仍要下人相随。
主公的讨伐一打就是一年多，这一年里，成都物资开始匮乏，诸葛丞相为解决财政危机，在国内重施三业旧制，一时成都物价飞涨，民间多有怨言，而我的茶楼虽不属三业以内，也仍受波及，那段时候，茶楼屡有入不敷出之时，蝴蝶都会变相资助，是以我很快便渡过危机。

二十五
其实再艰难的日子也有尽头，随着前方战事不断吃紧，成都百姓日夜盼望主公刘备结束这场战争的心情更加急迫，这年三月上巳节，正逢升迁河大发桃花水，人们纷纷到河边做衅浴祓除，祈盼消灾避邪国泰民安之道，然而百姓的愿望尚未实现，噩耗却接连传来。
先是蜀中各地趁主公在前线打仗后方空虚之际发生叛乱，叛军一路烧杀抢掠至临邛，临邛的沦陷使蝴蝶本打算去看槐花的计划成为泡影，虽然这次兵变很快被平息，但接下来的打击对成都人来说则是五雷轰顶。
四月一天，成都城头突然传来阵阵悲鸣号角，街头巷尾皆悬起白幡，原来我皇刘备远征夷陵战败，驾崩于永安行宫。消息一经公布，举国上下一片悲恸与震惊，全都百姓哭天喊地，大家皆言蜀汉要亡国了。
那些日子里，成都城内人心惶惶，坊间闾里各种谣言不断，有人趁机囤积物资抬高物价，又有人打家劫舍为匪做乱，城内一度出现动乱局面，诸葛丞相为维护都城秩序，在成都实行婴价管制，同时施以重典时惩办多个奸商豪梁，这样市籍商贾纷纷关门打烊，为避风头，我也暂时将茶楼停业休整，以观形势后续发展。
国不可一日无君，到了五月，太子刘禅继位，史称后主，刘禅年少，当了皇帝以后一切都尊悉刘备的遗愿，仍有诸葛丞相负责国内政治经济，而军事大权却交由尚书令李严负责掌控，于是诸葛丞相开府治事，治戎讲武，闭关息民，兴利除弊，抑制物价，这样成都市场逐步恢复正常。
一个月后，我重新将茶楼开门营业，但是却再也没有看见蝴蝶来过，原来夷陵之战后，杨仪被委任为弘农太守，蝴蝶随夫赴任，已经离开了成都远涉他乡。

二十六
以后的岁月荏苒绵长，却又平淡无奇，我守着茶楼苦渡终日，静执流年，然而心中却渐渐了然无牵，只是每年待到重阳日登高饮菊之时，仍去寺里敬香还愿，缘敛莲台，不觉三年已过。
这年春季，暮月莺飞，百草权舆，正是新茶晚荈采摘之际，这天午后，我正在茶楼里休息，忽闻门外有极其熟稔的细碎脚步声传来，有茶佣招呼我，连忙出门看去，却正是多年不见的蝴蝶到访。
故人邂逅，又是久别重逢，自然少不了惊喜万分，那日我和蝴蝶围炉侃谈，说尽三年来发生之事，原来南部益州四郡谋反叛乱，诸葛丞相率大军讨伐，因杨仪曾为军中参将，谋划之道深得主公刘备的赏识，本次丞相用兵，又将杨仪调回成都署府事，以参将之职随军南征孟获，所以蝴蝶又便从弘农迁居回成都。
因离开家乡太久，此时一回故地，蝴蝶便遍访亲朋好友，在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蝴蝶经常约我一起游山玩水，品茶论道，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成都，直到又过了两年。
有一天，日央之时，我正和蝴蝶在茶楼里品茶布禅，外面突然来了几个持外地口音的陌生人，细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是从汉中赶来，听说我的茶楼在当地闻名遐迩，便特意来我茶楼里品尝，这些人说话粗鲁，出言不逊，因为我有军中经历，几句话之后，便能断定他们非所言商旅，而是出身行伍。
看到这些人后，蝴蝶突然紧张异常，连忙推托身体不适，急匆告别，我以为是受这些人的打扰，也没在意，送别蝴蝶之后，回身招呼客人，和新来茶客谈起汉中风物，却是知之甚少，偶尔说到军旅，又都默不作声。
这些人来后几日，天天到我茶楼喝茶聊天，口中少提生意之事，我以为这些人是些私离军营的逃兵，为了掩人耳目不敢透露身份而已，好在这些人来此只是喝茶聊天，并无其它异举，而且和我说话时也很尊重。我心里非常奇怪，明明是亡命之徒，不去声色犬马醇酒妇人，却偏偏扮成风流雅士过来品茶，让人莫名其妙，贻笑大方。

二十七
有一天，这几个茶客突然陆续聚到我的茶楼，个个神色慌张，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人凑在一起后耳语一番，似乎正在商量什么计划，过了一会儿，其间一个年岁看起来较长的人站出来，将我拉到一旁，塞给我一包银两，我正不知所措，那人随后说了一番话，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这些人正是汉中太守魏延的手下，奉命来成都为将军办些私事，现在他们之中有兄弟闯了祸，成都眼见不能久留，所以特送我银两告辞回汉中复命，临走时只要求我对此事一定要严加保密，只当没有见过他们好了。我见此人表情郑重，于是满口答应，最后那人又说：“我们都是魏延将军手下虎骑营亲兵，早已经认出将军身份，将军当年在虎骑营的事迹已经成为我们训诫的楷模，将军现在淡泊名利，在此隐居，令人钦佩，这些日子怕打扰将军，所以不敢相认，如今要离开此地，怕将军心中疑惑，所以特别告知明白。”
听完此话后，我大为感动，连忙拱手相让，说自己当年所为只是虚名而已，不足挂齿。随后众人相拜告别，到了第二天，果然有都尉带人前来查案，原来两天前，有人和参军杨仪府中杂役发生火拼，造成一死三伤，现在持金吾寺下辖巡城缇骑已经全部出动，正在全城抓捕这伙贼人。
我听后立刻明白昨日茶客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于是便对都尉解释，茶楼每天客来客往，南腔北调的人时时都有，不知道都尉大人说的是那一波。那都尉见查不出什么结果，便带人离开，待官差走后，我心中的疑惑大为不解，想不通虎骑营的兄弟为何和杨仪府上的人发生冲突，此事只好等蝴蝶来后再做解答。
几天后，火拼事件渐渐平息，持金吾寺捕人不到，只好在城中各处张榜缉拿凶犯，此事过去不久，一日蝴蝶再次来茶楼述话，我便问起此事，谁知蝴蝶却要我莫问此事，究竟为何她也不知，后来，我打听同来的随从，有人说那日府中人正陪夫人出去逛街，路上突遭几个歹徒绑架夫人，府中仆役拼死相救，后来因为路人太多，歹徒终于没有得逞。
我听后疑云大起，感觉事态波谲云诡不得端倪，魏将军手下亲兵为何要绑架杨仪夫人？但是冥冥之中，我已经影绰感觉蝴蝶这个人很不简单，背后一定有耐人寻味的故事。

二十八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蝴蝶由于受到绑架事件的惊扰，所以很少外出，但是每月总会到我茶楼品茶述话几次，我已经完全知晓蝴蝶性情，所以有关隐私之事一概不问，平时专心致力于经营茶楼，心无旁骛，喜得诸葛丞相治国有方，社会上安下顾，风清弊绝，这样蜀国渐渐富饶起来逐成鱼米之乡，那时我的茶楼生意也非常好做，每日高朋满座，我常与一帮友人在一起博古论今，云水禅心，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只是丞相不安于现状，等到农闲之时，便四处征兵北伐魏国。开始时，大家往往风声鹤唳，诚惶诚恐，纷纷准备物资储蓄以备不测，到了后来，却见丞相总是无功而返，而蜀国境内也政况无虞，没有多大的改变，大家便习惯了丞相的征讨，到最后每见丞相率兵出发，便有人指指点点，说：“瞧丞相又出发了。”然后旁边便有人暗自发笑。
这时候我常常笑不出来，每每忧虑如此生灵涂炭，蜀国最终是否能走上穷兵黩武之道？
所谓物盛而衰，乐极则悲，当诸葛丞相第六次出兵北伐之时，有了一些不详之兆，那年上巳节，成都周边的河流却突然干涸了，大司农说这是春旱所致，于是尚书令蒋琬便命都水监劳民役兴修水利，到了夏至端午时节成都终于迎来它的第一场大雨，算是缓解了旱情，而就在人们并蹋百草插艾御邪相互庆祝之时，我的茶馆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在以后的日子从此流落天涯。
那天雨中，店里便来了一位客人，中年，武官禅衣打扮，神色凝重，来后缄默不言，却独自要了一炉茶煮，自珍自品，我见是武职官员，自然不敢怠慢，茶客中自然少不了本地朝庭公差，见是同行，免不了搭话询问，那人回话极少，只说自己来自武功军屯，来都城办点私事。
这种客人在我茶楼里见过很多，我屡见不鲜，也没在意，径直自去招呼别的茶客，但是如此几日之后，这位武官天天到访茶楼，来时却一言不发，总是先环视众茶客后再落坐品茶，且每次又都在日夕之时方才离开，看情形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客人的私事，我当然不管，只是心里好奇罢了，不过到了第四日，蝴蝶的来访终于打破我心中的疑惑。

二十九
那天，雨过天晴，正是绿竹新粉，红莲故衣之时，蝴蝶的施施到访让那位军职茶客眼中一亮。不过当茶客上前去搭讪时，蝴蝶却并不认识他，当然这不妨碍那位茶客继续说话，最终经过一番私语，在蝴蝶一脸的狐疑之中，茶客交给蝴蝶一封信。
蝴蝶看完信中内容后，脸色徒然大变，随即将那信纸投入炉火之中焚烧掉，武官起身告辞退，只留下蝴蝶一个人呆呆的发愣。
良久之后，蝴蝶突然把我叫到眼前，对我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她说：“我本是临邛人氏，做为小妾嫁入成都以来，老屋祖宅便逐年没落，到如今已是人物调零许多，现在有许多房产也无人照应，你能不能去帮忙照看？”
我听后大惊，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蝴蝶却对我说：“此事关系重大，我也只是猜测，这几日你准备一下，如果到了年底成都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我就去老地方找你。”
以后几天，我将茶楼诸等事宜交付给肆役打理，只推说自己家中出了变故，需要远行多时，那肆役满口应承，临行那天，蝴蝶特来相送，又赠我一包体已银两，嘱咐我年前切莫回到成都，只待她的消息。
此后几月，我便住在临邛蝴蝶故居，闭门谢客不出，每天除了看书写字之外，到了晚上，我便坐在蝴蝶曾经坐过的地方看着满天的星星，其实我对蝴蝶的危言耸听并不在意，总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到了年底和蝴蝶见面后，我还是要回成都做我的茶楼生意。
那年月，消息闭塞，街面上流传的新闻都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临邛实为夷族杂居之地，商贸往来也不发达，当地人主要以屯田为业，偶有马帮以蹚古道为径途向异域贩卖茶叶等货物。
我在临邛一直待到年关，可是却并没有等来蝴蝶的消息，不仅着急起来，想着回成都看看，却又怕错过与蝴蝶相会的时间，于是每日里便去茶馆酒肆等人流密集处打听消息，这时候我才得知，原来这几个月，蜀国上下真的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三十
原来这年的秋天，诸葛丞相由于操劳过度终于病故在武功五丈原上，丞相的猝卒造成蜀国内部径庭分裂，首先带头造反的便是魏延将军，所以那时候成都城内动荡不安，不同派别的人互相指责，最后演变成大动干戈，魏延将军的造反虽然最后被已升迁为中军师的杨仪设计杀害，但接下来蜀庭内部却在杨仪的指挥下发动了一场大清洗，所有和魏将军有牵连的人都被斩首示众。
但是由于杨仪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太多，终于引来朝庭大臣忌恨，不久在后军师费伟的策划下，杨仪也被贬为庶民，流放嘉郡，而与杨仪有关系的人又再一次被清洗，这样经过两次肃清，蜀庭上下变故很大，实际已是元气大伤。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不免大惊失色，没想到蝴蝶的担心终于成为现实，而这一切她又似乎早已经知晓，想到我与魏将军杨仪先后不同的关系，原来她让我来临邛却是为了保护我。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打消回成都的念头，每日里便早出晚归到槐花渡口苦苦守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蝴蝶的身影。
到了三月，又是一年槐花绽放时节，有一天，偶逢春寒料峭，冻杀年少之时，在万千人中，我终于看见苦守多月的蝴蝶，那时候，她身形憔悴，素面朝天，一身複袍打扮。
还在剑仙楼上，蝴蝶对我说：“当年我欠你一坛亲酝的缥玉酒，今天我是来还你的。”
那天我和蝴蝶喝的大醉，到了晚上，蝴蝶没有离开，十年之后，我第一次拥她上床。
每一只活在春天里的蝴蝶都是美丽芬芳的，她飞翔留恋在百花丛中，无拘无束，只是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花朵谢后的精灵，每一朵，每一只都是。
史载“十三年，废仪为民，徒汉嘉郡，至上春，仪自杀，其妻子还蜀。”
我的名字叫孤岸，孤独彼岸的意思， 很多年之后，我仍然怀念成都那个叫做临邛的地方，所以有一段时间我都会从东方赶到那里，这个习惯维持了很久，直到最后我到了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