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庆功宴很晚才结束。陈楚生的情绪在勉强的微笑下变得越来越低,终于在回程的车子上化为一阵严重的疲乏。
他不习惯。
比如说一些曾经特别近的东西忽然间扯远,比如说一些原本距离甚远的东西忽然间贴近。
有个地方他去不得了,而且在这样糟糕的结果前还听了许多不好听的话。陈楚生一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烦躁,又一看到自己的那把琴,便立马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了。
拿着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的时候陈楚生脑子里仍旧有些乱,这导致他面对为数不多的沐浴露和洗发剂竟然完全拿岔。他觉得自己是有些反常了,于是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去回想那个人在舞台上说的话。
那些以前从来不和他说的话。
洗澡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确有助于人头脑清醒的,这种清醒的程度在陈楚生身上达到了完全空白的境界。他随便把头发擦了一下就准备去睡觉,人在这样的状态下特别迷糊。忍受着头发潮湿的不适感闭上眼睛,好像快要睡着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
只是一下。
然后又立马归为寂静。
这让陈楚生把这个出现在非常规时间的电话归为幻听或者梦境。一个晚上已经在混乱晕眩中耗掉了一大半,天亮得异常地快。待他醒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又要起程了。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来自昨夜的凌晨。
陈楚生想起记忆里模糊的那个铃声,终于明白过来它属于现实的一面。
屏幕上的两个字却让他混沌了一晚上的意识变得无比清醒。
8
之于自己和张亚东身高的差距陈楚生的确是第一回意识到。
他曾经无意识地被身旁的人揽过去,又曾无意识地在被动的拥抱中轻轻踮起脚。
此刻已经距离那一首旋木有一段时间了,陈楚生已经可以让自己的注意力在空闲的时候完全脱离那个时候的舞台。可秋冬的寒意微微露出来的时候,他竟然只是感到温度在逐渐升高。
太近了。
陈楚生穿着张亚东的衣服想,原来这个人比自己高这么多。黑色的外套尺码微微大了,空出与身体之间的地方,但又好像填充了别的空隙。
张亚东望着他慢悠悠地把手从长了的袖口里伸出来拿歌词,只能强忍住笑。
高度差。
有的高度差很完美。
于是他们又在一起弹琴听歌制作录音。这些东西仍旧归为张亚东那个属于自己的措辞。陈楚生还是习惯于晚上或者半夜到这里来,在每个二十四小时最安静的时候,用他逐渐习惯的称呼和那个人交流。
第一首歌录得并不是很成功,从下午一直到夜晚。在前面用许多之内之外的东西做过铺垫之后,实践的过程仍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张亚东坐在椅子上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而且能够在这样平淡的表情中找到他所没有表达的东西。
“我还是觉得……”他低着头轻声地说,然后又止住了。张亚东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且是在他录完第一段就能够明白的。
他有自己的情感要去表达。而且这是这首创作一开始的初衷。
于是静默了一会儿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张亚东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站起身去拿别的东西。陈楚生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暂时不知道如何和眼前的人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但并不是不想表达,是不知怎样表达。
张亚东把棒球帽扣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在耳边说:“我也觉得。”
他完全呆住地望着。
于是又拍了拍他的头,把笑掩在他的身后。
“先出去吃饭。”
9
之后一直到那晚之前都再也没人提起过那个瞬间发生的电话。
从广东回来之后行程的落点又回到了那里。这个时期大多时间都用在修改上面,像是一部巨大的作品,在大致的轮廓上雕琢,去掉多余,填补空缺。
天还在转冷。持续不断的。
陈楚生还是在相对混乱的作息时间中来到这里。标准的半夜,除了黑色就是安静。他们之间看似并没有什么变化,仅仅是张亚东浅浅地感觉到,他已经和原来有一些不同了。
有一些东西在无声地消失。
而这些只是在时间里必然形成的。
歌还是那些歌,翻来覆去的。他们每天围绕着这些歌曲生活,在需要反反复复打磨的作品中互相了解,然后又在慢慢了解的过程中渐渐贴近。他已经习惯了那些称呼和说话的方式,也已经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或者沟通彼此的意见。
这是工作。所有的工作全部可以直截了当。
然而有的东西总归不行。
第二首歌录制的过程比第一首歌还要艰难,陈楚生头一回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那里。从激烈的转为平静的再回到激烈的,所有的流程反复了几次。他们在不相吻合的意见下试着磨合,得到的结果却总是失之毫厘。
第三遍结束之后墙上的时针又走了一圈。张亚东起身离开了电脑,从口袋里摸到烟盒然后扔了一根过去。他在发呆中被惊醒,差点没接住,接住后看清了手里的东西,又愣住了。
张亚东看他发呆,把打火机丢过去:“你别告诉我你戒了。”
天早已经黑了。十月下旬的北京每年不会有什么区别,干燥而寒冷。陈楚生把点燃了的烟含在嘴边,有陌生的味道,但又好像遇到过一样。他在隐约的回忆中努力寻找答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身旁的那个人的拥抱。
就是那个时候。
其实也不是很久以前。
抬起头的时候陈楚生意识到身边的人一直望着自己,看到他嘴边还没有点的烟,才想起打火机还在自己的手中。他伸手刚要递给他,可那个人已经凑过来了。
手被按了下去。
烟头触碰着烟头。
陈楚生被刚刚温暖的气息定住了,全身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忽然的拥抱。张亚东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回到了靠椅上,吸了一口微燃的烟,然后说了一句似乎没有由来的话。
“只要你想表达的就可以了。”